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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她自己跑到山下的城镇中去, 想着帮费奥多尔买些药材,也是为了试图解开一个疑问。 城镇中的街道与她记忆中不同,以往她获得梶谷中尉许可后,前往学校附近的村子玩耍或是买些东西时, 那里总是热闹无比。而现在, 街道上满是饿殍,随处可见逃难而来的人冻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那街上时不时经过三五成群的罗刹兵, 他们裹着利落的灰色呢子大衣, 背上步枪的刺刀明晃晃的。铺面关了一半, 就算还开着的也门板半掩,里面的人时不时露出半张脸, 望着街上的光景。叫卖声还有, 来自各地的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杂粮粥。 这让她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学校附近的村子, 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她试着敲响了路旁一家药店的房门。 “您好......请问这里可以买药吗?” 药店里的伙计们在屋子里来回奔走,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有的捧着已经抓好的药,用麻绳快速捆好。有的则是将已经炮制完成的药添入药柜,再记下最近短缺的草药。 好像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看上去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女孩。 “这儿,你过来吧。” 一名白发苍苍的郎中端坐在诊桌后,他朝着依娜伸手,示意她坐过来。 那位郎中压低声音,像对小孩说话那样,对依娜说:“小姑娘,是你生病了?还是你家里人生病了?” 依娜迟疑了片刻,说:“是......我哥哥,他可能是受凉,然后又受了惊吓,在发高烧......” 郎中见这小女孩口齿伶俐,逻辑清楚,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他说道:“我想想啊......伙计!给这小姑娘抓一副大青龙汤!” 那老郎中的声音响亮,把依娜吓了一跳。她其实是想买些类似阿司匹林或是奎宁这样的成药,毕竟学校里就是这样教的。她也不是没尝试过找草药,可走进林子里的时候,一方面是时值冬季,另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早就忘了哪些草能当药用了。 抓药的伙计年纪也不大,但动作极快。他快速拉开药柜的抽屉,抓出一小撮草药,口中还念念有词:“麻黄......桂枝......甘草......给哥哥抓估计年纪不大......多给点儿大枣吧。” 他用戥子细细称着,份量不够的时候又补了一点。等抓好之后,又用黄纸将草药包叠得方正正。 “丫头,”包好最后一包,刚才那位郎中和她说,“一共是这个数。” 依娜掏出钱夹子的动作有些紧张,因为她正是为了试验这件事而来的。 那老郎中接过钞票之后,放在手中捻了一把,很快就皱起眉头。他低声说道:“这个......罗刹人的钞票,我们不是没见过。但你这个......造得有点太假了。” 依娜心中早有准备,她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干脆把钱夹子里的钱都递了过去,那老郎中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摸,就说:“全是假的,这钱,是谁给你的?真是坏了良心。” 这下,依娜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天食堂里的厨子不愿意收这个钱,只拿走了最早梶谷中尉给她的那几张钞票。可是,她明明之前还能去村子买东西啊?那时候,从来也没人提过钱是假的这件事—— 依娜猛地想起刚才她那莫名其妙的猜想,恐怕多半梶谷中尉早已和村民们交代过,以他的性格,说不定是强迫,强迫他们收间谍学校孩子们的□□。 泪水一下子就从眼睛里涌出来了,就算她努力学习只是为了伪装,为了保护自己,但花在换取金钱而认真完成任务的时光,终究是浪费了。甚至不仅仅是浪费,先前他们在敌后执行制造恐怖氛围的任务,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老郎中还以为依娜是为被人骗,付不起药钱而哭泣。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这方子倒是不算太贵,关外本就盛产麻黄和甘草。只是这桂枝......从关内运进来,确实不便宜。这样吧,这散寒解表的药还是要有,我一会儿让厨子给你切点葱白,多加点生姜一同煎制,算是替代吧。” 他吆喝来伙计,让他把这包药放在一旁,再重新抓一副。 郎中给依娜递了手帕,看着她说道:“你看着跟我外孙女差不多大,这药钱就给你免了。但如今这不是太平年景,你还是得有个一技之长,以后你想学点东西的话,可以找我。这次,白给你不行,你得帮我个忙。” 依娜向他点了点头。 郎中拿起了桌上一包做过标注的药,塞到依娜手里,说:“这包药帮我送到东山屯的李掌柜那里,我们店里忙,走不开。他家门前挂着一个漏了的灯笼,很好认。这两日,街面上丢孩子的见多了,记得走大路,别拐小巷。” 依娜抱着那包药,快步走出了药房。 这不过又是另外一种任务而已,只是跑腿就能得到治病的药。依娜在心里想着,她从街上穿梭,小心躲过那些游弋的罗刹士兵。 但就算是她习惯了走远路,等从东山屯的李掌柜家回来时,也已经是午后了。 她回忆着药店的位置,从镇子的大路进去,经过一座歪歪斜斜的牌楼,在不远处的尽头有棵歪脖子树。 郎中早已备好了给依娜的药,临走前还不忘交代给她,说:“记得药不要用铁锅煎,家里有没有砂锅?” 依娜摇了摇头,她从间谍学校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个铁制的小行军锅,但肯定找不到砂锅。 