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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事,裴子尚心中也奇怪,道:“他叫韩渊,来齐国连一月都不到,是慎子的门生,由慎子亲自引荐,力保他做左徒。” “说了怕你不信,”裴子尚轻笑一声,“他可是瀛国人。” “瀛国?”谢千弦确有微诧,但转念一想,大争之世,无非各为其主,人亦各有志,有的是在母国仕途惆怅而投奔他国的例子,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韩渊来齐国不久,竟司邦交之职,想起那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便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韩渊原是慎闾府上的门客,得他提拔做了左徒,慎闾看着这年轻人,知他心中抱负,也知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韩渊啊,”慎闾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想报仇,可眼下,已不是良机。” 韩渊不曾与他对视,冷冷望着地面,地上的积水映出他眼底的冰冷,也映出他的忍耐蛰伏,“令尹大人,为何,您也改变了心意?” 慎闾无奈摇摇头,可比起错失当下这次攻打瀛国的机会,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齐国的内乱,内乱,会从根本毁灭一个国家。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此也知道,那个口齿伶俐的瀛国使臣,是留不得的。 慎闾走后,韩渊留在原地,回府之后,明怀玉和瀛国的使臣定会来拜访,那里,有一位他恨到骨子里,却又想见的故人… 他望着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明明半年前,还不是这番光景。 半年前,他还在端州,再往前推一个月,推一年,推十年,他都是端州那个最耀眼的少年,而那个人,他曾视为毕生的知己… 可也就在半年前,什么都变了。 “沈砚辞啊沈砚辞…”韩渊无奈的摇摇头,吐出这三个字时,亦是从心底的厌恶,“端州,生你养你,到头来,你引以为傲的抱负,却毁了那里,也毁了我…” …… 萧玄烨又收到了一封李寒之的来信,还有一封是沈砚辞的,想来是那份他拜托沈砚辞的文章。 他先打开了沈砚辞的书信,印入眼帘的是一封字迹工整的求贤令—— 昔我文公奋武威于涿郡,修德政于阙京,南并武关,铜盐之利尽归瀛川,北逐境蛮,甲胄之师威震朔漠。周室赐玄圭,诸侯执贽帛,阙京之盛,莫敢仰视。然自悼、宣二世,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五国合纵而伐,诸侯卑瀛,丑莫大焉。 今寡人嗣位,更法度,明赏罚,昔百里奚饭牛而穆公举,蹇叔垂钓而霸业成,宾客群臣有能率军东伐强瀛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萧玄烨默默读完了这些字,不得不承认,他想过沈砚辞这位泉吟公子写出来的求贤令也许会是慷慨激昂,辞藻华丽,又或许朴实无华,为求一份真心,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份求贤令。 悼公时,瀛国失去了与齐越争锋的资格,宣公时,一场变故,让本就被中原各国不齿的瀛国更加孤立,自古及今,可会有一人敢将这些事都写在一篇要面对天下人的求贤令上? 这一份求贤令,注定要轰动天下,这一份求贤令,若不加以改正,怕都无法呈到瀛君面前。 沉思过后,他提起笔,本欲做一番修改,起码要将悼、宣二世抹去,可他正欲下笔,又停在了原地。 墨汁自笔尖垂落,在纸上绽开,却没有污染任何一个字,萧玄烨最终叹了口气,又或许他能明白,能接受,也知晓,唯有向世人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换来有贤之士的尊重。 “夜羽!” 夜羽推门进来,欠身道:“属下在。” “将这文书贴在擂台处。” 夜羽接过书卷便退下,书房内安静的可怕,萧玄烨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知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封李寒之的回信上,最终,他将其打开,却在看见最开始的两个字时,呼吸都似暂停了一般… —— 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2]… 齐公固以傲慢自居,久未肯接见,然今以连横大计与齐国相王结盟,此计既成,不日可归,问殿下安。 —— “情书…” 萧玄烨重复着这二字,想象着谢千弦是以何种心态写下这封信,会是对自己才有的那笑容么? 这样直白的话语,他在写下时,也会害羞的低垂着眼眸么? 最终,他拉出一个抽屉,将信收好,那里面,却已经躺了一封信。 ------- 作者有话说:[1]鼎镬(dǐng huò) [2]出自先秦·佚名《月出》 文章中的《求贤令》参考了秦孝公的《求贤令》
