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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苏悯一直私藏着试卷没有上交,这件事同样也会在开考当日被捅出来。 卷子的数量对应着人头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到时候缺了一张试卷,再由守卫跳出来检举揭发是白刺史监守自盗,卖给了这届考生中的一个…… 那白雨晴和苏悯的双双落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总之,无论二人如何选择,当苏悯拿到那张被偷盗而来的试卷那一刻,他与白雨晴就已经落入了闻熹的算计之中。 “不……不……为什么……”苏悯痛苦万分地抱着脑袋摇头,他本来是憎恨自己的父亲的,他想着,若没有父亲自以为是的愚蠢,他本应该前途一片光明。 可现在却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注定成为别人算计下逃不出去的棋子。 “我……主子现在不方便来见你,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白雨晴看着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苏悯,声音苦涩干哑。 “老师说什么?”苏悯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白雨晴。 “他说,你不要离开此地。” “他会让你如愿参与此次考试的。” 白雨晴的第一次尝试,是找正在此地剿匪的谢知沧禀报此事。 虽然谢指挥使并不分管这些事,但凤御北对其宠信天下皆知,只要事情汇报到他那里,相信陛下不出三日就能知晓一切。 可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白雨晴找到谢知沧在岸边的停泊处时,士兵汇报说,昨日夜里发现倭匪一大股残余势力,谢大人刚刚出海追剿余匪,半月内估计都不会回来。 于是,白雨晴决定亲自上京向凤御北汇报此事。 他将手下事务交管给自己身边的几位长史便准备连夜出城。 可是就像是鬼打墙一样,白雨晴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无论他白日如何赶路,夜里他都会重新出现在自己的书房。 哪怕他不眠不休地连赶三日路,导致疲惫不堪晕倒在荒郊野岭,再一睁眼,他还是会回到书房。 白雨晴问与自己一同赶路的侍卫,他们都一脸疑惑地摇头。 “大人不是一直在书房中处理公务吗?莫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 说到后来,就连白雨晴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出过城。 直到他又一次尝试出逃,然后又一次睁开眼看到熟悉的书房卧榻顶。 为他草拟文书的长史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大人,您太累了,若非属下发现您晕倒在桌案上,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呢?近日您还是不要如此操劳了,马上就要开科取士,到时候只会更繁忙,还需要大人来主持大局啊!” 说着,他整了整白雨晴被挂在床边的官服衣袖上有一大块晕染开的墨渍,仿佛白雨晴真的累倒在了书桌上。 “陶大人何时来的?”白雨晴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出声。 “三日前上午。” 那是白雨晴记忆里,他从湘州城出发的时辰。 “属下发现大人昏迷,便一直守在身边,寸步未离。”陶长史看着白雨晴,眼中的担忧真心实意。 “本官知道了,多谢陶大人好意。”白雨晴的态度一如既往冷冷的。 “欸,那就好,那就好。”陶长史乐呵呵的答应着,“那大人先行休息,下官还有事,就退下了。” 白雨晴闭了闭眼,并没有回答。 直到陶长史退出书房,白雨晴在被子下死死攥着的手才缓缓松开。 就在方才,陶长史抬脚去整理他衣衫故意给他看的时候,白雨晴看到他脚底沾着一片花瓣,一种不会生长在湘州城里的花,一种他特意挑选过的,只会生长在隔壁州府山林间的不知名小花。 陶长史刚从那里回来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子,而在白雨晴的记忆中,他力竭晕倒摔下马背时,身下边有一簇这样的蓝紫色小花。 有人在变相地囚禁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雨晴的冷汗刷地一下爬上满背。 他不死心地还想要给凤御北写信,可是无一例外,没有回应。 他走不出这座城。 白雨晴最后一次去见苏悯时,苏悯慌慌张张地和他说了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那份试卷那帮山匪不止给了苏悯,他们的主要目的虽然是搞到倒苏悯,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计划就止步于此。 为了不引人注目地实行针对,他们要把这场有预谋的陷害包装成一场血腥诡异的杀戮,于是,他们将目标对准了另外八名学子。 到时候,这八人会与苏悯一同丧命,成为逼迫凤御北处置白雨晴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群山匪与城外寺庙中的住持早已相互勾结,住持放出预言,说白雨晴为官上任后,拒绝来庙中敬香上供是对神灵不敬,神灵不日便会惩罚此地百姓。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将题目泄露给其他八位学子,其中一人恰好受过苏悯资助,得到试题后日夜难安,最终找苏悯说明了一切。 