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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向来狡黠阴鸷冷漠如冰难见真心的千面公子,竟也会露出这样真情实意的脆弱,竟也有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 但容不得她多思量了,她看了楚温酒一眼,只觉得心里沉重哽咽。 她快步上前,两指搭上寒蜩冰冷的手腕,翻开她的眼睑,指尖凝聚内力探向心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凝重如冰。 片刻后,她收回手,郑重看向楚温酒,语气不容置疑: “你师姐的伤太重了,箭中脏腑,此地杀气冲天,浊气侵体,对她百害无利。我暂时护住她心脉,但是快去安静的环境中,准备拔箭。” 她转向皇甫千绝:“皇甫盟主若想查明真相,便该先救醒她。请容我将人移至安静洁净之地,我要立刻施针。” 她转头吩咐盛麦冬: “半夏三钱,人参四两,零陵香三钱,灵芝二两速速煎水送来。” “寒蜩可以走,楚温酒必须留下!” 一声爆喝炸响,几个与血影有仇的小门派掌门同时发难,刀剑直指楚温酒。 “照夜!还我师兄命来!” “妖人,想金蝉脱壳?不说出天元焚的下落,休想离开!” 寒光再起,杀意如潮。 楚温酒将寒蜩护得更紧,眼神从微弱的光凝聚成锋刃,最终化作一片冷然。 他低头看着寒蜩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血迹。 “天元焚在哪?快说!”一个青城派长老面目狰狞,长剑直刺楚温酒后心,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剑尖离衣不过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破风之声,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悍然插入剑光与楚温酒之间。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树叶簌簌从檐角震落。 来人双袖鼓荡,掌中未出鞘的长剑横挡。 “铛”一声震开利刃。 那人身形挺拔,如一座陡然拔起不可逾越的高山。雪色衣角翻飞,寒光流转,生生挡下致命一击。 “盛非尘!” 有人惊呼。 来人眸光却冷如霜雪。 盛非尘手中那柄“流光”甚至尚未出鞘,仅以剑鞘一格,便精准地截住了青城派长老偷袭的致命一剑。 剑鞘与剑锋相触的刹那,狂暴的反震之力沿着剑身倒卷,那长老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长剑脱手飞旋。 “锵啷”一声斜插入石壁之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是盛非尘! 楚温酒抬眸,隔着漫天落叶与猩红血色,一眼便看见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比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酸涩,愧疚,惶惑,五味杂陈,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盛非尘将所有的危机都挡在在他身前,身形挺拔如剑,他神情镇定自若,一如往常一般,凝重镇定,只是脸色略微苍白。 雪色金丝祥云纹交织的劲装贵气十足,强大无匹,被风掀起,露出后背隐约渗出的暗红。 这人怕是旧伤未愈,又受了新伤。 好像和他在一起之后,他总是受伤。 楚温酒低垂眉眼,心里涩涩的,他离得极近,甚至能听见盛非尘呼吸里压抑的急促,能看见他鬓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楚温酒心脏好似被针扎了一般,这人,本就,重伤在身…… “盛非尘,你做什么?” “盛大侠,你这是何意?” “盛大侠不是皇甫盟主的外甥吗?怎会袒护血影楼妖人!” “难道真如刺客寒蜩所言,皇甫盟主欲杀人灭口?” 质疑,怒喝,猜测……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如潮水拍岸。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各派弟子,此刻将矛头齐刷刷对准了盛非尘。 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像淬了毒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那道孤峭的背影。 “非尘,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为何护着那两个刺客?” “盛非尘,你做什么?” 连那些掌门前辈们,亦是不解。 盛非尘没有回头,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楚温酒脸上。 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深沉如夜色的情绪,仿佛将所有难言的痛楚、不舍、决绝,一并凝成了浓墨,再一笔一笔,描摹在楚温酒的瞳孔深处。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凝滞在其中,然后用淡墨赋予色彩。 “诸位今日是为武林盟而来,亦是为天元焚而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漫天喧嚣。 “而今武林盟遭魔教偷袭,西北幽冥教卷土重来,正是江湖动荡之际。” 话音落下,他再度转身,面向楚温酒。 “血影楼纵使有错,但江湖向来没有灭门的规矩,寒蜩姑娘所言尚不知真假,但非尘断言,我舅舅一心为武林盟,一心为江湖正道武林,是决计不会独占天元焚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而今寒蜩姑娘身受重伤,当务之急是救人才是。各位想要天元焚的下落,那寒蜩和照夜必须要先活着,各位就应该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事情未水落石出,天元焚尚不知所踪,诸位却急急要人性命,究竟所图为何?” 众人听罢,似乎是找寻了些理智。 此前被盛非尘重伤的青城派长老愤恨怒骂道: “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还不是为了护住这两个刺客,莫不是正如小道消息所言,你与这两姐弟有什么露水情缘,这才这么护着?” 