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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看见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曾为他擂战鼓、为他守边疆、为他许下无数诺言、又为他一次次踏上死地的心脏… 箭,离弦。 “嗤——” 箭镞精准地没入宇文护的后心,从胸前透出寸许,他浑身一震,却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头缓缓垂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殊手中的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着扑过去,在宇文护身体向前倾倒的瞬间,接住了他。 宇文护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努力抬起手,想要触摸晏殊的脸,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做得很好…”最后的话语湮没在喉间。 那双总是风流又盛满温柔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晏殊紧紧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他的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骗子…”晏殊失声呢喃。 “来人,将他头颅割下,送给越王。” 齐王冰冷的声音将晏殊从无边的黑暗与麻木中拽回,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行!” 他死死抱住宇文护的尸体,嘶声道:“他已死!你们还要如何?” “他是英雄,不能…” 齐王神色漠然:“若不如此,如何让越王知难而退,主动献降?莫非晏子以为,战争是儿戏?” “大王!”裴子尚再次跪地,“宇文护既已伏诛,又何须……” “上将军今日,话太多了。”韩渊再次出声,语气平淡,算作好意的提醒。 裴子尚哑口无言,他看向晏殊绝望的眼神,又看向齐王不容置疑的态度,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晏殊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无可挽回,他轻轻放下宇文护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他伸出手,“匕首。”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他,晏殊眼中的星光尽数熄灭,像是彻底死去了… 裴子尚有点害怕这样的晏殊,他颤抖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贴身匕首,放入晏殊冰冷的手中。 “师兄……” 晏殊没有回应,他握着匕首,走回宇文护身边,跪下。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平静的容颜,和手中这把即将斩断一切的凶器。 他俯身,最后一次细细端详宇文护,血污被晏殊用衣袖轻轻拭去,露出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这些地方,他抚过无数次,也吻过无数次… 然后,他俯身,在宇文护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别怕…”他轻声安慰,“我送你最后一程。” 为了不让宇文护死后还要受辱,为了那颗骄傲的头颅不被高悬于敌国的城楼,为了他最后的尊严… 匕首缓缓举起。 刃口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晃进晏殊眼中,刺得他眼眶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托起宇文护的后颈,右手持匕,找准了位置。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晏殊浑身剧烈一颤。 原来…匕首触到皮肉,是这样的感觉。 宇文护说,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兵器入肉的感觉,会记住一辈子… 那时他笑着摇头:“我又不杀人。” 宇文护深深看他:“但愿永远不必。” 晏殊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咬紧牙关,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宇文护…”他极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再痛最后一次…” 刀锋压下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原来人的皮肉、骨骼,是这样坚韧地守护着一个生命的完整,每深入一分,都像是用在锯他自己的心。 他不敢看刀口,不敢看涌出的血,他只是死死盯着宇文护那紧闭的双眼,仿佛能从那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过往种种,都随着刀锋的推进,一寸寸碎裂… 刀锋遇到骨头,晏殊的手猛地一顿,他几乎要松手,几乎要崩溃地扔开这把该死的匕首,扑在宇文护身上嚎啕大哭,但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滴在宇文护冰冷的脸颊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一沉。 “喀。” 结束了…… 晏殊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匕首还握在手中,刃口已染成暗红,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他不敢看别处。 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那是宇文护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 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嘴唇翕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史书便无从记载… 但裴子尚看见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在狂风肆虐的寒夜,终于,彻底,归于永暗。 史记,冬十一月乙丑,大越武安君,宇文护,卒。 