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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尚在营门前十丈处勒马,他翻身下马,将怀中用披风包裹的尸身牢牢攥紧,一步步走入敌营。 “师兄…”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发着颤,“我送你…回家。” 营门处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他,但无人轻举妄动,因为这个敌人,此刻是送他们相国的尸身回来的。 片刻后,营门大开,一队素衣士兵走出,为首的是萧虞。 “裴将军,”萧虞的声音嘶哑,“请。” 中军大帐外,已是一片素白,白幡悬挂,白布铺地,连守卫的士兵都在盔甲外罩上了麻衣。 帐中,临时搭起了木台,几个军医忙碌着,将温行云的头驴与尸身缝合。 谢千弦一身素白孝服,与裴子尚并肩立着,看着一针一线穿入皮肤,再从皮肉里穿出来,二人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两人望着台上那个逐渐恢复完整的身影,曾经的同窗,如今的敌人,此刻站在同一个人的遗体前,心境却天差地别… 良久,谢千弦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他承认:“是我害了他。” 裴子尚侧目看他,谢千弦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睫低垂,上面挂着未干的泪痕。 “师兄本欲归隐,功成身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谢千弦继续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是我拦住了他。” “我说,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他答应了。” 谢千弦紧紧攥住了手指,任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他忏悔着:“如果我没有拦他……如果我就让他走…他不至于…” “不至于此……” 裴子尚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稷下学宫,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可以让天下太平,可以让百姓安居…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散落各国,如今,一个个都走了。 当年名动天下的麒麟八子,如今只剩二人… 而谢千弦… 裴子尚看着身边这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敌人,是对手,瀛齐终有一战,从瀛军的大营离开,裴子尚知道,或许下一柄刺入谢千弦胸膛的利剑,那个握着这柄利剑的人,会是他裴子尚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温行云的尸身缝合完毕,看起来完整许多,颈间那道缝合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是全尸了。 萧玄烨走到台边,俯身,为温行云整理衣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他直起身,看向裴子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 裴子尚最后看了温行云最后一眼,转身,向帐外走去。 萧玄烨没有下令,谢千弦没有挽留, 没有人阻拦他,他走出大帐,走过那片素白的营地,走出营门,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齐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瀛营中传来低沉的哭声,那是将士在为他们的丞相送行… 裴子尚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回到营中时,已是深夜,守卫的士兵见他归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灯火通明,却还有一人,是齐王。 裴子尚的脚步当即顿住,在经历了空诏与温行云之事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齐王,也没有想到齐王会在这里等他。 齐王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疲惫,眼角轻微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回来了。”齐王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裴子尚走进帐中,在距离齐王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大王万年。” “起来吧。”齐王走到案几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陪寡人说说话。” 裴子尚起身,在对面坐下,案几上摆着一壶酒,齐王提起酒壶,斟满两樽,将其中一樽推到裴子尚面前。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齐王忽然问,语气有些飘忽,“快十年了吧? 那会儿你还一身书卷气,明明是稷下学宫的大才子,却非要弃文从武,军中那些老兵油子都笑你,说麒麟才子也只会纸上谈兵。” 裴子尚端起酒樽,一口下去,记忆随着齐王的话,一点点浮现… 那时他确实年轻气盛,稷下学宫出身,却不愿走文臣之路,非要投身行伍,到了军中,他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吃尽苦头,老兵们欺负他新来的,又笑他细皮嫩肉,不像个当兵的料。 他白天训练,晚上还要挑灯读兵书,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甲胄磨破皮,却从不叫苦, 直到有一日,当时还未亲政的齐王来军中历练,偶然看到了他在校场加练枪法。 齐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弓,递给他:“听说你箭术不错。试试。” 他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齐王笑了:“有点意思,明天开始,到我帐下听用。” 那是裴子尚一生都在感激的机遇,齐王赏识他,给他机会,让他带兵,让他立功,一步步,他从一个小卒,到将军,最后成为齐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你,只有寡人信你。”齐王的声音将裴子尚从回忆中拉回,“寡人说,裴子尚才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他是天生将才。” “后来,你证明寡人是对的…”齐王说给自己听,“你是寡人的将星。” 裴子尚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道:“臣…不敢忘大王知遇之恩。” “子尚…”齐王会想着进来几年的疏离,忍不住喉间一紧,“寡人总觉着,你不似从前了。”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阵阵靠近,又一阵阵远去… 裴子尚缓缓抬起头,看向齐王,他看着这个自己效忠了近十年的君王,曾经只要自己一抬头,能看见的便只有“信任”二字,如今看见的,是什么呢? 他好想说,大王,是你信韩渊,不信我……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低着头,反问:“那大王呢?” “大王信臣之心…还如从前么?” 齐王的手轻轻一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说“寡人从未疑你”,想说“你永远是寡人最信任的人”,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好像已经不是真的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真正怀疑自己血脉有异的那天吧,齐王至今记得,当他玩笑般问起裴子尚的态度时,裴子尚回馈给自己的,那一息的迟疑…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一旦裴子尚知道真相,就会离他而去,就会倒戈相向… 所以他只能猜忌,只能防备,只能一边用着这把最锋利的刀,一边提防着这把刀有朝一日会割伤自己。 “子尚…”齐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酒樽,伸手想去握裴子尚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寡人一直,以你为荣啊。” 字字泣血,带着泪,带着痛,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愧疚。 裴子尚看着他,看着这个君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助,看着那欲言又止的挣扎,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齐王,深深一揖:“大王,夜深了。” “天黑露重,”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大王……早些回去吧。” 齐王再一次欲言又止,而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帐外,帐帘掀开,夜风灌入,他在帐口停住,望向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邺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生疼…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今夜这寒风,吹过了,就散了。 风卷席着一切,稷下学宫的废墟在暮春的风中静默着。 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焦黑的梁木半埋在瓦砾中,曾经书声琅琅的学宫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天空… 瀛人投下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这座天下闻名的学宫付之一炬,也烧毁了许多人曾经的理想与天真。 谢千弦站在学宫正门前,望着那块跌落在地、摔成三截的匾额,“稷下学宫”四个鎏金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萧玄烨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谢千弦长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孕育了麒麟八子,也孕育了他们的孽缘。 “就是这里。”谢千弦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谢千弦将人生最纯粹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那些晨读暮诵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辩经论道的夜晚,那些在月下抚琴、在雨中煮茶的片刻,如今都成了灰烬… 萧玄烨沉默地环视四周,在那一把火前,稷下学宫是何种盛况? 学子如云,名士汇聚,天下英才皆向往之,各国使臣络绎不绝… 他能想象出谢千弦更年少时些的模样,自是白衣胜雪,一双桃花眼天生动人,抱着一卷书走在长廊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走吧。”谢千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后山。” 两人穿过废墟,谢千弦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跨过干涸的荷花池,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景致比前院稍好一些,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野花开得恣意,反倒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机。 谢千弦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 这棵树一半的枝桠是枯死的,但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绿,生机勃勃,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颜色已褪成淡淡的粉,却依然在风中飘扬。 “就是它了。”谢千弦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在那焦痕上停留片刻,“当年我们八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蹲下身,用匕首挖着树根旁的泥土,萧玄烨见状,便也蹲下来,帮着他一起。 泥土松软,还带着些许带着湿润,很快就挖到一只陶坛,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可惜麻绳也已腐朽,一碰就断。 谢千弦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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