郎中叹着气,从门口堆着的药锅里,拿出一个边缘磕坏了的,递到她手里,说:“这个锅之前被学徒工摔坏了,但是不影响用,你拿着吧。” 依娜下意识地用东瀛人的礼节,朝老郎中鞠了一躬。 老郎中摆摆手,说:“不必多礼,今后多行善事,也不枉医者仁心。” 从药房离开之前,她有点担心费奥多尔独自躺在山洞里的情况,便加快了脚步。可面前出现了一伙骑着高头大马的罗刹巡逻骑兵,先前在间谍学校出任务的记忆再度浮现,她紧张地躲进一旁的小胡同里。那胡同比外面暗,脚步声响得格外清楚。 她把那包草药掖进怀里,想从胡同里绕出去。 但这胡同越往里面走越狭窄,两侧的房子几乎要挤到一起。她索性站在原地,想等着那队巡逻兵离开之后再出去。 “小姑娘。”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黏腻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卡着痰一样。 依娜猛地转过身,在她不远处,从胡同旁的院子里钻出一个男人。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蓝布长衫,脸盘圆胖,甚至带着点笑。他拿着一个烟袋锅,手指被烟草熏得焦黄,眼珠子不停地在她的脸上、身上、怀里打着转。 “跟你打听个路,”男人凑近两步,身上的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馊味混在一起,“福顺客栈咋走?听说这条巷穿过去就是?” 依娜并不紧张,她估计那人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她回应道:“不知道。” “哦。”男人不退反进,又近了些,“我看你这怀里鼓囊囊的,揣的啥?吃的?给叔瞧瞧,叔饿了一天了。”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抢。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衣襟的刹那,依娜快速思考着对策。她兜里倒是有把枪,但子弹只有五六颗,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候。而且外面有巡逻兵,枪声会把他们招过来。她索性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身后胡同拐角的阴影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夸张到有些怪异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 “哥!你怎么来接我了!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又亮又脆,在空巷里激起回音。男人吓得一激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头猛地向后扭去。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依娜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她右手拿着砂锅,只能用左手按开保险,那清脆的咔哒声在胡同里格外清晰。她冷冷地说道:“不想死就快滚。” 那男人还不信邪,甚至壮起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直到看见眼前那黑洞洞的枪口,才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他边往回走,边念叨着:“妈的,还以为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都舞枪弄棒了!什么狗屁年景。” 依娜掐着时间,那伙巡逻兵多半已经离开了,于是她快步走出了胡同。 等她回到山洞里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林子里黑得早,只能借着落日的一点点余晖勉强看清道路。可等她走进洞口的时候,却发现费奥多尔已经不在那里躺着了。 她紧张地到处寻找,却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依娜......是你吗?你去哪儿了......” 那声音熟悉,一听就是费奥多尔那半死不活的声音。 依娜没有理会他,而是先燃起了篝火,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她有些埋怨,这边没有河,只能一边往砂锅里填着雪,一边和费奥多尔说道:“您看看您,这么大个男人了,受点风寒,见几个死人就能吓成这样。” 依娜没有提起今天她哭了的事情,要说杀那些昔日的部族同胞,心里没有负担,是不可能的。 见费奥多尔没说话,依娜又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说:“我们只剩下半袋小米了,所以今晚还是只能喝粥。等明天一早,我去检查检查白天下的套,要是抓着兔子,就给你煮了补身体。” 靠在火堆旁边,感受到温暖之后,费奥多尔感觉有些委屈。几滴眼泪从眼角划过,他喃喃地说道:“对不起......依娜,我是个废人......我帮不了你,在野外我比你们差远了......我不知道清水光显找我来,我能有什么用。” “妈的!”依娜突然有点生气,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扔了过去,“不许提那个名字!”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依娜干活的时候很利索,她很快就煎好了药,还不忘提前把小铁锅放在旁边煨着。这样等喝完药,直接就能喝粥了。 “慢点喝,别烫着。” 依娜把汤药盛在小碗里,递了过去,自己坐在一旁抱着一本书读了起来。 暖和之后,费奥多尔的智商又回到了脑子里。 他小声问道:“依娜,你想过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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