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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维尔身上冒出些许酒气,他为了让自己壮起胆子,专门喝了些酒才过来。 他对里奥尼德说:“放心吧团长,这些都是历战老兵。我们今晚的目标是夺下山脚的堡垒,让咱们的战略纵深能够延伸出去!” 里奥尼德有些不安,如果他能够和帕维尔一同执行这次任务,反而不会感到担心,可如今帕维尔是在执行自己的命令。之前任务受挫,大家还能一起骂骂上级领导,但现在,一旦出了差错,他就要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谴责了。 他把帕维尔拉到一旁,说道:“帕维尔,我想把命令撤回,让大家回去继续休息。” 但帕维尔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见里奥尼德这么说,他有些不高兴。他说道:“团长,一个月内舰队就抵达了,我们的余粮撑不到那个时候!您想在看着皇帝陛下接见海军的时候,我们在旁边挨骂吗?我们都不想坐以待毙,要知道,我们可是陛下的亲兵!” 里奥尼德知道,帕维尔说得对,再耗下去,也只是把问题搁置到明天。 他问道:“弟兄们吃饱饭了吗?军需官有没有给你们加餐?” 帕维尔想到晚上吃的食物,无非也就是馊了的罐头配玉米或者土豆糊糊。他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吃饱了,我们一人喝了一杯酒,足够了。” 里奥尼德紧张地吩咐道:“如果情况不对,就赶快顺着战壕回来。工兵先前挖好了交通壕,记着一定要把腰弯低一点!别恋战!能抢点补给回来就可以了!” 帕维尔借着酒劲儿,笑着说道:“团长,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跟我奶奶一样?唠唠叨叨的,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么勇猛了。” 里奥尼德尴尬地朝他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随着夜色渐沉,山脚下东瀛军营里的灯光逐渐熄灭。但他们的探照灯始终打在山坡上,防备着夜间偷袭。好在,浓重的雾气从海面上蔓延,它掩盖住远方的达利尼城,直到他们所坚守的高地上。 执行夜袭任务的精锐连队动作极快,他们提前在军靴上缠好破布,又在战壕中匍匐前进。如果不是特意留心,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都紧张地朝山下看去,由于雾气太重了,只能看见探照灯,和在探照灯前走动的敌军哨兵,时不时投下巨大的阴影。 因为守军人数不够,最前方的战壕已经许久没有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了。 里奥尼德小声和阿廖沙说道:“他们距离第一道铁丝网还有五十米。” 那些阻止东瀛士兵冲锋的阻碍,此时成了夜袭士兵的绊脚石。阿廖沙低声回应道:“他们要将铁丝网剪开才能过去。” 里奥尼德已经分不出那一百多人里面,到底哪个才是帕维尔。他看见东瀛军阵地上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不由得屏住呼吸,等意识到是有人起夜才喘过气。 连队非常谨慎,足足等待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确信没有引起警觉,工兵才上前。 “咔!” 剪断铁丝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 里奥尼德低头看着手表,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见现在已经四点了。如果放在平时,一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冲下山坡只需要一刻钟,可现在,却走了一个小时。 已经彻底看不清连队的人们了,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里奥尼德焦虑地敲动着战壕前的混凝土块,他不知道两方何时才会接战。 “砰!” 冲锋在一声枪响后开始,然后爆发出山崩般的怒吼。士兵们冲进东瀛军的前哨阵地,枪口的火焰击破了黎明到来前的黑暗。猝不及防的东瀛士兵从帐篷里匆忙跑出,有些人还没系好裤带就被工兵铲削掉脑袋。 “准备!炮轰十点钟方向的东瀛军队营地!” 里奥尼德大声向早已就位的炮兵阵地下令,为帕维尔的人吸引东瀛士兵的注意力。 对于在山顶上观战的人们来说,看不清楚比看得清楚还要让人窒息。从短兵相接时的枪声渐渐稀疏,转向持续不断冷兵器撞到一起的声音,砸碎头颅的闷响,和时不时响起的哀嚎。 “轰!” 为了援助自己的战友,炮兵们拼了命地搬运弹药,倾斜到东瀛军队的阵地上。 但东瀛军队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好像提前做好了预案。东瀛军后方阵地响起凄厉的军号声,因为雾气太重,分不清敌我,他们的机枪阵地开始向交战区域盲目扫射。 “轰!” 而敌军的炮兵也已经就绪,第一发炮弹落在了交战区中央。弹片混合着冻土和碎石短暂地炸开雾气,几个士兵的人形影子也被抛上天空。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的尖啸声划破漆黑的天空。还是熟悉的伎俩,为了守住山脚下的堡垒,东瀛人依旧是连自己人一起炸上天。 这时候,战壕里的近卫军军号响起了,那是撤退的信号。现在,如果再持续下去,突袭就会彻底变为血腥的强攻。 由于不知道敌军是否会借此机会快速集结,重新发起冲锋,退回铁丝网缺口之前,殿后的工兵开始布设炸药。