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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春生将一个油纸包扔给苗青臻。打开来看,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酥糕点。 外形饱满圆润,金黄色的外皮上布满细密焦脆的纹路,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勾人食欲。 那是用糯米粉细细调和,融入奶香,温油炸制而成的点心,正是苗青臻年少时最偏爱的那一口。糕点中间还巧妙地夹着一层豆沙,口感绵软顺滑,甜得恰到好处。 苗青臻脸上微热,低声嘟囔着自己早已不是贪嘴的小孩,却还是伸手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慢慢咀嚼起来。 戈春生在他身旁坐下,苗青臻便在这片熟悉的静谧中,断断续续说起这些年的际遇:“……我本无意暴露那孩子的身份,可当时势单力薄,没有师傅为我办妥口籍,离不了上京城,那时只想借李渊和之力,将孩子从楼晟手中夺回来,小苗儿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楼晟?那个御医?”戈春生问。 苗青臻默默点头。 戈春生闻言愣了愣,随即感叹这人爬得倒是飞快。凭借一手高超医术与圣心眷顾,短短数月,便从一名寻常御医擢升至从三品高位,下一步便是在御前伺候。 苗青臻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语气平淡却带着冷意:“那人确有通天本事不假,只可惜……心术不正。” 跟他们这类活在明处的人不同,楼晟八面玲珑,深谙人情世故的,总能精准找到每个人心壁上最薄弱的裂隙。 早在苍山镇那段看似平淡的岁月里,苗青臻就察觉,这人能和三教九流迅速编织起一张无形的关系网,从贩夫走卒到衙门小吏,他都能与之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随意,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扩充交游,积累那些数不清的、通往各方机缘与情报的隐秘渠道,正是这些,构筑了他日后一次次攀上权力高台的阶梯。 戈春生侧过头,目光在苗青臻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熟稔:“你怎么总是……招惹上这种麻烦透顶的人。” 苗青臻低着头:“……大概就是,运气不太好吧。” 戈春生很快想出了对策。 他提到再过几月,便有一个邻近邦国的使团将要抵达梁国上京,届时整个上京城的防卫会暂时由金吾卫接管。他可以在那时暗中为他们放开一道口子,让苗青臻趁机离开。 苗青臻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这样……会不会连累到你?” 戈春生站起身,顺手拿走了油纸包里最后一块炸糕,动作自然得像多年前那样:“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处境吧。” 李渊和并非没有试图越过那条界线。 借着酒意,他曾经闯进司寇院,带着一身浓重酒气突然扑向苗青臻,却被对方一个轻巧的侧身格挡,轻易地隔开了。 苗青臻只当他醉得厉害,唤来林岱,吩咐将殿下送回自己的院子。 然而李渊和却猛地挣脱林岱,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缠上苗青臻的腰身,将发烫的身体死死贴向他的胸膛,朝林岱低吼:“下去!” 他声音里的酒气混着扭曲的、不肯放弃的柔情:“青臻……别推开我,行不行?你知道我……想了你多少年。” 苗青臻用手抵着他的肩膀:“殿下,您醉了。” 李渊和承认自己是醉了,醉得视线模糊,天地旋转。 可他却能异常清晰地看到眼前这双眼睛,干净,明亮,像高原上从未被污染过的湛蓝湖泊,清澈得能倒映出他自己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他像被蛊惑般沉溺在这片湛蓝里,仿佛坠入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 甚至觉得,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连那些盘踞心底的忧伤和纷杂的烦恼,都奇异地被短暂抚平、消解了。 他低下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神态竟依稀透出几分少年时代的羞涩。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苗青臻的脸颊,指腹感受到肌肤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只要再低一次头,就能重新触碰记忆中那片柔软的唇瓣。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旧梦重温。 下一秒,一只手掌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抵在了他的唇与前路之间。 梦,戛然而止。 他不再是那个十八岁、可以不顾一切的李渊和。 苗青臻也不再是那个十七岁、会被他轻易一弯腰就整个拥进怀里的苗青臻。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身份地位的鸿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岁月流逝带来的陌生与疏离。 苗青臻看他的眼神,如今只剩下冷漠与淡然,那种拒人千里的平静,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酒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李渊和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甚至带上了自嘲的清醒。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声音恢复了属于王爷的疏离与克制:“本王醉了,方才糊涂了,你……好好休息。” 苗青臻垂下眼帘:“下次,还请殿下莫要再走错院子了。” 李渊和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为了沉默。 他转过身,步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司寇院的这片清冷之地。 苗青臻立在廊下,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融入夜色。 