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次见他时,谢千弦便觉此人心机深沉,今日再见,那人站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沉郁。 韩渊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反手合拢帐帘时,目光已锁在谢千弦身上。 见韩渊入内,谢千弦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令尹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韩渊在对面坐下,声音冷淡:“不是谢先生要见我?” “的确。”谢千弦这才正视韩渊,“正有一事,想请令尹大人。” “哦?”韩渊挑眉。 谢千弦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股天真的探究:“我曾经问过温师兄,如何看待慎闾。” 韩渊神色未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默默收紧。 “师兄什么都没说,”谢千弦继续道,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他却愿意真诚地称慎闾一声…‘老师’。” 说话间,谢千弦微微抬眼看他,似在探寻,“师兄说,慎闾绝不会骗他。” “所以,慎闾说没有,便是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韩渊:“令尹大人以为呢?”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韩渊盯着谢千弦,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凛冽,他听懂了,谢千弦在试探… 慎闾说没有,是什么没有? 有,又是什么有? 是齐王的那则秘辛…… 多年以后,韩渊再次回想起慎闾的面庞,那人临终前,叮嘱自己要小心,韩渊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他也从来清楚,他信慎闾… 只是,他选择,不要信。 一个难辨真伪的秘辛,能让他成为齐国的令尹,能让他取代裴子尚在齐王身边的地位,这就够了… 所以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血脉“有异”,才对他韩渊最有利。 他不是要做一个曲意逢迎的佞臣,他要做的,远比那更难,齐王昏庸,并不配做一个王,一个天下共主,而李代桃僵的那位,在自己这个令尹的扶持下,可以。 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瀛齐之战,韩渊坚信,只要有裴子尚在,齐国不可能输,但齐国赢的那一天,也是齐王的最后一天。 “谢先生这话,我听不懂。”韩渊缓缓开口,依旧云淡风轻,“大王乃先王嫡血,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何需‘以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谢千弦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纵然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 “是啊,朝野皆知。”谢千弦靠回椅背,姿态悠闲,“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朝野皆知,为何令尹大人,还要养着那位?” “!” 韩渊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夜风吹过,案上的烛火一阵扭曲,二人的影子如两只对峙的野兽,谁也不让谁。 “你如何知晓的?”韩渊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不打自招。 谢千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依旧从容:“我如何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尹以为,你藏得很好?” 韩渊死死盯着他,这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该有人知晓… 显然,谢千弦看穿了自己… 可他身在瀛国,如何能猜到这一步? 是谁?是谁泄露了? 突然,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沈砚辞…… 唯有沈砚辞,才能出入韩府如入无人之境… “是沈砚辞告诉你的?”韩渊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是失望吗?韩渊没想到,自己还能感到失望。 谢千弦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怜悯。 “没有人告诉我,”谢千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因为方才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 韩渊一怔。 “不过现在看来…”谢千弦顿了顿,看着韩渊瞬间铁青的脸色,笑意更深:“这似乎是真的。” “你——”韩渊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人当猴耍!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渊的声音嘶哑,眼中杀意滔天。 谢千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非但杀不了,你还得…求我帮你。” “求你?”韩渊气极反笑,“谢千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是吗?”谢千弦终于抬眼,“那令尹大人不妨想想,齐王这则‘秘辛’,除了口耳相传,你还有何凭证?” 韩渊心头一跳。 “史官不敢记,朝臣不敢言,但总有人…会留下证据…”谢千弦缓缓展开笑颜,乖顺极了,“齐王生在稷下学宫,你说,稷下学宫,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韩渊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令尹大人如今纵然是齐国令尹,权倾朝野…” “但等你废了如今的齐王,要扶那位上位时,齐国的宗室、朝臣、乃至天下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口说无凭’的新君吗?”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才能证明,你赌的那位,是正统。” “而这证据,”谢千弦微笑,“只有我能给你。” 帐中死寂,烛火趁着空隙噼啪作响,吵得人不得安宁。 