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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人知道的是,苏悯其实一直在悄悄和白雨晴联系。 往后读书时,每每遇到不解之惑,苏悯都会向白雨晴去书信请教,白雨晴也会像当年一样耐心细致地教导于他。 时间过了许多年,其实苏悯早已记不清白先生的面容,但白先生的教诲却被他时时铭记在心。 “我们这些人读书,是为了鸾凤的江山代续,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若身为在地方则妄图蒙蔽君主,若身居高位却不见民之疾苦,那就是把书读错了,读坏了,读烂了。” “悯儿可还记得去年寒灾时,在苏府门外支起的一个个灾棚?” “记得!”四五岁的苏悯脆生生地应答,“他们好可怜哦,那么冷,穿得那么少,还没有饭吃。我想给他们银子使,可是母亲不让,说会害死他们。” “你母亲是对的,这些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房子,成为流民,若是身怀金银,只会成为山匪劫掠的对象。”白雨晴说着,自嘲一笑,比如他这样的。 “悯儿要记得,若想救他们,不是给多少银子,而是要去保护他们的房子不被风吹翻,保护他们的田地不被雨淹没,保护他们能在寒灾降临时领到官府朝廷的救济粮,保护他们的家园能在灾害过后重新建起来——”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好的地方官来做。” 白雨晴抵达湘州城任职后的某一日,他突然又收到一封来自汾城的信件。 「白先生,弟子苏悯近日将于湘州参加此次科举乡试。闻您于此地任职,特求科举结束后,与先生再聚一面,以表学生感激之情,还望先生不弃。」 白雨晴拿着苏悯的信件,坐在月下坐了良久,久到面前被打得进气多出气少的官差,以为白刺史又在想什么折磨他的手段,眼泪鼻涕一起流着求饶。 “白大人,真的没了!真的!”官差一边磕头求饶,一边去抱白雨晴的大腿,“小的知道的都已经交代清楚了!真的再没有别的了!” “大人,我夫人卧病在床,儿子是个瘸子,我是真的需要银子,真的,我就是贪心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啊!” “小的……小的若是知道那群人让我偷科举考卷,小的是死也不敢做的啊!” 乡试试卷提前一个月由京城押送至各州府考点,为了严格保密防止有人起坏心思,是以朝廷拨下来公使钱的的名义送到各州府银库代为保管。 但白雨晴没想到,即便他派了人严防死守,城外山匪的势力居然还是能渗透的得如此之深,看守湘州城银库的守卫监守自盗,偷走了一张试卷。 白雨晴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宛若看着一团秽物。 “你夫人卧病在床是被你烂赌气的,你儿子瘸腿是因为你欠赌债不还被人上门打的。” “没了你,对尊夫人和令公子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来人,把他给我押到死牢里,待此事查清再一并审判!” “是!” 白雨晴清点试卷时发现少了一张,一番查证下找到了偷盗之人,可是试卷具体去了哪里,偷盗的守卫却不得而知。 他说与他联络的人只让他把那张纸放在南城门根下第三块石头底下,石头下压着给他的报酬。 他只是个拿银子办事的,拿到银子后,就再没与那人联络过。 白雨晴让人秘密查抄了守卫烂赌的违规赌场,很快就从赌场收入的银子中找到了守卫输出去的那几块。 因为实在太特别了。 白雨晴也没想到,官子号的白银居然能出现在赌场的库房里! 看样式,是两年前在运输途中被一伙山匪劫走的那一批。 仔细探查之下,白雨晴将目标锁定在了百松山,以首领盲鹰为首的一伙山匪身上。 但他也很奇怪,一伙打家劫舍的山匪,不去掏银库,来这里冒着杀头的风险偷科举试卷做什么?! 难不成还想从良上岸? 白雨晴怎么也想不通,直到他派去秘密监视山匪动向的人回禀,说是百松山上近日下来的人,与湘州城的首富林家来往密切。 林家世代从商,在这地方做生意的,与山匪有来往也不稀奇,但很巧的是,林家的小儿子传言也要参加今年的科举。 而这个小儿子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虽然林家极力否认,坚称小子行事正常,与常人无异,还给他用银子买了个秀才的名头。 一个傻子,要参加乡试,还不能让人发现他是傻子。 白雨晴几乎是一瞬间就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 在下属通报说百松山山匪抱着一卷纸,与林家家主在书房密谈一个多时辰后,白雨晴就知道,该他动手了。 但林家不仅在此地势力盘根错节,在朝廷中还有为官为将的亲家,白雨晴想到凤御北临出发前苦口婆心的叮嘱,最终还是没有直接下令逮捕人,而是私下里请了林家家主喝茶。 许是作了亏心事,林家家主一见到他就吓得不敢抬头。 白雨晴没多说,邀请其到了书房,说是有一副墨宝要给家主大人欣赏。 于是,林家家主就在书房看见了另一份乡试考卷。 他瞬间明白,白刺史什么都知道了! 科举舞弊在鸾凤律法中是大罪,一旦被发现,轻则流放,重则抄家。 吓得双腿瘫软的林家家主连忙扯着白雨晴的衣角,磕磕巴巴地为自己争辩。 “我……我没有,我没有!我儿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参与此次乡试了!我真的没有要啊!” “是他们主动找上我的!是他们非要塞给我的!可是我明明都拒绝了啊……” 一番连哄带吓的审问过后,白雨晴发现,这事儿竟然不是林家用银子指使山匪做的,而是山匪拿了试卷,像卖土豆一样地向各个富家豪族兜售。 林家在朝廷中有亲戚,明深知当今陛下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纠结了半天也没敢收山匪的“这份好意”。