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众人议论纷纷,所有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盛非尘眉目一暗,杀气纵生,却依旧是保护的姿势,站在了楚温酒面前。 可谁知转瞬之间,冰蚕丝出鞘锐不可当,如银蛇窜出,转瞬即至,割断了那长老的一条臂膀。 在那长老的痛喊声中,周边所有人立刻利剑出鞘,警惕地望着楚温酒的方向。 盛非尘眉目深沉如渊,不动如山。 苏怀夕和盛麦冬站在他身边,对峙着身边的人。 一切都太快了。 楚温酒看到此番景状,却只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笑容很是纯粹,倒显得有些稚气十足,他走到了盛非尘的身后,这一次,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只他们二人能听见。 “这一次,盛大侠,你准备怎么办?” 盛非尘与周边所有人对峙着,身形僵硬了一瞬,没有说话。 楚温酒冰冷的笑了笑,然后他说:“那晚……我知道是你。” “而我,对你,都是演的,都是假的。” 说出来的这短短几个字,像一把薄刃,生生剖开盛非尘的心脏。 楚温酒脸上神情未变,心中好似被刀尖刺中一般,心脏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的纠缠,眼中满是疲惫和决绝。 楚温酒抱着寒蜩,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挡在自己身前,拦住所有恶意的男人。 这人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背,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楚温酒忽然觉得,内心一片冰冷荒芜。 他的心像是燃起了火焰而又瞬间燃尽而成了一片灰烬,纠缠了这么久,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该醒了,也该散了。 盛非尘,这人,他生来就该光风霁月的立于人前,当他惊才绝艳的正道大侠,接受艳羡,接受所有的赞誉,而不是彻底身败名裂,被自己拖入深渊。 楚温酒看着他苍白脸色,难掩复杂情绪。 “呵,”他短暂地轻笑了一声,看着盛非尘后背伤口处渐渐漫溢开来的血色痕迹。 他想起那些暗夜里的纠缠,想起盛非尘曾在他耳畔低声唤过的名字,想起自己亲手布下的杀局……心脏像被刀尖刺中,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眼中疲惫与决绝交织,最终凝成一片荒芜。 终于下定决心来。 楚温酒垂眸,看向怀中昏迷的寒蜩。 师姐脸色惨白,睫毛上微颤,仿佛随时会碎成尘埃,他没有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寒蜩轻柔却坚决地送入苏怀夕臂弯。 苏怀夕一怔,下意识接住,漂亮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愕然。 下一瞬,楚温酒上前两步,与盛非尘不过咫尺。 他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盛非尘腰侧那柄闻名天下的“流光”。 剑身甫一出鞘,清光如月,映得雪地惨白。盛非尘不设防,亦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防备眼前这个人。 再下一瞬,他做出了一个让众人都石破天惊的动作。 噗嗤——!!! 冰冷的剑刃没入血肉,精准地避开心脏,却足够深!足够狠! 鲜血喷涌,溅在楚温酒苍白的脸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盛非尘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缓缓低头,看向胸前那柄自己曾握过无数次的剑,又抬头,看向执剑之人。 “温酒……” 他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震惊,痛楚,不解,还有更深更沉的情绪,在眼底汇成汹涌的海。 楚温酒却只是冷冷看他,眸底荒原万里,无爱亦无恨,只有斩断一切的漠然。 “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易便两清了。” 他用极其轻的声音说了句: “抱歉,我选我师姐。”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一时间,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周围的气氛如同死一般安静,众人愕然地立在原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之下,楚温酒没有半分犹豫。 “我与你们盛大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想要天元焚,那就救我师姐,我师姐活着,天元焚的下落我拱手而献。” “否则,谁也别想看到天元焚现世。” 盛非尘张了张口,未及出声,一股瘀血已冲至喉头。 心脏里是极致的痛楚,他眼前一黑,身子前倾,鲜血喷洒在楚温酒衣襟,殷红刺目。 随后,所有力气仿佛被这一剑抽空,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师兄……!!!” 盛麦冬嘶吼着扑来,双臂接住盛非尘倒下的身体。 少年眼眶通红,抬头看向楚温酒的目光,恨毒如蛇。 他知道这个人是个虽有时无赖,卑鄙,但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个善良的好人。 但是,他为何要这样对师兄! 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楚温酒却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不看倒地的盛非尘,也不看怨毒的盛麦冬,目光掠过苏怀夕与寒蜩,掠过惊骇欲绝的众人,掠过漫天飞卷的树叶,最终落在远处苍茫的天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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