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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越一战, 齐军损失远超于瀛,萧玄烨虽然让出了战后分利的主动权, 让出这一步,也等于将一应战后事宜让给了齐国,自然也包括了这五万降军。 “每日耗粮多少?”裴子尚问身后的随军主簿。 “回上将军, ”主簿翻开账册,眉头紧锁,“一人每日需米一升,菜半升,盐三钱,五万人,日耗米五百石,菜二百五十石… 这还不算柴薪和药材,阳关粮仓存粮本有八万石,但咱们自己的八万大军每日也要消耗,加上还需拨粮赈济周边灾民,若照此下去,最多两个月,仓廪将空。” 裴子尚沉默地望向远方连绵的营帐,两个月的粮,听起来不短,但九州多处战火已经熄灭,天下一统,只在最后一战,萧玄烨虽然让出一步,但此人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齐瀛之间,终有一战,齐国的军粮,不可能去供养这五万不肯归顺的降军…… “上将军,”副将徐荣低声提醒,“这些降卒,终究是隐患,末将听闻,营中私下流传,有人想趁夜暴动,夺械东逃,回越国故土…” “越国已亡,何来故土?”裴子尚淡淡道,心中却是一沉,他何尝不知,养着五万心怀怨恨的战俘,是养虎为患。 他独坐帐中,徐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当断不断,乃兵家大忌,可这“断”,是要斩断整整五万条人命… 于是,他亲自起草奏章,陈明与齐王,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瞿,见到这份奏章,齐王一样犯难。 粮草问题,齐王不是不知,但若明诏杀降,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说齐王暴虐,坑降卒五万? 这骂名,他背不起… 韩渊瞧着齐王对一纸奏章犯难,不想也知上头写的是什么,于是躬身行礼,幽幽道:“禀我王,臣以为,我王乃齐国之君,有些事,我王不便说,更不能下诏…” “但为将者…”韩渊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道:“当为君分忧。 如今战火未熄,粮秣金贵,岂能养虎为患?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慈不掌兵’。” 齐王执着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韩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仁德告诉他该如何做,法理也在告诉他该如何做,他不能对不起自己,那便只能对不起…… 七日后,王诏抵达。 等待回音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存粮一天天减少,降军营中的骚动却一天天增多,这些事日日困扰着裴子尚,但所有的困扰在那份送来的王诏前,都不堪一击… 那是一份空诏…… 一份诏书,一个字也没有,却被盖上了齐王的玺印,裴子尚盯着诏书上那方朱红玉玺印,忽然觉得那抹红色刺眼得厉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齐王要杀降,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污点,这骂名,得由他裴子尚来背。 立在帐外,边关的风那样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望向荒原上那片黑压压的降军营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卷空无一字的王诏,只觉心寒。 “大王啊大王…”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不该如此待我……” 他不是不愿背这骂名,若齐王坦荡下诏,言明杀降乃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故,虽千万人唾骂,他裴子尚可昂首担之,为君分忧,本就是将帅本分,纵千载污名,他一肩担之就是。 可这般算计,这般推诿,要他做刀,却不给握刀之令,要他杀人,却不赐杀人之旨,最后史书工笔,只会记“齐将裴子尚坑降卒五万”,而那位深居临瞿宫阙的君王,仍是仁德圣主。 心寒,如坠冰窟。 但他终究还是裴子尚,是齐国的上将军,寒心归寒心,事还是要做,为将来不可避免的瀛齐之战,这五万人,留不得。 那一夜,裴子尚未曾合眼。 他想起宇文护面向东方跪下的背影,想起晏殊最后熄灭的眼眸,想起荒山上那两座孤坟,如今,他也要亲手将五万个同样曾面向故国而战的生命,送入地狱。 “各为其主……”他喃喃重复晏殊临终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啊,各为其主,他的主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陌生? 最终,趁着夜色,五万人,全部坑杀…… 鲜血迎着日光升起,荒原上再无大的声响,只有零星垂死的呻吟。 寒风呜咽,如泣如诉,硝烟终将散尽,五万亡魂会沉入黄土,青史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瀛国,镜湖。 夏初的风还带着些许燥热,吹过湖面,漾起层层细密的涟漪,湖边凉亭里,两个身影对坐,石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盏酒樽。 温行云提起酒壶,为谢千弦斟满,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当年在稷下学宫时,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温师兄。 “算起来,自越国灭后,已有半年了。”温行云举樽,看向湖心,“真快啊。” “是啊,一晃,竟有这么多年了。”谢千弦轻声应着。 半年光景,便又送走了一位故人。 风吹过亭檐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 “晏殊走后,我曾梦见他,”温行云忽然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若那一日,你我还是强行将他留下,此刻这酒,是否也有他一份。” “八个人啊……”温行云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如今只剩下三个了… 你我,还有子尚。” 提到裴子尚,两人都沉默了。 “你说…”温行云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哑,“若是当年我们没有各奔东西,会不会……” “不会。”谢千弦打断他,眼中温和,语调却坚定异常,“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八人,生来就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晏殊选择了越国,子尚选择了齐国,你我选择了瀛国…这是命数,也是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湖对岸,仿佛越过这片湖,看见了天下。 “你看如今的天下,战火渐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会再有像你我这样的无国之人…”谢千弦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欣慰,感慨着:“这便是一统。” “是啊,如今瀛国,新法大成,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军力强盛,大王一统天下的夙愿,就在眼前了。”温行云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我这些年殚精竭虑,总算没有辜负大王的信任,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抱负。” 谢千弦看着他:“师兄是想说……” “我是时候离开了。”温行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千弦手中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离开?” “功成身退,古之智者皆然。”温行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本就是淡云流水之人,如今瀛国大势已成,新法如车轮,滚滚向前,你我天下一统的宏愿指日可待,我要…” 他看向谢千弦,眼中是真正的向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 像当年老师教我们那样,传道授业,再教出几位麒麟才子,千弦,你说,这样好不好?” 谢千弦怔怔地看着他,听着温行云话中那份激动,他也大笑起来,良久,才道:“师兄,瀛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们为此倾尽毕生所学,无论如何,也该亲眼看见那结果才是。” 他伸手按住温行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野心,“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好不好?” 温行云被这番话中的“一起”二字触动,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终是轻轻点头:“好。” 二人心知肚明,为了天下一统,只剩最后一战,伐越之争,齐国损耗巨甚,却弥补了先前瀛国与之相比的不足,越国王前,瀛比齐,胜算莫约有三成,如今,已有五成。 邛崃下,中军帐内,舆图铺展,灯火通明,萧玄烨站在图前,手指从越国旧地划过,最终停在齐瀛边境那条蜿蜒的界线上。 “齐国已经占了越国东境最富庶的十二城,如何对我们,可还没给个说法。”萧玄烨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平静中带着寒意。 帐下将领群情激愤,陆长泽抱拳道:“大王,齐人贪得无厌!他们一直拖,无非就是想试探我们的态度,齐王不会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不成?” “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临瞿。”萧玄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以商议之名,试探齐国,若他们实在贪心,那寡人正好也有发兵的理由。” “我去。”谢千弦第一个站了出来,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萧玄烨几乎立刻否决:“你不行。” “为什…” “上次你在齐国险些丢了性命,齐王对你忌惮极深。”萧玄烨直视他,“你若再去,凶多吉少,我不能冒这个险。” 帐中一时无言,萧虞正要自告奋勇,却被温行云按下了手臂。 “让臣去吧。”温行云对萧玄烨躬身一礼,“权当是臣,为瀛国做的,最后一件事。” 萧玄烨皱眉:“相邦,齐王此前对你…” “臣知道。”温行云抬起头,神色淡雅,徐徐道:“臣,是瀛国的相邦,齐国不敢轻易加害,且臣与齐国令尹和裴子尚皆有旧谊,有些话,更好说些。” 他顿了顿,轻声道:“就当是臣,在退隐之前,再为大王、为瀛国,尽一份力。”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 三日后,瀛相温行云的车驾驶出邛崃关,向南而行,谢千弦送他至十里长亭,临别时,看着车驾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在亭中,久久未动。 不知为何,谢千弦心头总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 临瞿,齐王宫。 朝议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王高踞王座,面色平淡地看着殿中那个身影,温行云持节而立,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身在敌国朝堂,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他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外臣奉我王之命,前来与齐王商议越国疆界划分之事,我王愿以和为贵,只取故越东境十二城中的五城,其余尽归齐国,如此,齐得七成,瀛得三成,可谓公允。” 话音落下,殿中便响起细微的议论声,这样的条件,看似齐国得了七成,可这十二城皆是富饶之地,齐王本意,只许瀛国贫瘠之地,如若不然,瀛国出力这般小,岂不是让他平白拿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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