越王看见宇文护的头颅时,吓得花容失色,但越国大势已去,十日后,齐军已深入越境百余里,扎营休整。 军帐中,晏殊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自那日后,他便一病不起,汤药不进,眼见着形销骨立,油尽灯枯。 裴子尚守在榻边,看着师兄灰败的面容,心如刀绞。 他托起晏殊,问:“师兄,你是不是在恨我?“ 在他怀里的晏殊轻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各为其主罢了,子尚,我不怪你。” “既然不怪,那跟我做齐国之人,就这么让你痛不欲生吗?” 晏殊无奈的笑了笑,“你我本是无国之人,天地之间,哪里是真的国?” “我曾有过一国,我夫君是大越的英雄,我又如何做得了齐国之人?” 裴子尚偷偷抹了把泪,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晏殊叫宇文护夫君,他虽无法理解,但从晏殊如今的状态,也知道他是哀莫大于心死。 “师兄,你再等等吧…”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晏殊轻笑,早已释怀,又或者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师兄,我求你,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通知了千弦和温师兄,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 他等了一会儿,晏殊却没有给回应,裴子尚心中一惊,晃了晃怀中薄弱的身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晏殊奇迹般再度睁开了眼,却是十分虚弱。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晏殊说话了,但他并不是在回答裴子尚的问题,他看着远方,握着自己手里的玉扳指,望着军帐里能看见的那一方天地… 他望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文曲星,试图去寻找破军星的位置,可视线所及之处太小了,他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那颗破军星了。 晏殊又闭上眼,尾音转瞬即逝,他说:“破军陨,文曲殁,曲有误,周郎顾…” “子尚…”晏殊忽然睁开眼,清明一瞬。 “师兄,我在。” “他的头颅…”晏殊艰难地喘息着,“真的,送给…越王了吗?” 裴子尚握住他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兄,你放心。 我我偷偷换下来了,他的头颅……我收好了。” 晏殊怔了怔,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微微上扬:“那就好…那就好…” “子尚,我要去陪他了,我终于,能去殉他了…”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师兄?“他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 怀里的人安静的像睡着了,除了毫无起伏的胸膛,他和活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直到这一刻,裴子尚才恍然惊醒,他活着时,已经死了。 侍奉一生的越国不是他的国,宇文护才是,如果没有宇文护临了那一句“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强行留下了晏殊,也许在宇文护死去的同一刻,他就会追随宇文护而去。 十年同窗之谊,他最终亲手葬送了他的生路,自此,麒麟八子,又陨一人。 后来,裴子尚将晏殊葬在齐越边境一座荒芜的山坡上,这里远离战场,可以望见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原野,墓碑很简单,只刻了“晏殊之墓”四字,没有生平,没有称谓。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临走时,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不起眼的土坟,那坟前甚至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三个字… 宇文护…… 裴子尚走到那座坟前,沉默良久。 “可惜…”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随风飘散,“你我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个骄傲的身影,那双宁折不弯的眼睛。 “那日,我希望你能降… 但若你真的,弃越降齐,我反而,没那么敬佩你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石上尘埃,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两座孤坟相对,在这荒山野岭间,唯二人作伴… 宇文护一死,越军再无斗志。 半年后,越都琅琊陷落,越王自焚于王宫, 立国二百二十七载的越国,亡。 天下格局,逐鹿之争,自此彻底改写。 荒山上两座无言的孤坟,都随着越国的灭亡,渐渐湮没在青史的烟尘中。 只剩野史杂谈里,偶尔还会提起—— 曾有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与麒麟才子晏殊,一生知己,生死相随。 那一句“我乃越人,越在东方,我岂可面南而死”,成为青史中,属于越人的,最后的绝响……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先哭为敬[爆哭] 倒计时“3”
第167章 古来忠义两难全 越国覆灭, 琅琊城头王旗变换,幸存的百姓瑟缩于断壁残垣之后,整整三月, 每日都有溃散的越军残部被收拢, 亦有原越国官吏战战兢兢前来请降, 更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聚在关外乞食。 最棘手的, 是那五万越国降军。 这些越武卒大多是在国都陷落、越王自焚后, 群龙无首之下,才被迫投降,其中不乏有宇文护旧部, 虽经大败,但骨子里仍存着越军最后的骄傲, 被缴械后集中押在阳关以西二十里的齐营。 裴子尚曾亲自去视察过,五万人黑压压坐在开阔的荒原上, 无人喧哗, 他们眼中的东西让裴子尚心头沉重, 那不是驯服后的麻木, 而是被冰封的恨意, 他必须承认, 萧玄烨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枭雄,同样,他也很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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