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有人买了!”像是怕引火烧身,林家家主只得把火势东引。 “谁?”白雨晴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敢收! “汾城苏家。”林家家主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反正倒了一个苏家,林家正好可以东扩吞并苏家家业。 “苏家今年也有人要参与科考,就是他们的大公子,苏悯!” “……” 那是白雨晴第一次扮作自己的随从,敲开了苏悯的房门。 听闻自己是白雨晴所派遣而来,苏悯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白雨晴记忆中活泼好动的小胖子已经彻底长成了清俊男人的模样,只是苏悯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整个人像是逃难而来的灾民,瘦得脱相。 以苏家的财力,按理说他不该吃不饱饭的。 “先生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一卷东西和一封信件想要交给白先生,劳烦先生代为转交。”苏悯交给他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白雨晴看一眼就能猜到,正是那张被偷盗走的科举试卷。 卷子竟然真的在苏悯手里?!白雨晴压下眼底的不可置信,换上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向自己最骄傲的学生。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找他?他就在湘州府衙门。”白雨晴嗓音干涩得宛若指甲划过老树皮,他不明白他的学生为何会参与其中,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我?我就不去了,我马上就要回去汾城了。”苏悯垂下眼睫笑了笑,“我会退出此次科举,回到汾城继承家业。” “你不是说要回到汾城做父母官,建起一支强大的府兵水军,让汾城的百姓都能安心出海打渔吗?”这是小时候的苏悯曾对白雨晴说过的话,那时候苏家虽然是汾城首富,但同样也会需要航船出海,最疼白雨晴的小叔就死在水匪的手下。 “不了……”苏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吞下一口苦涩至极的泪,“若有官老爷愿来汾城建水军,我苏府会第一个支持。至于我,哎……算了吧。” “先生,请务必告诉白老师,这里面的东西极其重要,切务保管好,不可让外人得见。”苏悯对着白雨晴深深躬身,随后又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盘缠。 “你可以再等等,也许他会想在你离开前见见你。”白雨晴继续挽留道,“若你现在便离开,那么或许你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我是老师的耻辱,他不愿见我是应当的。”白雨晴双手颤抖着,面上却越发无所谓地笑。 “不,他会想见你的……就当,你给他一个见你的机会,再多呆几天。” “……好吧。” 苏悯如约在湘州城多呆了几日。 但他再也没有翻开过自己背来的书目,他已经没办法再参加科举了,就因为父亲托人送来的那张试卷。 苏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接受山匪的交易,他明明是学堂里文章写得最好的一个,他明明可以依靠自己考上的!可是偏偏…… 他无法揭发自己的父亲,也不知作恶的到底是哪伙山匪,他只能想到把试卷交给自己的老师,以求不要再造成更恶劣的影响。 那一日,细雨绵绵。 白老师并没有来,来的依旧是他的随从。 他并没有带来苏悯想象中的斥责,而是伴着缓缓细雨,与他说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一场匪夷所思的科举舞弊案。 有人想要控制此次乡试的放榜排名,推举自己的人上位。 他们面临着两个阻碍。 一是作为主考官,在批阅试卷时绝不会徇私的白雨晴,二是实力强劲,夺魁几乎已成定局的苏悯。 那张提前泄露出的试卷到了苏悯手上并不是偶然,而是人精心设计的结果,即便苏父没有动歪心思,苏悯也会以其他方式收到这张试卷。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自愿放弃此次科举。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放弃,那么在科举开考的前一天,就会有人一纸诉状告到当今陛下面前,说有湘州城有人此次科考舞弊。 是的,不是诉告于白雨晴,而是凤御北。 因为白雨晴也是这场计谋中的一环。 外人并不知晓白雨晴与苏悯的私交。 在他们的设计中,若苏悯将被偷盗的试卷交予白雨晴,依白雨晴的性子定然会将人捉拿归案,到那时候,他们只需要在狱中杀死苏悯,然后伪造其遗书。 遗书中会写明,是白雨晴监守自盗试卷,以逼迫苏悯作答,再卖予他人用以勾结当地豪族,而苏悯不愿配合,就被缉拿入牢中,最终惨遭白雨晴的毒手。 这封遗书同样会交到凤御北的手中。 闻熹当然知道凤御北不会相信,但他已经算好了时间,到那个时候,苏悯已死,凤御北即便不相信白雨晴会舞弊,因着这封遗书也不得不调查一番,这样一来,湘州城的阅卷主考官便不再可能是白雨晴,而其他人对闻熹来说不过是可操控的傀儡,他的操作空间会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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