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无声的抗拒,像一根细刺,扎在田冥渊心头。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一处规模稍大的城镇,入住官驿。田冥渊本想与郑清樾一同用晚膳,再好好谈一谈,郑清樾却以“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为由,直接回了分给他的客房,关上了房门。 田冥渊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房门之内,郑清樾并未歇息。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驿馆院内忙碌的人影和远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清明而冷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里面是他这几日趁着田冥渊不备,或是借口需要静心看书时,悄悄问村民和驿卒零星购置的一些东西——一小包烈性姜粉,几块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粗粝肉干,一小瓶劣质但刺鼻的驱虫药粉,还有一张他凭着记忆和零星打听,简单勾勒出的、通往黑风沼泽边缘区域的粗糙路线图。 东西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不能再去北境大营。一旦到了那里,在田冥渊和他父亲的眼皮子底下,他绝无可能再独自行动。他必须在此之前离开。 他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田冥渊已经离开,隔壁房间也安静下来后,他迅速行动。将狐裘脱下,换上了一身与村民换来的、半旧却厚实的灰色棉布袄裤,用布条将裤脚和袖口扎紧,防止风雪灌入。他将那袋简陋的“装备”贴身藏好,又将田冥渊之前塞给他防身的那把精致短刃,牢牢绑在小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笔,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依旧清隽,却透着一股决绝。 他将写好的纸条压在茶杯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停留的房间,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夜色浓重,驿馆内大部分人都已安歇,只有巡逻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郑清樾悄无声息地打开后窗,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他估算了一下高度,忍着胸口因寒冷和紧张而泛起的闷痛,身手利落地翻出窗外,落地时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猫。 他借着建筑物的阴影,避开巡逻的路线,如同鬼魅般潜行,很快便消失在驿馆后方的黑暗小巷之中。 他选择的方向,并非通往北境大营的官道,而是根据地图和打听来的消息,朝着西北方,那片被称为“死亡入口”的黑风沼泽边缘而去。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走不到沼泽便会倒毙在半路。但他更知道,若什么都不做,留在所谓安全的地方,等待着田冥渊可能一去不返的消息,那种煎熬,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争取一线生机。为了田冥渊,也为了他自己。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虚弱的身体都在抗议,胸口闷痛,呼吸急促。但他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他必须尽快赶路,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驿站,远离田冥渊可能追来的方向。 翌日清晨,田冥渊早早起身,亲自去厨房盯着人熬了郑清樾喜欢的燕窝粥,又配了几样清淡小菜,亲自端到他房门前。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清樾?醒了吗?”他放柔声音问道。 依旧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田冥渊的心!他猛地推开房门! 房间内空无一人!床铺整齐,仿佛无人睡过。唯有桌面上,一杯冷茶压着一张素笺。 田冥渊几步冲过去,抓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勿寻,勿忧。 你之安危,系我之存亡。 若你殒命,我绝不独活。 手中的食盒猛地掉落在地,温热的粥菜洒了一地。田冥渊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竟然真的走了! 独自一人,拖着那样虚弱的身体,去了那个他千叮万嘱绝不能去的绝地! 巨大的恐慌、愤怒、心疼和滔天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想起郑清樾这几日异常的平静,想起他疏离的眼神,想起自己那该死的、伤人的话语…… “清樾——!!!” 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瞬间响彻了整个驿馆! 陈岩和亲兵们闻声惊慌赶来,看到屋内情形和将军那濒临疯狂的神色,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个个面无人色。 田冥渊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找!给我找!立刻封锁所有通往黑风沼泽的道路!所有人!全部出动!就算把北境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就要往外冲。 “将军!您的身体!余毒未清,不可妄动内力啊!”陈岩急忙拦住他。 “滚开!”田冥渊一把推开他,眼神狠厉如刀,“他若有事,我要这残命何用?!”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竟因急怒攻心,牵动体内压制的余毒,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 众人惊呼上前。 田冥渊以剑拄地,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却更加疯狂和坚定。他推开搀扶他的人,嘶声道: “备马!立刻!”