第26章 白璧微瑕争锋起 随着沈砚辞一纸求贤令传遍天下, 无数寒门子弟纷至沓来,如今的比试台下,人头攒动, 热闹非凡, 世家子弟再也无法垄断这通往荣耀的通道。 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 高台上观看的瀛君也甚是欣慰, 又听闻齐公对相王之事欣然接受, 他心情大好,夸道:“太子这法子,好啊。” 萧玄烨向他微微欠身, 回道:“是沈中丞文采过人,臣不敢居功。”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轻微的试探, 那份求贤令的内容,他没改, 瀛君改了。 不仅删去了悼、宣二世, 还将最后一句“与之分土”也删去了, 好在前文依旧诚恳, 沈砚辞在寒门中亦有些名气, 因此也还有些效果。 瀛君丝毫没有提起这事的意思, 只是又问:“和亲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回君上,一切礼数,都已安置妥当。” “嗯, 齐国虽一时半刻不会再发兵,但这手头上的事也要抓紧做完, 莫要耽搁太久。” “是。” 位于二人身后的殷闻礼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一副父子间其乐融融的模样,朝野上下都在说太子重新赢回了瀛君的恩宠, 眼下的形势是对他极其的不利,因此,这次与西境的和亲,决不能让萧玄烨独占鳌头。 而底下,萧玄璟闲来无事,闲庭信步的坐在征兵的一侧监管着,他在这监管,注意力却都在告示栏那儿,只见一大群粗衣麻布的人围着那文书说事。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扎着个高马尾,硬是从最外围挤到了最里面,可他拼了命的挤进去后,对着那纸求贤令,仔细地看了一遍,尴尬的摸摸头,好声向旁边询问:“这位大哥,这上面都写的什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一群人同是寒门,说不上谁看不起谁,可偏偏这人问出来的话实在太没脸,那人不免嫌弃,“小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字都不识?” 那少年尴尬的挠挠头,倔强道:“不是说这是比武的吗,还管我识不识字?” “这...”那人一时无语,又苦口婆心的劝一句:“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一个字都不认得啊,你这样,日后能混到将军的官职吗?” “笑话!”那少年颇为桀骜,自信道:“我陆长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爷我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么做不得将军?” 那人唏嘘一声,寒门得瀛君如此赏识已是大幸,若让这等丢人现眼的愣头青上去,岂不又让寒门蒙羞吗? 于是他随意指了指排着长队征兵的位置,道:“那儿,你去那儿排队,登了名,日后就有将军做。” “真的?”陆长泽惊喜道。 “同是寒门,我骗你作甚?” “行吧!”陆长泽不疑有他,二话不说便去排了队,殊不知,他该在的位置,是那真正象征荣光的比武台,而不是这只能做陷阵小兵的征兵处。 他依旧激动地不得了,等排到他时,官兵问他叫什么,他就答叫陆长泽,原本记名的小将见是个身子骨还算强健的少年,不想去比武的话,也能去主力军,可他刚要写下名字,身后慵懒的贵人便在名册的另一边点了点。 “记这儿!”萧玄璟戏谑一笑,颇为玩弄。 那小将一看,萧玄璟指的地方竟是火头营! 他一时犯难,可碍于这贵人可是位公子,也不敢反抗,只得照做。 陆长泽看出些猫腻,狐疑的问:“你给我记哪儿去了,我可是要做将军的。” “自然!”萧玄璟笑着接了他的话,“这可是个好去处,整个军营里头,就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当真?” “我堂堂瀛公子,骗你做什么?” 萧玄璟不关心这样的败类,只是连字都不认得,遑论做什么将军?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东西,就是下贱。 而高台之上的人也只将注意力放在了擂台那边,上官凌轩已经打了半日都还气势冲冲,若是到此境地都还不能与越国的宇文护或是齐国的裴子尚一战,那这两位传说中的破军星和将星,到底有多恐怖? ...... 一辆车马停在了齐左徒府的门外,沈砚辞缓缓走下,却见府门外还停了另一辆车马,他猜是明怀玉。 若真说起来,明怀玉那传说般的人物,他真有几分好奇,也隐隐生出几分较量之意,想看看那麒麟才子是何等的人物。 而沈砚辞踱步进去,远远就看见里头站着个身姿绰约的男子,虽然背对着自己,可沈砚辞认得出这是谁。 他再靠近一点,又似不敢确定,几乎失声:“…韩渊?” 听到这一声呼唤,韩渊却没有立刻就转过身,事实上,沈砚辞靠近他的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他只是想看看,沈砚辞是否能认出自己。 可现今他真认出来了,他却不知自己计较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沈砚辞最终跟随韩渊步入了正殿,整个过程中,韩渊保持着沉默,那肃杀的气氛让沈砚辞不敢轻易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韩渊,察觉到这位曾经熟悉的人,如今多了几分令人不安的阴鸷,且那份阴鸷不加掩饰,直逼人心。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他的法令在端州试行后,没想到韩丞会被罢免,他一直在寻找韩家,却为何会在齐国遇见做了左徒的韩渊? 韩渊还不打算说话,沈砚辞也等不住,小心问:“你怎么,来了齐国?”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冷笑一声,似是讥笑,又似是自嘲,声音在这空荡的殿里回荡,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确定是不是韩渊,可这殿中,已再无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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