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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又想起杜邦先生关于“记录”这件事的意见,因此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记在脑子里。 萨哈良也脱去外套,靠着墙,蜷缩在被褥里。尽管时值初夏,但山区里的夜晚仍然很冷,猎户留给他们的是几块狍子皮拼接而成的毯子。 “那......在羊肠占卜开始之前,我闻到了来自童年的味道......你闻到了什么?”里奥尼德很想知道,萨哈良会闻到什么气味。 “我吗?我想想......”萨哈良看着桌子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墙壁上投下了影子,“我大概闻见了......冰雪的味道、部族里的长辈们鞣制皮革时的味道、来自阿娜吉祖母记忆中苦涩与甜蜜的味道,还有......” 萨哈良没说完,想到这,他耳朵都红了。 “冰雪的味道?雪还有味道吗?”里奥尼德不理解。 “有啊,你们的首都不是也在北方吗?反正在我们的语言里,有许多描述下雪的词汇。如果你经常在捕猎时,不得不用雪止渴,你就会知道雪是有味道的。它刚刚接触到舌头的时候,有一丝丝甜味,然后会有......旷野的感觉”萨哈良绞尽脑汁,想给他描述冬季在密林之中的雪。 里奥尼德也钻进褥子里,这样能离他近一些:“帝国首都比远东更靠北,在海边,郊区又有许多工厂,一年到头那些大烟囱都在冒出黑烟,确实没有人会去试着尝尝雪的味道。”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已经见过镜镇的烟囱了。 “然后大概像现在的时候,首都那边的天还是亮的,它整晚都是亮的,凌晨的时候也只是相当于傍晚那样。”里奥尼德给萨哈良描述着记忆中的景色,以后可以的话,真想带他看看。 还没萨哈良说话,里奥尼德就接着说了,他想快点问问萨哈良说的味道都是什么:“鞣制皮革我知道,但是你说的阿娜吉祖母的记忆......那是什么?” 萨哈良看向一旁闭目冥思的鹿神,也许是因为在仪祭上消耗了神力,他身旁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太好解释。” 里奥尼德知道部族也有不愿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但从萨哈良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阿娜吉祖母对于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那最后一个是什么?就是刚刚你没说完的那个?” “最后一个......”萨哈良低着头,他犹豫了一会儿,“就是你当时给我和伊琳娜姐姐买的那些......甜奶渣馅饼。” 说完,他又猛地抬起头给自己解释:“但我绝对不是因为馋!实在是......太甜了,我之前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食物,很喜欢。” 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没说话,他也像大萨满那样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想什么。没过多久,里奥凑了过来。 “等等,你耳后那边......有刚才残留的血迹。” 里奥尼德指了指脸颊旁边的位置,萨哈良赶紧用手抹了几下。仪祭结束之后,是那位中年女人帮他们清洗脸上的鲜血符咒,也是天太黑了没看见吧。 但那些血液已经干涸了,里奥尼德从被子里爬出来。他拿起木制的舀子,从水缸里取了些水,把手帕沾湿,然后走到萨哈良身边,轻轻地帮他擦掉了耳后的血迹。 温热的手指隔着冰凉的手帕,碰到萨哈良柔软的耳垂,里奥尼德感觉像触电一样。 “啧——”鹿神这时候也睁开了眼,他只是盯着他们两个人,没说什么。 尽管深山里的夜晚,尤其是这间茅草屋,地面甚至向上泛着寒意。但那些动物皮毛隔绝了寒冷,里奥尼德感到了久违的舒心,睡的很舒服。 第二天一早,萨哈良就先行去和大萨满聊天了,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把毛皮卷起来放在一边,顺便帮里奥尼德盖好毯子,轻轻关上了门。 营地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了,那些猎人一大早就要去树林里回收先前放下的陷阱。看得出来大家的运气还不错,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几只棕褐色的雪兔。而有的人则是到林地里去采野菜,他们的柳条筐里装着诸如泡茶用的桦树茸、黄金草,还有各种野草,比如说蕨菜、野韭菜、刺嫩芽、蒲公英等等,可以补充猎获的不足了。 当然,野山参也是这一带的特产,只是现在还没到季节。 萨哈良走到占卜小屋时,大萨满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看见那些猎人了吧,我让他们多捕出一段时间的猎物,然后就要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踪迹了。”大萨满说着,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给萨哈良倒上桦树茸茶。 萨哈良捧起杯子,说:“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这有什么,我们总不能在这干耗着。”大萨满说到这时,明显比昨天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但这也是冒险的选择,部族里没什么年轻人,那些猎人一走如果遇到危险该怎么办?”比起刚下山时,萨哈良已经能想到很远了。 “没事,你们睡觉那间屋子里,不是还有枪吗?那玩意可比我们原来用的火铳强多了,都是玛法那小子给我们的。我打算到时候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放几个年轻人回来。”大萨满的眼睛望向门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祭场,又燃起了对部族未来的希望。 萨哈良刚来的时候就想问这个问题:“放几个年轻人?部族的年轻人都被杜......玛法带走了?” 少年不知道大萨满会不会喜欢听见玛法的新名字。 