第65章 追迹 北境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过荒原,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又一场风雪。 田冥渊策马狂奔,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展翅的黑色巨鹰。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底是骇人的猩红,那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火、蚀骨的恐慌,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的自责与悔恨。 他怎么能让他走了?! 他怎么会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什么“残破的身子”,什么“累赘”……他当时简直是鬼迷心窍! 一想到郑清樾拖着那样虚弱的身体,独自踏入黑风沼泽那等绝地,田冥渊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恐惧得几乎要发狂! “再快!”他朝着身下的骏马低吼,马鞭狠狠落下,丝毫不顾自己体内因急怒和强行催动内力而隐隐躁动翻腾的余毒。陈岩率领着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人人面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沿着驿馆西北方向,那条通往黑风沼泽的、几乎被积雪覆盖的荒僻小路疾驰。马蹄踏碎冰雪,溅起浑浊的泥浆。 “将军!这里有脚印!”一名眼尖的斥候在前方勒住马,指着雪地上一行浅浅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足迹喊道。 田冥渊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那行足迹旁,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拂开表面的浮雪。 脚印很浅,步幅不大,甚至有些凌乱虚浮,显示出主人的虚弱和行进艰难。但方向,确凿无疑地指向西北方,那片被称为“死亡入口”的、雾气缭绕的黑色山峦。 是清樾!他真的走了这条路! 田冥渊的心脏像是被这行脚印狠狠踩过,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几乎能想象出郑清樾是如何咬着牙,一步一踉跄地走在这条充满绝望的路上。 “追!”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沿着脚印,全速前进!” 队伍再次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田冥渊一马当先,目光死死盯着雪地上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痕迹,生怕慢了一步,那痕迹就会彻底被风雪掩埋,连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起。 越往西北,地势越是荒凉崎岖。枯死的灌木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嶙峋的怪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寒风更加凛冽,带着沼泽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和腥膻气息。 前方的脚印变得越来越模糊,时断时续。有几次,田冥渊不得不下令队伍分散开来,在附近仔细搜寻,才能重新找到那微弱的线索。每一次短暂的失去踪迹,都让田冥渊的恐慌增添一分,周身散发的戾气也愈发浓重。 “将军,您看!”陈岩忽然指着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 田冥渊策马过去,只见岩石下的积雪有被人坐压过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一点……姜粉的碎末?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辛辣的气味刺入鼻腔。是了,清樾身上带着他之前给的驱寒姜粉,他定是在这里休息过,服用过姜粉抵御严寒。 他在这里停留过……他那么怕冷,身体那么虚……田冥渊仿佛能看到郑清樾蜷缩在这冰冷的岩石下,瑟瑟发抖,勉强用姜粉刺激着几乎要冻僵的身体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坚硬的石面竟被砸得裂开几道缝隙,他的手背也瞬间血肉模糊。 “将军!”陈岩惊呼。 田冥渊却浑然不觉疼痛,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点姜粉的痕迹,眼底的血色更浓。他翻身上马,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他走不远!继续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头顶,风雪欲来的气息更加浓重。视野变得极差,搜寻的难度倍增。 就在田冥渊的耐心和理智几乎要被这无尽的寻找和内心的煎熬消耗殆尽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再次传来消息。 “将军!前方发现打斗痕迹!” 田冥渊瞳孔骤缩,猛地策马冲了过去! 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积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几棵枯树的树干上有着明显的刀剑劈砍的痕迹,地上还散落着几支折断的、淬着幽蓝光泽的弩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田冥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翻身下马,几乎是扑到那些痕迹前。他捡起一支断箭,那淬毒的箭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蓝光,与他之前在少将军府遇袭时见过的弩箭一模一样! 是那些刺客!他们竟然阴魂不散,追到了这里!他们袭击了清樾! “清樾……”田冥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疯狂地在周围搜寻,扒开积雪,查看每一处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没有尸体,没有大量的血迹……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清樾他……他一个人,拖着病体,如何能应对这些专业的杀手?! “找!给我仔细地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踪迹!”田冥渊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亲兵们立刻散开,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搜寻。终于,在一处被枯枝半掩的灌木丛后,一名亲兵发现了异样——那里的积雪有被拖拽的痕迹,指向密林深处,而且,在痕迹旁边,似乎有意无意地,掉落了一小块……灰色的棉布碎片?正是郑清樾换上的那身衣服的颜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