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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以为公允。”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出,韩渊大步走出,官袍摆动,冷冷道:“瀛相真是好算计,此战我大齐出兵二十万,死伤过十万,而瀛国呢,出兵不至四万,如今,怎有脸来分一杯羹?” 他转向齐王,躬身道:“大王,我大齐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土地,岂能轻易与人?依臣之见,瀛国能得西境一城,已是恩典,若要东境五城,实属得寸进尺。” 温行云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令尹大人此言差矣,战争非儿戏,岂能仅以出兵多寡论功?更何况…” 他看向韩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无瀛国死间之计,越国岂能如此轻易便被攻破?” “好了。”齐王终于开口,他看向温行云,目光深邃:“瀛相啊,瀛王的条件,寡人听到了,但令尹所言,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西境十二城,给你九城,至于东境,瀛国还是不要肖想,这是寡人最后的让步。” 温行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齐王,此非议和之道,瀛国虽愿退让,却不能任人宰割,西境的九成可以再议,但东境五城,是底线。” “底线?”韩渊冷笑,“温行云,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哪里?” “韩渊!”温行云看似动了怒,声音提高,“两国相交,当以礼以信,你如此咄咄逼人,是要断送齐瀛最后的和气吗?” “放肆!”齐王厉声喝断,“温行云,你身为瀛相,在我齐国的朝堂之上,出言不逊,辱我大臣,实乃大不敬!” “算上此前邛崃关那笔账,寡人与你,新仇旧帐,好好清算!” 温行云见齐王动怒,火候已至,眯起双眼,问:“那齐王的意思,是要与瀛国,开战?” “是又如何?”齐王斜着眼瞥他,“寡人惧你瀛国不成?”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在齐王与温行云二人间逡巡。 殊不知,温行云等的便是这开战之言,于是拱手行礼,笑道:“既然如此,瀛国,奉陪到底…” “外臣,告辞!” “慢着!”在错身的瞬间,韩渊叫住了他,对上温行云惊疑的目光,他缓缓道:“既然要开站,你还回去做什么?” “!?”温行云眉头一皱,这言下之意,便是要扣留自己,他有些不敢相信:“令尹大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想如何?” “两国?”韩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失笑出声,“既然要开战,还会有两国么?” 见此剑拔弩张的情景,齐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 他的目光在温行云和韩渊之间移动,虽然古训言不斩来使,但这个温行云实在可恨,最终,他缓缓开口:“瀛相,你言行失当…” 他顿了顿,“就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吧,待寡人与众卿商议后,再行定夺。” …… 消息传到邛崃关时,激起瀛军一片怒火,一国之相被扣留,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陆长泽拔剑怒吼:“齐人安敢如此!大王,末将请率军直逼临瞿,救回相邦!” 蒙琰也抱拳道:“齐国欺人太甚!大王,战吧!” 萧玄烨没有说话,但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如冰,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点兵。” “大王?”谢千弦急步上前,“相邦还在他们手中,若大军压境,恐齐人狗急跳墙…” “那又如何?”萧玄烨转头看他,眼中是谢千弦从未见过的暴戾与杀意,“齐国既然敢扣押我瀛国的相邦,就该想到后果,千弦,有些底线,不能碰。” 他走出大帐,望向东方,声音冷如寒冬:“传寡人诏命,全军拔营!” 五日后,旧郑的邺城外,齐军与瀛军,隔着不到两里的距离,遥遥对峙。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数万人马列阵于平原之上,杀气冲霄,连天上的飞鸟都远远避开。 齐王坐在邺城城墙特意搭建的高台上,华盖遮顶,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瀛军,韩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瀛军阵前那个玄甲的身影上,正是萧玄烨。 齐王自然也看见了,他笑两国的盟约就是这般脆弱,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少了这一个“利”字,盟友立刻就能成为敌人。 紧接着,齐王目光一移,便看见了萧玄烨身边那个白衣身影——谢千弦。 他站在萧玄烨身旁,如雪中青松,齐王不由得想起温行云,也不由得想起裴子尚… 其实…齐王在心中叹息,应当顾全几分子尚的面子的,可韩渊说的对,温行云曾化名“明止”拜于慎闾门下,慎闾为了他忤逆自己,谁知道,温行云究竟知道些什么秘辛? 他赌不起… “带温行云上来。”齐王淡淡下令。 片刻后,温行云被押上城墙,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袍,只是有些凌乱,但神色依旧从容。 他走到城墙边,目光扫过下方,看到了萧玄烨,看到了谢千弦,看到了那些跟熟悉的瀛国将士。 “明止…”韩渊意味不明地唤着这个化名,走到温行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警告过你,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温行云侧目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并未回答。 