大萨满没否定萨哈良的话,他只是说:“玛法那小子认为......他认为部族的未来在于学习那些罗刹人的技术,所以他开设了一所......他们叫做“学校”的东西。其实在见识过他们的武力之后,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所以默许了他这么做。” 熊神部族比鹿神部族更崇尚武力,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但大萨满的话让鹿神感到很别扭,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萨哈良见识过那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他更能意识到问题的本质:“那他们......他们在学校里,还相信神明吗?” 大萨满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相信啊,怎么会不相信?玛法那小子虽然一身罗刹人扮相,但我原来见过他腰间的皮带,皮带扣上还有熊神的纹样,他告诉我是专门找人定制的。” 那就好,萨哈良松了口气。 “你别怀疑他,他有他的考量。”大萨满就像担心家中晚辈的老人一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说起他的时候还是脸上带着骄傲:“要不是那时候瘟疫太严重了,怎么会舍得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扔到别人家门口?而且我听说,他父母也分不清田人城镇里住的都是哪儿来的,好像是交给一家子罗刹人养了。他们对这孩子并不好,我听他说过,他小时候没少受苦。” 对的,这和里奥尼德委托商会管事调查的结果能对上,萨哈良在心里默默想着,那就放心了。 紧接着,大萨满又接着说了,脸上还带着像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其实......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萨哈良吓了一跳:“您这话太重了,怎么能是请求呢?” “不......真的是请求。从昨天仪祭时我就看出来了,鹿神爷他......是不是在你身边?” 少年不擅长伪装自己的表情,大萨满一下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 大萨满扫视了小屋的四周,但依然看不见鹿神:“这是何等的殊荣......我甚至猜测过你是神明妈妈再次转世,但想想,不太有这种可能。我不知道还有哪位萨满能一直请神上身,还不影响到自己,也许阿娜吉可以吧......” 鹿神看着这位在部族走上末路时始终保持虔诚的人,然后,大萨满突然匍匐在了地上。 “鹿神爷,我想请求您,让我们供奉您吧......您看到那些背弃祖灵道路的人,在目睹神迹之后又回来了。人们需要神灵,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才能抵御末日到来前的战争。” 在大萨满跪伏在地上时,萨哈良好像看到鹿神身侧的光芒亮了几分。 “萨哈良,告诉他,我同意他的请求。但是,别想萨满请神能请到我,我来不了。”鹿神想了想,这么直接说也不合适:“算了,你告诉他,我的神力在你身上。” 萨哈良起身扶起大萨满,说:“鹿神说他同意您的请求,但是......萨满请神他来不了,他说......他说他的神力在我身上。” 大萨满听到萨哈良的话,喜笑颜开,他说:“没事的,我知道鹿神爷有他的想法,我们有神灵庇护就足够了,这样才能让我们的勇士敢于冒着危险向敌人冲锋。” 告别大萨满之后,萨哈良又回去找里奥尼德。 由于昨天晚上吃了太多烤羊肉,油腻让他们现在只想喝些蔬菜汤。所以两个人也没吃早饭,只是在营地里到处转转。 在萨哈良没注意的时候,里奥尼德已经画了许多速写了。有营地里那些房屋和装饰,昨晚的仪祭场景,甚至还包括精细描摹植被特征的水彩画。他和猎户要了一个动物的苦胆,用胆汁调和,作为水彩颜料的媒介。上面那些问荆草和石竹花,以及柳条筐里的野菜都被他画得栩栩如生。 甚至还有山下那些东瀛人的驻地,身为军人的那部分直觉让他只是觉得应该画下来。 “哎?这是我吗?”萨哈良和里奥尼德一起坐在草地上,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仪式场景。 在画里,炭笔的黑色将萨哈良以外的所有人都压了下去。只有少年身上,里奥尼德用白粉笔细细勾勒出高光,描绘着这位在月光下指引部族前程的年轻萨满。就像史诗中出现的场景,人们在少年展现出的灵气与神性中,重拾古老的信仰。 “我画的还是太差了,我认识那些美术学院的人画得比我强太多了。”一边说着,里奥尼德翻过那一页,不给萨哈良看。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在这里面我好像一个法力高强的传奇萨满一样。”萨哈良看着远处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在雕刻鹿神的神像了。 里奥尼德的手很快,他已经将人们雕琢神像的场景画到笔记本上了。 很快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萨哈良答应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回来再看他们。大萨满因为身体不太好,没有走到营地入口送别,但还是托人给萨哈良带了一枚熊神雕像的挂坠。 雨季快要来了,今天的天气也变得阴沉。里奥尼德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的东瀛驻军,他们还是日复一日的按时操练,除此以外也看不出什么了。 杜邦先生比约定的要早,他们走到停放马车的那间小屋时,他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所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来得早,你们也来得巧。”杜邦先生说着,招呼那位仆从把马车驾过来,然后接着说:“少校,还好我昨天下山的时候注意到你的马车夫了。这兄弟太老实,不敢用你们的毯子,给他冻得够呛,我把我车上的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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