他太了解李渊和了,这人骨子里刻着谨慎,行事向来稳如磐石,清醒时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时刻披着那层淡泊名利的皇子外衣,连最细微的表情都经过精心雕琢,绝不会让任何人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欲望。 若说楼晟是把欲望明晃晃挂在眼角眉梢的人,那李渊和就是把真实意图藏得比深海沉珠还要隐秘的存在。 就像苗青臻在他身边陪伴数年,才从那些不经意的缝隙里,慢慢拼凑出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从未许过什么山盟海誓,唯一一句近似承诺的话,不过是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我”。 他也从未要求苗青臻等待,甚至一度认真地提议要为他娶一房妾室,被苗青臻干脆地回绝。 若是换成楼晟,听到这话恐怕早就起了杀心。 那时苗青臻的身子早经太医诊断,受孕的可能微乎其微,因此谁都未曾料到,他竟会怀上孩子。 只记得从前,每逢该是苗青臻不用出任务的日子,李渊和总会推掉诸多事务,默不作声地坐在房内等他。 两人缠绵一整夜,次日天光未亮,苗青臻总是悄悄起身穿衣离去,仿佛昨夜温存只是幻梦。 他们各自回归既定的轨道,过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李渊和大婚前夕,苗青臻那段时间总觉胸闷气短,时常头晕眼花。一次受伤后,王府大夫为他请脉,竟诊出了喜脉。 苗青臻沉默片刻,取出随身匕首和一叠银票,毫不客气地掷于桌上。目光冷冽如冰,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选一样。” 那大夫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僵持片刻,颤抖着伸手取走了银票。 苗青臻利落地收起匕首,未再多言一字,转身便走。 身形高挑清瘦的少年独自坐在王府花园最隐蔽的角落,低头用牙咬紧手腕上渗血的布条重新系好,那股决绝的狠戾已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挣扎。 他迟疑地伸出手,掌心缓缓贴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苗青臻原本是打算告诉李渊和的。可李渊和却先一步找到他,双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亮光,告诉他即将迎娶尚书令的独女。 当夜,苗青臻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李渊和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闭着眼似是沉睡。苗青臻在黑暗中坐起身,借着漏进窗棂的月光,凝视着枕边人英挺的轮廓。 他的手掌无声地抚上对方的脖颈,想掐死他,他俯下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起身,彻底离开了。 从前,每次看着李渊和离开的背影,他心底总在无声地呐喊:别走,不要离开,不要成亲。 可李渊和从未回过头。 既然离开时就没奢望过结局,如今又怎敢再有妄念。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窗外开始响起小贩的叫卖声与马车辘辘驶过的声响,整条街市在晨曦中苏醒,变得喧闹起来。 苗青臻路过城中最大的酒楼时,只听人群议论纷纷,说楼晟今日又升官了,要大摆宴席庆祝。这百香楼老板的老母亲,当初正是被楼晟一针扎好的顽疾。 楼晟此人,不仅为上京权贵诊治,对那些穷苦百姓前去他药房求医的,非但不收诊金,还时常免费赠药。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地痞流氓,他只管治病救人。 一时间,楼晟声名鹊起,无论谁提起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赞一声“好人”,夸他年轻有为,堪称华佗再世。 傍晚时分,小苗儿只喝了半碗羹汤便开始不适,呕吐不止。太医来了几趟,汤药也灌了下去,病情却不见好转,后来孩子甚至昏厥过去。 九王府的大夫们束手无策,李渊和气得骂了句“废物”。苗青臻看着儿子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脸苍白如纸,他明明寸步不离地守着,饮食也查验得极其仔细。 他一把抱起孩子,厉声吩咐备车。 楼府的管家匆忙打开大门,见到抱着孩子、面色苍白的苗青臻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老爷尚未回府。” 此刻的楼晟,正置身于一片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中,周遭弥漫着浓烈的胭脂水粉气味。他手上的动作未停,正专注地编织着一个精巧的香囊,对递到唇边的酒杯视若无睹。 一旁的潘亨对着身旁的姑娘调笑:“咱们楼大医师就算不会治病,光凭这手艺也饿不死了。” 有个不识趣的妓子柔若无骨地攀上楼晟的肩头,娇声道:“楼大人,也送奴家一个香囊嘛。” 楼晟冷冷瞥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话语毫不客气:“你配吗?” 那女子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心中暗骂:楼晟就算再得意,私下里谁不嘲笑他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偏偏喜欢来这种地方找刺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潘亨揪住一个小厮喝问下面在闹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话:“有、有人硬闯上来,非要见楼大人……” 楼晟躲到这里就是为了图个清静,闻言不耐地皱眉:“打出去,不见。” 那小厮吞吞吐吐:“好像……打不过。”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苗青臻抱着孩子,胸口剧烈起伏,直直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如利刃般钉在楼晟身上。 潘亨后来与樊仑提起那日情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楼晟那畜生算是真栽了跟头。他那小情儿当时眼睛红得厉害,还没开口说一个字,楼大人就已经揪着旁边小厮的衣领,恶狠狠地问是哪个王八羔子动的手,那眼神活像要当场生吞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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