韩渊眼中厉色一闪,深吸一口气,声量恢复了正常,居高临下道:“我王恩典,给你活命的机会,如果你愿意劝降萧玄烨,劝瀛军退兵,便赐你不死,如何?” 温行云勾唇一笑,浅笑无声,却满是讽刺,他笑:“韩渊啊韩渊……你还是不懂。” 他望向城下,邺城的风好大,吹散了他的鬓发,青丝飞扬间,他看到萧玄烨正死死盯着自己,看到谢千弦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看到瀛军将士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些人,即是他的同袍,是他选择侍奉的君王,他为之倾尽所有的国。 温行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乱起有端,天定一寰…” 声音在风中传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玄烨瞳孔骤缩,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倘若在这个关头,温行云若说什么劝降的话,自己并不会责怪… 在这个时候,若能先保全自己,无人会责怪… “学施社稷,感念君全…”温行云继续高呼,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最后的遗言,又像是最后的嘱托。 “君承乾运,百罹靖安!” 最后四字落下,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风呼啸而过,温行云闭上了眼,向天下宣告,他,绝不降敌。 韩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鄙夷地看了温行云一眼,像是看一只不识抬举的蝼蚁,然后转身,对齐王躬身,声音冰冷无波:“大王,此獠冥顽不灵,留之无益,请……斩。” 齐王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漠:“准。” “准”字出口的瞬间,刽子手的大刀已经举起… 城下,谢千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寒光闪过,几近失声:“师兄…” 萧玄烨猛地伸手,一把将谢千弦拉入怀中,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看见接下来的一幕,而他自己,却睁大了眼睛,目睹着城墙之上,盯那把高高举起的刀… 刀落… 血光迸现… 温行云的头颅在刹那间便与身体分离,从高高的城墙上滚落,那颗头颅最终坠落在城墙脚下,扬起一片尘土,而那具无头尸身紧随其后,原本的青袍迅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萧虞几乎在瞬间就转过了头,他不忍心看着一幕,也不敢看这一幕,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当初劝温行云留下,是不是错了… 瀛军阵中,一片死寂,一国之相被敌国当着两军阵前斩首,这是将瀛国的尊严都踩在脚下践踏! 萧玄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摔落城墙的那具无头尸身,盯着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盯着高台上那个冷漠的韩渊… 那一刻,萧玄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齐人,杀了韩渊,灭了齐国… 他要整个齐国,为温行云…陪葬! “回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恶鬼,而后紧捏着谢千弦的手臂,一步步远离。 交战之时,瀛军甚至无法夺回尸身,只能缓缓后撤,而在刽子手刀落的瞬间,一直居高临下的齐王,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嘶吼的马鸣… 他回头望去,裴子尚策马从城内疾驰而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的,但在刀落的那一刻,在温行云头颅滚落的那一刻,裴子尚勒停了马… 寒霜与衿发出一声嘶鸣,裴子尚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温行云的头颅被一刀砍落,连同尸身一起滚下,滚落在洞开的城门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刺目的血红。 齐王与他对上眼神,那一瞬间,齐王心中忽然一痛,不是为温行云,而是为裴子尚眼中,那破碎的信仰… 齐王看着裴子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而裴子尚,就那样在马上,与齐王遥遥相对,看了他良久。 那眼神很陌生,陌生到齐王几乎不认识这个为自己征战四方的将军,而后,在齐王的注视下,裴子尚缓缓下马… 他走到城墙脚下,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温行云的头颅和尸身包裹起来,而后重新上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策马穿过城门,向着城外,向着瀛军撤退的方向,缓缓行去。 “子尚…”齐王终于忍不住,慌乱起来:“你要去哪!” 裴子尚没有回应,怀里紧紧抱着温行云的尸身,马蹄在尘土中踏出一个个清晰的印迹。 “子尚!”齐王站起,扑到城垛前,“子尚!” 任齐王如何呼喊他的名字,在那一刻,裴子尚只当听不见,马蹄踏过枯草,踏过被踩实的泥土,踏过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在此厮杀过的亡魂,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战马嘶鸣,向着西方,向着夕阳,向着瀛军营地的方向,绝尘而去。 风卷起尘土,模糊了那个远去的背影。 瀛军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哨兵发现了他,号角声响起,营门处迅速聚集起手持兵刃的甲士,弓弩上弦,警惕地指向这个从敌军方向单骑而来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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