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追兵被炸得不敢向前,为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里奥尼德已经麻木了,他靠在战壕旁边,默不作声地接过阿廖沙递来的香烟。 当残存的五六十人爬回防线后方时,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里奥尼德靠在战壕壁上,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翻进掩体,空着手,没有搬着抢来的食物,没有搬着抢来的烟酒。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血、泥和硝烟混在一起的脏污。 他在等,等那个熟悉的笑脸跑过来,告诉他任务成功了。 “团长!” 一个壮硕的士兵背着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越过战壕,他被士兵们簇拥着扶到地上。 里奥尼德不敢辨认他的脸,在他的右前臂,大衣的袖管被撕裂了,棉花内衬上满是血迹和被□□灼烧过的痕迹。肌肉和血管也变得焦黑,白色的骨茬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鲜血在汩汩地喷涌着,每一次心跳都让更多的鲜血流出来。 “团长!”那名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营长被东瀛人的炮弹,被弹片削断了胳膊!” 说完,另外一名士兵还拿着一个紧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刀刃已经被炸断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我......这......”里奥尼德愣在原地,冷汗一下子顺着军帽流了满脸。 “军医!军医!你快他妈的过来!” 阿廖沙已经冲了出去,朝远处的军医大喊道。 副官那喊叫声惊醒了里奥尼德,他连忙脱下大衣,扯下里面的衬衫,想用力撕成布条。但不知道是军官的棉麻衬衣做工太好了,还是他已经脱力,死活撕不开。最后,他干脆拔出佩刀,胡乱在上面刺了几个洞,终于扯烂了。 他解开帕维尔的大衣,把布条用力绑在帕维尔的腋下。 由于之前被炸弹炸晕了,帕维尔此时才醒过来。看见一旁忙着帮助军医处理伤口的里奥尼德,帕维尔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喃喃地说道:“中校,这是哪儿?谢谢您让我到近卫军当连长,这下我可以给安娜好好讲讲故事了......” 里奥尼德的冷汗甚至滴到了他身上,他听出来了,帕维尔还以为现在是在白山城,大家一起吃烧烤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是中校,是营长,而帕维尔还是中尉,是预备部队的新兵连连长。 事出紧急,军医只能快速处理伤口。趁着血止住的瞬间,他用酒精冲洗着创面。那剧烈的疼痛让帕维尔再次晕了过去,不管怎么叫都不醒。 军医看了眼伤口的情况,摇摇头,说:“团长,他的伤口得截肢。” 里奥尼德知道伤口紧急处理的惯例,还是小声念叨着:“可是......他还这么年轻......” 军医扶正了军帽,严肃地对里奥尼德说:“我很明确地跟您说,他的伤口里混进了泥土,碎弹片,不截肢必死无疑。趁着现在麻药还有,酒精没被您那些疯狂的士兵偷喝干净,再过几天,药品存量可就没法跟您保证了。我可以锯到肘关节,日后装个假肢,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那些撤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将重伤的士兵运回战壕里。 里奥尼德守在指挥所附近的战地医院,一直到上午,帕维尔的惨叫声才结束。当客串医疗兵的神职人员们将他抬出来时,帕维尔脸色苍白,嘴唇也咬烂了,奄奄一息。 阿廖沙走到里奥尼德身边,又递给他一支烟,说: “大校,您回去休息会儿吧。我刚才清点过战果了,东瀛人没有按照守军之前使用堡垒的习惯放置后勤补给,所以他们没找到食物。但好在,帕维尔营长当机立断,他们把东瀛人的五支重机枪搬到一起炸了,大概今天不会再有新的攻势了。”
第133章 炼狱(三) 在军医锯掉帕维尔的残肢之后, 伤情总算得到稳定。 那次夜袭破坏了东瀛人用于压制火力的机枪阵地,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东瀛军队的援军抵达, 攻势越来越猛烈, 仓库里的药品越来越少,帕维尔终于陷入严重的感染之中。 为了照顾他,里奥尼德将帕维尔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将口粮配额分给他补身体, 自己则是许多天没有进食了。 那天晚上,帕维尔又发起高烧。 经过一夜抢救的疲劳之后,在饥寒交迫的恍惚之间, 里奥尼德看见,自己正身处将萨哈良抓获后的那间办公室里,捂着自己被他咬伤的嘴。 作为一头饥饿的狮子,这一次, 里奥尼德可不打算再放他走了。 梦中的萨哈良, 是里奥尼德心中所有美好想象的集合。他头上的碎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沾染一丝残酷的恨意。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透明,星星点点的浅褐色雀斑洒落其上, 让精致的五官变得更加清晰。那晶莹的眼睛染着朦胧, 满是对里奥尼德下一步动作的渴望。 只有萨哈良嘴角流下的那抹血迹, 象征着他永远无法被梦境掩去的反抗,对自己手握权力的反抗, 对自己无法洗净的殖民者身份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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