来找他的人说自己有办法弄到试题,只需要他提前做出一份答案,有人要买。 事成后会有丰富的报酬奉上,这甚至不会耽误他参加考试,因为他只需要写出两份不同的答案即可。 那人抓住了他贫穷的特点。 苏悯得知此事后暗中调查,最终找到了那八个人,与他资助的那人一样,这些人也多多少少都有些原因,会愿意提前接触这份试卷。 苏悯与他们说了白雨晴告知给他的情况,和对面的计划。 八人意识到自己只是被人当做了棋子,瞬间如坠冰窟。 苏悯安慰他们说,白大人已经在想办法将此地情况汇报给了陛下,让他们不要担心。 几人这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老师那边的进程如何了?”苏悯满怀期待地看向白雨晴。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白雨晴看着这样的眼神实在说不出口任何话,况且,他本来就是来于苏悯告别的。 “他说,这事很快就能成。明天,不,大概今晚。”白雨晴的语调突然轻快起来。 “真的?!”苏悯激动地握住白雨晴的手,如释重负,“那真的太好了!这几日我又重新拿起了书,我……我一定不会给老师丢人的!” “好。” 白雨晴笑着离去。 既然他活着无法将这连篇累牍的罪恶呈报给陛下,那就让他的尸首来吧。 就当这是他为湘州城,为自己的故乡,为故乡的后辈学子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支象征着谏言铮铮的笔被白雨晴亲手插入胸口。 苏悯是在一次偶然中听到白雨晴死亡的消息。 那是客栈福老板与一位衣着怪异的男人。 男人在独自饮酒,福老板站在一旁伺候,男人满腔抱怨地说起了白雨晴死亡的消息。 对闻熹来说,这不算是件好事,因为谢知沧竟然提前返航了! 这导致他们根本来不及掩藏白雨晴的死讯,这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谢知沧耳中,这就意味着不日凤御北也会知晓。 白雨晴该死,但不该死得这么早。 苏悯浑身颤抖着听完男人的所有话,最终也不知道是如何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雨晴死了。 他的先生死了。 为了他们,死得那样惨烈。 又有人来问苏悯进度如何,他们已经不想再继续参加科考,他们只想等事情尘埃落定就离开此地。 这几天他们已经想清楚了,偷阅试卷是大罪,他们已经提前看过题目,若此事被人知晓,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科举舞弊,是大罪! “死了。”苏悯死气沉沉的眼神看向几人,“白先生被那群歹人困在了湘州城出不去,他为了将我们的事上报给陛下,自尽了。” “……” “不!”几分人中不知是谁率先绷不住情绪,崩溃大哭,“那我们,我们怎么办?我们呢?!” 歇斯底里的哭嚎。 苏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哭累了,众人便散了。 苏悯又拿出白雨晴为他启蒙时勾勾画画的三字经,他早已能倒背如流,却仔仔细细地读了整整五日。 后来,苏悯听到了陛下亲临的消息,也听到了陛下遇袭的消息。 他不敢想象是不是那群人动的手,他尝试过想去告御状,但被衙门外的官兵拦住。 “陛下有恙,需要静养,有什么冤情告知几位长史大人即可。” 几位长史大人吗? 苏悯嗤笑一声,他的老师不就是死在这些人手里的吗? 那日回到客栈,苏悯靠在栏杆边想了整整一夜,他做了一个决定。 当夜,他召集了其他八人,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告诉了他们。 他决定追随白雨晴而去,以死相谏于陛下。 “如果你们能活着等到正义降临的那一天,希望能把老师做过的事告知给陛下,他值得一个追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 那一晚,苏悯成了第一个坠楼而亡的人。 几乎是下一秒,几个身影随他之后,一同坠下。 六条人命,组成了一场沉默无声的抗争。 还有三个人,并不住在福满楼,他们选择自尽的地点是登科书铺,是书生多集聚的另一地点。 他们唯一的目的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陛下的面前,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官府拦在门外,才不会求告无门。 那些人有无数的手段让他们闭嘴,那他们便选择用自己的尸体呐喊。 终于,在最后三人死亡的那一日,他们心心念念的陛下站在了人群中,听到了与此案相关的第一个线索—— 郭干将,张昌棋的爱人。 张昌棋曾用和裴拜野类似的手段,从郭干将的笔下得到了一份答案。 他真的很想和郭干将一同考去京城。 可终究是他卑劣有余。 但没关系,这条命最后总算是死得轰轰烈烈,他也想证明,阿剑的爱人并没有如学堂先生口中说得一般顽劣不堪。 “你是……?” 听完眼前人这一长串的叙述,凤御北轻声开口看向眼前人。 他为何会对这些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楚? “我叫苏芥,我的主子就是苏悯少爷。少爷一路考学,每一场考试他也替我投了牒。少爷说我读书很好,总不能一辈子伺候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干营那日抓住的,向着裴拜野身后扔布条的人。 “那些人并不知道白大人和少爷如此计划,为了保密,也为了不祸及家人,所有人都没有留下遗书。” “少爷也只是将所有的事情转述给我,并希望有朝一日,此事的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而我,只希望日后人们谈论起少爷的死不再只是一句‘枉死’或‘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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