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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戟在瞬间被高高举起,那始终厚重低沉的云层恰好在此刻破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一缕正午时格外刺目的阳光,如同天降利剑,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破军戟的戟刃尖端! 那一点金光光,在宇文护死死盯住前方的眼中,瞬间爆开成一片灼目欲盲的光晕! “呃!”宇文护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掷出戟时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那杆沉重的破军戟脱手而出,带着宇文护全部的希望,以无可匹敌的威势,跨越百步距离,直射萧玄烨的咽喉! 这一掷,猛似雷霆,是天下第一猛将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掷所慑,宇文护目光死死追随着戟尾,忘记了挣扎… 他想,我自四岁拉弓,生平从未失过准头,一次都没有… 这一次… “大王!” 不知谁在惊呼,萧玄烨端坐马上,面对这索命一击,竟然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在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破军戟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萧玄烨颈侧毫厘之处擦过! 锋利的戟刃边缘,仅仅削断了他鬓边几缕被风吹起的发丝,而后“咚”的一声巨响,破军戟深深扎入萧玄烨身后十步外的土地之中,戟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似乎停了,厮杀声也仿佛远去… 宇文护僵立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那飘落的发丝,看着远处安然无恙,甚至连神情都未曾变过的萧玄烨,而自己的右手,已经空空如也… 厚重的云层重新遮蔽了日光,老天仿佛将他狠狠戏耍了一场… 失手了… 在这志在必得的绝杀一击中,他失手了,也…结束了… …… 联军大营,旌旗猎猎。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联军将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此一战,齐军损耗远超于瀛,这样大的战俘,自然被押来了齐营。 齐王高踞在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被押解上前的俘虏。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武安君。 宇文护身上只余里衣,五花大绑的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始终昂着头,被两名齐军推搡着来到帐前空地中央。 “跪下!”一名齐军将领喝道。 宇文护双膝却如铁铸般挺直,将士从后猛踹他的膝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又挣扎着想要站起,反复三次,他终于被两名将士死死按住肩膀,被迫双膝触地。 齐王微微抬手,制止了那二人的进一步动作。 “武安君。”齐王慢悠悠地开口,“落鹰口一战,你以五千残兵,阻我大军半日,虽败犹荣,寡人欣赏你的勇武与忠义。” 宇文护抬起头,脸上血污未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座上的身影,不发一言。 齐王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越国气数已尽,越王昏聩,不值得你这样的将才为之殉葬,若你愿降,归顺我大齐,寡人不仅赦你无罪,还仍赐你武安君之封号,享万户,统精兵… 你在我大齐,必能施展抱负,成就一番更胜从前的功业,如何?”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文护身上。 裴子尚就站在宇文护右侧,他看着宇文护倔强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惋惜,他竟希望宇文护能服软,能活下去。 良久… “呵。”一声的嗤笑从宇文护唇边溢出,打破了寂静,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讥诮与不屑:“齐王好意,宇文护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一马不鞴双鞍,忠臣不事二主,我宇文护生于越,长于越,受越国三代君王之恩,享越国百姓供奉,此生,只做越国的武安君,不做他国之臣。”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齐王的眼神冷了下来。 裴子尚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大王!宇文护忠义可嘉,虽为敌将,其志令人敬佩,如今越军主力已溃,宇文护已成阶下之囚,何不暂且囚禁,待……” “上将军此言差矣。”一旁侍立的韩渊礼貌地打断了他,对齐王行礼后,转身看向裴子尚,目光凉薄:“宇文护手上,沾满我大齐将士的鲜血,大王宽宏,许他新生,他却不知珍惜,如此冥顽不灵之徒,留之何用? 还是说,上将军可以为了与他的私交,忤逆大王?” “忤逆”二字,他咬得极重。 裴子尚脸色一白,猛地看向韩渊,那双曾经以为清澈明理的眼中,此刻只有冰冷的锋芒,裴子尚心头涌起一阵刺痛,自己竟曾以为,此人会是同道。 “韩渊,你…”裴子尚喉头哽住,竟一时无言。 齐王摆了摆手,止住了两人的对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宇文护身上,已不带丝毫风度:“武安君既不珍惜寡人恩典,那便为我齐国死去的儿郎,赔罪吧。” 他微微侧首,声音平淡无波:“子尚,还不动手?” 裴子尚浑身一震,他看向齐王,又看向脊梁依旧挺直的宇文护,四周的将领们神色各异,而他裴子尚身为齐将,这个时候,有什么立场说“不”? 他缓缓接过侍从递过的刀,那是齐王亲赐的“斩将刀”,专为阵前斩杀敌将之用,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裴子尚走到宇文护身侧,刀尖垂地,他看着宇文护紧闭的双眼,那染血的眉宇间是竟如此平静,没有丝毫乞怜与恐惧。 他想起落鹰口前那惊世一掷,想起这战场上的数次交锋,不知为何,他的手都在颤抖。 刀,迟迟未能举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宇文护猛地睁开眼,高声喝道:“慢” 齐王眉梢微挑:“怎么,武安君想通了?” 宇文护却不看他,只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投向东方… 越国的都城,琅琊,他的国,他的家… 大王,臣,有负重托了… 阿殊… 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面向东方,双膝重重跪下。 “我乃越人,越在东方…”他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我岂可面南而死?” 他昂起头,背对着手持斩刀的裴子尚,朗声道:“来!” 那一瞬间,裴子尚心头剧震,他看着宇文护跪向故国的背影,一副坦然赴死的姿态,只觉得手中的刀重逾千斤。 “驾!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军营的肃杀,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骑如飞,冲破外围的警戒,直冲中军帐前,马上之人青衣染尘,发丝凌乱,正是本该远遁千里的晏殊! “阿殊?!”宇文护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你回来干什么?” 晏殊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完全不顾周围刀剑出鞘的齐军将士,直扑到宇文护身边,裴子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竟未阻拦。 晏殊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抚上宇文护染血的脸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这个骗子…” “你骗我一次不够,你次次都在骗我…”晏殊泣不成声,“你说,你是我的国,你要我去哪?我能去哪…” 宇文护被绳索束缚,无法拥抱他,只能深深看着他泪水涟涟的双眼,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腔,最终只化作重复的低喃:“对不起,阿殊,对不起…” 晏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可他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注定失去他的地方。 裴子尚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心底柔软被触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挥刀… 寒光一闪,捆缚宇文护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宇文护双臂一松,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将晏殊紧紧拥入怀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晏殊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阿殊,对不起…我对你太残忍了…” 在晏殊还未反应过来前,宇文护说:“别让他动手,好吗?” 晏殊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宇文护的未尽之言… 宇文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裴子尚刀下,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那对裴子尚将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你要我…”晏殊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宇文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我…亲手……” “是。”宇文护深深看进他眼底,目光中有哀求,有痛楚,却温柔地威胁,“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我甘心赴死… 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好吗?” 晏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破碎的容颜,良久,他闭上眼,泪水滚落,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松开宇文护,缓缓站起身,转向裴子尚。 “子尚。”晏殊的声音出乎异常的平静,“借你弓箭一用。” 裴子尚怔住了,他看着晏殊仍红肿却异常坚定的双眼,看着这个一向温雅清贵的师兄,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师兄,你……” “能让他甘愿赴死的,”晏殊打断他,一字一句,“唯我晏殊一人。” 裴子尚的呼吸滞住了,他看向宇文护,后者闭着眼,面向东方跪得笔直,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又看向晏殊,那双眼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痛楚,还强撑着决绝。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最终,裴子尚缓缓将斩刀归鞘,侧头对侍从低声道:“取我的弓来。” “子尚!”齐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裴子尚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大王,宇文护既已选择面向故国而死,便全他最后的气节吧,以弓矢送行,亦是武人之礼,请大王……成全。” 齐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未再言语。 一张漆黑的重弓被送到晏殊手中,晏殊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英武的人握着他的手,在竹林间教他拉弓。 “阿殊,手腕要稳,眼要准,箭出无悔。” “我又不上阵杀人,学你这个做什么?” “防身,若是有一天,要用到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殊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他动作生疏,却稳定异常,随后,他看向宇文护,那人依旧跪着,背对着他,脊梁挺直如松。 “宇文护。”晏殊轻轻唤了一声。 宇文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弓如满月。 箭尖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微微颤抖,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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