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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的喊杀与哀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裴子尚的眼里只有那卷帛书,只有谢千弦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 可他也想到了不对,若有这卷记载着所有人身世的溯源卷,那为什么安澈要说“稷下学子皆是无国之人”? 稷下学宫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该不该知晓自己姓甚名谁… 想到姓甚名谁,裴子尚脑海中竟闪过宇文护的面庞,那个在面向东方跪下的武安君,那个被自己埋葬在荒山野岭的敌人… 他心中燃起一份冲动,漫天硝烟中,裴子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指尖触及帛面的瞬间,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安澈的“越青戈”。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展开,那纸上赫然写了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五个字,字字如刀尖,狠狠捅进他心脏。 裴子尚的手都在颤抖,他盯着那五个字,不知不觉中已将帛书捏成一团,他抬起猩红的眼,咬牙笃定:“你骗我…” 他摇着头,明明身在硝烟的中心,身上是被战火烤热的盔甲,可却有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袭卷了全身,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开口时,已是疯魔般的失控,“这不可能!” 他怒吼一声,却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能接受,“我怎么可能是宇文家的人?你说,这是你仿写的,是不是!” 裴子尚感到自己正细细发着抖,等着,也希望谢千弦能说出一句足以反驳这一切的话,可他没有等到。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这已是最后一步,洪流之下,没人能逃得过宿命,他不可以,裴子尚,也不可以。 “子尚…”他轻叹一声,开口时喉间因隐忍而发着痛,可他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彼此都从其中看到了过去。 举世闻名的麒麟八子,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对在硝烟中无法回头的兄弟… 谢千弦继续说:“我右手筋脉受损,早已控不了笔了…” 一切神情都僵在了脸上,裴子尚望着那五个字,望着谢千弦渐渐泪流满面的脸,望着高台上瘫坐哭泣的齐王,望着战场上那些在绿色火海中挣扎的齐军将士…… 忽然间,好像一切都清晰了… 为什么安澈在自己出学宫时,要以“惊鸿令”为凭,不准自己入仕越国… 为什么自己在战场上见到宇文护时,总会有那莫名的熟悉感… 为什么宇文护要说,自己这一身武功,是他宇文家的… 他竟真是宇文家的一份子… 原来安澈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血脉,知道自己本该是越国的将军,本该与宇文护并肩作战,本该守护那个如今已化为焦土的母国… 可安澈选择了隐瞒,选择了将他剥离越国,剥离宇文护… 为什么? 怕越国再多一个将星?怕宇文双璧会改变天下的格局,还是怕他这个“棋子”,会脱离掌控… 自己真是宇文家的人,那如今又算什么? 带兵灭了越国的是自己,抓了宇文护的是自己,纵然宇文护没有死在自己手上,就真与自己无关么,裴子尚无法接受。 他瘫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真假,他艰难地以剑撑着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错,就该让我错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知晓… 谢千弦最终还是听见了这个他最害怕的问题,昔日他为了瀛,不让晏殊告诉裴子尚,如今为了赢,他却亲自告诉了裴子尚。 谢千弦啊谢千弦,你到底,还是个小人。 他忍痛咽下一口气,只觉喉间酸涩如刀刮过,他的声音抖着,说:“我要你降。” “降?哈哈…”裴子尚失笑出声,已分不清究竟在对谁失望,“你本该是…最了解我的人。”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在笑中泪流满面,只觉一生都在被人玩弄,“千弦,不是你错了,是老师错了…从一开始,稷下学宫的存在,便是大错特错!” 他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谢千弦,咬着恨,咬着不甘:“但你以为,我真的会降?” “那就用你的剑,”谢千弦叹息着开口,伸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含笑道:“刺过来吧。” 笑着笑着,一丝咸涩入口,谢千弦顿了顿,坚持道:“否则,哪怕你今日击退瀛军,携我回临瞿…” “只要我活着…”他咽下翻涌的苦涩,流着泪,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放弃复瀛。” 永远不会… 裴子尚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世上最后的亲人,他将自己推向深渊却又伸手想要出来… 半生同窗,半生知己,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我裴子尚此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弃文从武,满腔热血,一片丹心!” 到后来,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自己的过去,可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这几个字,却都变成了他可悲的证据。 “可今朝,为上者…”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匍匐在地的齐王,他从这个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自己立誓想要效忠的人的模样,而他自己,也终于回不去了,他叹息着吐出下言:“…叛我…” “至亲者…”他转头看向谢千弦,只觉荒唐,“戏弄与我…” “…让我做了杀父弑兄的卖国贼…”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怒吼一声:“好!” 话音落下,长剑高举,寒光映日… “东越已灭,南齐已毁!”他看向城墙下那片厮杀的战场,看向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将士,看向高台上那个哭泣的君王,齐国,已经无力回天了,在他眼中,这个他曾经誓死捍卫的国,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叹息着,不甘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洪流不可逆,青史尽数成灰!”他忽然笑出声来,再度看向谢千弦,笑着问:“千弦,还会有人记得,我这在洪流中挣扎过的小人吗?” 谢千弦看着他高举的剑,沉默地闭上了眼,愿这一剑能落在自己心口… 裴子尚看着他赴死的模样,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好累,太累了… 长剑呼啸,他举剑决然划过自己脖颈! 这辈子杀敌无数,他想,甚至是在最危难的时刻,他也没有对自己的敌人下过这样的狠手,这一剑下去,他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剑似刀,斩断一半颈骨… 一剑绝命… 滚烫的热血喷溅而出,溅在了谢千弦苍白的面庞上,染红了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高台的石阶… 倒下时,天空依旧被战火淹没,眼角却边飘荡着一抹红色,不知是血,还是齐国的军旗… 裴子尚的身体颓然倾倒,军旗在乱箭中被射下,最终盖住了他的面容… 一代将星,自刎于城墙! “子尚!” 齐王的嘶喊撕破长空,他扑过去,抱住裴子尚尚有余温的身体,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可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大王”了。 “子尚…寡人错了…寡人真的错了……” 他输了。 输掉了江山,输掉了将士,输掉了……那个曾经誓死效忠于他的人。 城下,战局已定。 血液模糊了双眼,谢千弦艰难睁开,视线一片红晕,他抬手,看见指间沾染的鲜红… “子尚…”过往随着凝固的鲜红远去,“对不起…” 他们,都走了… 萧玄烨率军冲破最后一道防线,银甲洪流如潮水般涌向邺城,齐王被生擒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裴子尚倒下的方向,口中喃喃… “寡人错了…” 可忏悔来得太迟。 邺城陷落,齐王被生擒,齐国,已然不复存在。 夜晚,瀛军大营处处弥漫着胜利后的欢悦,篝火在暮色中燃起,在这片欢腾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军帐静静伫立。 帐外有四名守卫,神色肃穆,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这里是关押要犯的地方,齐国令尹韩渊,正囚于此处。 戌时,一个身影来到帐前,守卫显然认得来人,略一犹豫,还是让开了路。 来人掀帘入帐,竟是沈砚辞。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韩渊坐在简陋的木案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见到沈砚辞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什么也没说,沈砚辞便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摆好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两柄用布包裹着的剑,放在案边。 韩渊看着他做这一切,才冷漠道:“你来干什么?” 沈砚辞在韩渊对面坐下,轻声道:“我来送你一程。” 看着韩渊不以为意的模样,沈砚辞深吸一口气,苦涩道:“你从前鞭尸了老瀛王,后又斩了温行云,大王不会放过你。” “所以呢?”韩渊挑眉,“你来,是要看我如何被拖出去斩首?还是要替我收尸?” “都不是。”沈砚辞摇头,“我要陪着你。” 帐中静了一瞬。 韩渊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嗤笑一声:“陪我?沈砚辞,我说过,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陪着?” “不是你需要。”沈砚辞迎着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是我需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韩渊的手指在案下微微收紧,今晚的沈砚辞太不一样了,可他又觉得这样的沈砚辞好熟悉。 他和沈砚辞互相折磨了半辈子,他以为沈砚辞恨自己,可现在,这个人却说,要陪着自己。 “对不起。”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亏欠你太多。”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承认:“失忆的那两年…我很快乐,真的好快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好想和你…一直那样下去。” 韩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很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我不用你可怜。”他放下酒杯,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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