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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茶馆,他捧着萧彻的肩膀泪眼相问,萧彻只回了他一句———朕从不知情。 慕怀钦不相信萧彻所言。 纵使这是他最想要,渴望、期待的答案,期望这一切都是沈仲的算计。 但当真如他所愿时,他却发现即便萧彻无辜,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若萧彻知情,他至少还能理直气壮地找个人去痛恨,痛恨对方的无耻,痛恨自己的鲁莽与无知。 而现在,他满心的虚无感,如同站在悬崖边,后退是血海深仇,前进是万丈深渊,无论哪个选择都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 所以,萧彻说什么都是假的,他不会再信! 之后,他看萧彻做什么都不顺眼,但凡有点不合心思,就踹上两脚出气,萧彻一不留神,撒泼尿都能呲脚面上。 路上,萧彻斜眼瞥向马上,慕怀钦一袭狱吏官服,在官道上走得是大摇大摆,模样看起来漫不经心。 “心倒是大,躲过了骁骑卫,朕倒要看看他还怎么躲过永宁城的关卡!” 他这心里的话音刚落,慕怀钦骑在马上,手里轻轻摩挲着那块廷尉昭狱手令牌,头也不回地问道:“看什么看?” 终于舍得说话了,萧彻嗤笑一声:“前方便是永宁城了。” 慕怀钦自然明白对方的话意,他没作声,心里着实没了底,虽说手上有令牌,可以装作狱吏押解犯人,但没有刑部文书,想过城也是不可能的,何况就算有文书,萧彻一见到官兵,想必也会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绝不会配合他。 走城里多半是行不通了,要想绕过永宁,去往长汀,只有一条路可选,就是翻山路。 以前听大哥说过,永宁是大梁的最后一道防线,地形十分复杂,三面环山,想要从中穿过,必须要翻越峭壁。 本就难度大,他现在又带着个瘸子,难上加难。 萧彻还在一个劲儿地冷笑,笑得他思绪混乱,他不像萧彻,能把要做的每一步都盘算得很清,他做事很多时候都会感情用事,像同唐宁一起逃跑,像放走其木格,像劫持萧彻,这些都是他冲动后的结果,换来血的代价。 这次绝不能再冲动,要冷静下来,不能因为萧彻三两句的讥讽,就意气用事。 慕怀钦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的一种成长,罢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去周旋。 就在他调转马头准备去寻山路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些许人影,慕怀钦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岔路口走来一群流民。 那些流民约莫二十余人,衣衫褴褛,三两结伴,像一串被扯断的念珠,零零散散地沿着路边挪动。最前面的老人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他身旁跟着一位老妇,背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的手臂软绵绵地垂着,像两条枯萎的藤蔓。 “奶奶,我饿……” 慕怀钦又掉回马头,在不远处看着这些流民,隐约听那口音不像是永宁人。 后面跟着的也是几个年长的老汉,抬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面色泛青的少年,肚子不正常地鼓胀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渍。 慕怀钦深觉奇怪,一群人里面居然一个年轻的壮汉都没有,他翻身下马,快速走道跟前拦住他们,“各位老人家,你们是从哪来的?" 那些流民饥寒交迫下,没看清慕怀钦的模样,走近了才察觉到他身穿着别样的官服,惊讶一顺,顿时像受惊的羊群般挤作一团。 前头拄棍的老人颤巍巍上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慕怀钦忙伸出手扶住老人,“老人家,这是作何?” “回、回官爷的话。”老人喉咙里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我们是长汀城柳树沟的,不是逃犯。” 慕怀钦注意到老人说话时烧焦的头发,碗口大的疤嵌一侧头皮上,同时,后面的人群里也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破败的风箱一般。 “长汀?”慕怀钦眉心缩紧,目光再次扫视了人群,“长汀离这百里之遥,你们怎么会来这?” 就在这时,门板上的少年突然抽搐起来,抬板的老汉慌忙放下门板。一个包着褪色头巾的老妇扑上去,用袖子去擦少年嘴角新溢出的血沫。 老人看着少年,悲愤地叹了一声:“作孽啊!作孽!” “老人家,长汀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眼珠忽然蒙上一层泪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些哽咽的声音:“官人不知,半个月前,羌胡突然袭击了我们的村子,他们一群人挥着刀冲进村子。”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佝偻的脊背剧烈颤抖起来,“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还把全村的少男少女都用铁链锁了起来......有个后生想逃,当场就被......”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慕怀钦看见那老妇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件褂子,那布料上浸透的深褐色痕迹已经发硬。 “怎么会这样?长汀不是有守军驻守吗?没人管吗?”慕怀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老人叹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自从刘太守去后,哪还有什么为百姓谋生的官啊,都是些官官相护的贼子,我们又是长汀周边的小村子,他们发现羌胡来了,第二日晌午才来了两个差役,说...说边境摩擦在所难免,后来,才没几日,那羌胡蛮子又来了,这次还带了油罐...” “呸!”抬门板的老汉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些官老爷们早把家眷送去州府了!城墙上的守军也一个个跟瞎子似的,看见烟柱就往回缩!”他撩起衣襟,露出腰间缠着的草绳,那分明是用来捆扎麦秆的,此刻却缠在他塌陷的腹部,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慕怀钦回头恶狠狠地看了萧彻一眼———这就是你治下的大梁? 萧彻别过他的目光,也不敢作声。 他心中细数,长汀太守刘琪去后,朝廷确实一直未正式委派新官。沈仲曾提议让顾佟接管,但他觉得顾佟性情圆滑,朝中他能游刃有余,但守卫边疆并不是他的强项,便驳回了。吏部随后便递了折子,推举长汀守军副将赵承业暂代城防事务,还给了个护城都尉的虚衔,算是权宜之计。 后来宫里一连串的事发生,又赶上西周来访,这件事就被耽搁了。 可如今看来,这赵承业要么是庸碌无能,要么就是与羌胡暗通款曲,否则怎会让百姓沦落至此?萧彻眸色微沉,牵着马绳的手指缓缓收紧。 真是该死,通通该死! “老人家,那你们现在打算去哪?”慕怀钦问。 老人茫然地望向官道尽头:“去上京,告御状,官不作为,将不领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再走几天...再走几天就能到了...” 听到这,萧彻不由得猛地转头,这回换他恶狠狠盯着慕怀钦———这御状告的,都告到荒山野岭来了? 慕怀钦也悄悄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件事暂时是没着落了。 正当他不知无何弥补心里的那份愧疚,萧彻忽然解开身上的行囊,将仅剩的散碎银两都塞进慕怀钦的手里。 慕怀钦愣了一下,终于对萧彻展露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还算做了件人事。 “老人家,我乃一介小吏,你们的事,我有心无力,帮不了什么,这些钱,你拿好,去永宁城给大伙找个大夫,买点吃的。” “大人!好大人!这些钱……”老人家再次跪地,泪眼婆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慕怀钦扶起他,握着他的手掌:“拿好。” 萧彻从怀里掏出半块饼,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孩身边,拿着饼晃了晃,“说,吾皇万岁,这饼给你吃。” 那小孩见萧彻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像混街头的,抱紧老妇的脖子,嘴里奶声奶气地吐出三字———“坏瘸子!” 萧彻:“………” 老妇一手捂着小男孩的嘴,歉意道:“官人莫怪,这孩子几天来走山路被吓着了,总是说胡话。” “走山路,你们走的山路?”慕怀钦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老人家,你们为什么走山路?” 一旁的老人家回道:“官人不知,没有文书,我们哪里敢走城里,怕被误认为逃跑的罪犯抓起来,只能绕过永宁城,走山路。” 慕怀钦心中燃起一丝生机,他紧忙问道:“你们走的是哪条山路?” 老人家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远处蜿蜒的山影:“我们走的是‘鬼见愁’那条老路……听说是前些年贩盐的商队留下的,顺着山坳往南,绕过断崖,再穿过一片野林子,就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不过据说那里刚刚盘踞了一群山匪,为了躲山匪,我们这群老弱病残,也是折了好几个人才摸到这儿。” 慕怀钦笑了。 而一旁的萧彻彻底变了脸色,真是倒霉透了,这也能找到出路?天要亡我吗!
第53章 色坯子 进了山谷, 脚下的丛林不愧叫鬼见愁,已经三天了,两人在山涧里一直兜兜转转, 怎么都转不出去,慕怀钦还在树上刻上许多记号, 可每每还是走回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慕怀钦看着树上的记号, 那双浓深的长眉深深皱起。 再过几日便要入秋,昼夜温差大, 尤其是夜晚的林子里, 风一吹,冻得人脊背发寒。 若再赶不去长汀,别说找人, 他们首先就得被冻死在这里。 一旁的萧彻, 满肚子的算计和坏水,不仅不帮忙, 反而在一旁说起风凉话:“就这, 连林子都转不出去?还想当带兵打仗?慕家军就是这么教你的?” 萧彻每次都能往他心口上精准地扎刀, 带兵征战,开疆拓土是他此生的梦想,可是这梦想太遥远, 总被现实所击败。 对于萧彻的毒舌, 他也懒得理, 只扬了扬手里的马鞭。 而萧彻已经三天没挨揍了, 看到马鞭才意识到,自己皮子又痒了,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琢磨总这么下去不是回事,一直回不去, 朝中必有变故,得尽快想办法脱身才是。若是能平安回去,他倒是不介意把慕怀钦也带回去。 一来,能看管住慕怀钦,毕竟他身份特殊,若是有一天造起反来,想必会一呼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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