良久,韩渊眼中沉寂下来,可眼底的锋芒却更冷了几分。 “谢千弦,”他开口,声线依旧,却令听者发凉,他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谢千弦挑眉。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韩渊一步步靠近,追问着,道:“我告诉你,我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从不信旁人。” “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命,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算可靠。” 他俯身,一字一顿:“在我面前,就收起你那些心思,我谁也不信。”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声道:“令尹大人果然……够狠。” “不够狠,活不到今天。”韩渊转身,走向帐口,“裴子尚,保不住你。”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千弦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卸了力。 韩渊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此人不仅狠,还多疑。 不过……也好,谢千弦转念想着,越是多疑的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越难回头。 但有一句话,韩渊没有说错,裴子尚,确实保不住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场棋局,已经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了,谁都保不住谁。 瀛军大营,中军帐内。 萧虞掀帘进来,面露喜色:“禀大王,已经办妥了。” “好…”立在上首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重起来。 谢千弦孤身入齐营已近十日,他不敢想象,究竟要如何才能安然度过这十日。 只凭那一份旧情么? “传令各部,”萧玄烨拧了拧眉心,深深吸了口气,“明日齐军若攻,避而不战,拖到齐王…自乱阵脚。” “诺。” 翌日,齐军果然大举出城列阵。 裴子尚一身银甲勒马立于阵前,朝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向对面寂静的瀛军营垒,可那里依旧没有出战的迹象,只有几面玄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上将军,”徐荣策马上前,“瀛军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 裴子尚没有回应,他望着那片沉默的营垒,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自己扣下谢千弦,萧玄烨应当发疯,应当失去理智才对… 可这个人,太过冷静了… “收兵。”他最终下令,“回营。” 战鼓声歇,大军如退潮般撤回邺城,这场未成的进攻像一记闷拳,打空了,反而让将士们更加憋闷。 当夜,齐王亲临军营犒军。 邺城外的校场上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打了败仗需要鼓舞,可瀛军几次三番未战而退,磨了将士的锐气,更需安抚,齐王深谙此道。 裴子尚却没有参加这场欢宴,似乎总有东西有在暗处生长,而他却抓不住头绪。 校场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有士兵开始击筑而歌,唱的是齐地古老的战歌,粗犷的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唱着沙场的悲壮。 齐王坐在主位,听着歌声,看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面孔,心中难得有了几分踏实,这些都是他的将士,是他的刀剑,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就在这时,另一处篝火旁传来不一样的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哼唱,渐渐地,加入的人多了起来,那调子轻快活泼,与战歌的悲壮截然不同,倒像是,童谣…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齐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他侧耳细听。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唱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士卒显然早已会唱,拍着手,跺着脚应和。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哐当”!一声,酒樽骤然离手,齐王脸色惨白一片。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了一瞬,唱歌的士卒们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虽只是词曲,但在君王面前唱这种词,是大不敬。 但已经晚了。 齐王浑身发抖,指着那处篝火,声音尖利:“谁……谁在唱?!唱的什么?!” 徐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王息怒!这是……这是近来邺城孩童们传唱的童谣,孩子们唱得多,不知怎么就传到军营里来了,将士们无知,只觉得调子好记……” “童谣?”齐王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惶恐的脸,竟在庆幸,还好,还好裴子尚不在… 若是让子尚听见,若是让他听出端倪…… 韩渊已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王,高声道:“大王喝多了!臣送大王回帐歇息!” 他半扶半架地将齐王带离校场,留下满场噤若寒蝉的将士,篝火还在燃烧,但欢宴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二人方才入帐,齐王便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齐王双目赤红,骇然失色,“他们在唱什么?他们在唱寡人是…是…” “大王!”韩渊压低声音,“那只是童谣!” “童谣?”齐王凄厉地笑,“童谣会唱这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6 首页 上一页 220 221 222 223 224 2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