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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王夫妇二人穿得朴素又端正,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的独子。 殷良慈年幼时被祖父秦戒送到征西,成人后又回到征西,满打满算待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陈王夫妇纵是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西边战事频发,他们做父母的也跟着心惊胆战,今日殷良慈好不容易回来,外人看着虽风光,他们瞧着殷良慈却只有心疼。 殷衡问殷良慈预备停多久,殷良慈展眉一笑,对父亲承诺:“能回去吃上几顿饭。” 秦盼暗自伤神:“千里迢迢回来,又要马不停蹄地去了。” 殷良慈笑得灿烂,宽慰母亲:“我总归是回来了。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归心似箭。” 宴席上人多眼杂,不便说话,陈王夫妇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先留在肚子里,等回家再倾吐。 殷良慈此次回来,又是立功又是升迁,十分惹眼。 诸官皆来道贺,殷良慈辈分小,谁来敬酒都得作陪。宴罢,殷良慈醉的不省人事,被陈王找人抬回了家。 秦盼心疼得不得了,夜里亲自守在床边照顾。 夜里殷良慈醒转来,迷迷糊糊要水喝,一杯温水下肚,总算恢复了些神志。 殷良慈见给他端茶倒水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盼,吃了一惊:“母亲,你怎么在这这都几更了” 秦盼接过空杯,说:“你接着睡吧,我再看会你。” 殷良慈不忍拂了秦盼的意,便由着她了。 殷良慈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出声问秦盼,他不在家的这两三年里,跟父亲两人过得如何 秦盼不答,反问殷良慈:“你在外边过得如何想家吗” 殷良慈点头。 秦盼低声跟殷良慈商量道:“寻个机会,回来吧。历练这么一遭,也够了。你外祖父戎马一生,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也都受了,不就是图小辈的日子好过些你外祖父现下虽不领军上前线了,但你义父在军中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若想回,他定然是允的。” 秦盼见殷良慈不答话,试探着问:“当初温大人送你上山避祸,可有条件” 殷良慈不答,只简洁地道:“母亲,我将示平打散了,便回来。” 秦盼心下登时一惊。 她的三个亲生兄弟,有两个便是折在示平的。 示平在刺台南部,紧邻护州,多山地,易守难攻,且部落擅使毒,神秘莫测,防不胜防。 秦盼神色突变,厉声喝止:“不许去!” “那是外祖父不愿提及的一处疤,也是扎在我义父心头的一根刺。” “你当你外祖父为何不愿提起”秦盼声量失控须臾,而后泫然欲泣,“良慈,不要徒劳送命。” “母亲,他们给我当了二十年的靠山,若没有外祖父和义父,我不可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你就当我是在报恩吧。” “你不能!”秦盼抬手欲打殷良慈,可终究舍不得,手掌高高抬起,却只重重拍在被褥上,闷闷的一声。 秦盼声音虽克制,但却不可控地隐隐颤抖,千言万语说不出,又唤了一声殷良慈。 “良慈,不要去。” 秦盼想到兄长们的惨死,连尸骨都不可见,葬在秦氏祖坟里的净是衣冠冢! 殷良慈握住秦盼的手,缓缓开口,跟秦盼吐露实情:“母亲,义父受伤了。” “什么”秦盼未曾听到一丁点儿胡雷受伤的风声。 殷良慈仰面,对着上方清灰色的床帐徐徐道来: “义父伤得很重。驱逐刺台,并不如捷报上呈的那般顺利。” “这两年太冷了,连大瑒中南部的江水都结了冰。刺台地处北疆,游牧人靠牲畜过活,但今年刺台北部八月底便开始下雪了,牲畜没有草可以吃,刺台人要想活命,就得南迁,他们没有退路。” “母亲,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前线,雪打到脸上,能把人脸割出刀口,眼睫上挂的冰渣融化后渗进眼里,又冷又涩。” “义父信任我,把最好的部下给我,让我冲在前面,原定的计划是杀到大瑒边境外一百里,我照做了。” “攻破刺台所设的第三个关卡后,我看到了刺台城里藏着的老弱妇孺。有个小孩,七八岁,小拇指头冻掉了,但没有哭,因为没知觉了。他那只手,已经冻废了,好在南迁了几百里,保住了胳膊。” “后来我跟义父商议,杀到边界为止。我想,刺台人南迁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大瑒不往外扩多一百里,那这一百里内的孩子,或许能囫囵长大。” “义父准了。” “后来,在我驻守的地方,只要他们不越我大瑒国界,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母亲,是我天真了。”殷良慈苦笑。 “我的一丝慈念,让刺台人以为我是大瑒最好捏的软柿子。” 殷良慈深吸一口气,闭目陈述他不愿回忆的过往,“有一天,刺台集中兵力,一同杀进我的驻地。好在义父早已料到此局,在我周遭布了救兵,最后才有惊无险。” 殷良慈无时无刻不在后怕,若是他的驻地因此而失守,不止他手下的将士要承受莫须有的伤亡,他们驻地后的城寨也要跟着遭受无妄之灾。 “此战后,义父将我调回大本营,罚我反思一个月,期间不准上前线。” 当时胡雷并没有过多教育殷良慈,只是轻轻拍了拍殷良慈塌下来的肩膀,说:“良慈,身处此位,没有慈悲就是最大的慈悲。” 听到这里,秦盼脸上已经落了两道泪。她手掌攥着锦被,攥出无数褶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殷良慈,却惊觉无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殷良慈说了太多话,声音开始嘶哑:“义父是对的,是我低估了刺台的野心。为我的一念慈悲承担后果的是大瑒的将士和百姓。战火不是我想叫停就能叫停的,边境线上没有就地守着这一说,只有谁最后吞吃了谁。” “刺台如此,示平亦是如此。当年外祖父与示平打了个平手,是因为他们的兵马较之我们,不成气候,所以他们固守原地,不敢妄进。而今不同往日了,与刺台开战期间,护州驻地发来快信,称示平正在招兵买马。” “大瑒与刺台斗的不可开交,他们起兵攻打我大瑒,便可坐享渔翁之利。”殷良慈声音愈发低沉,他看着眼眶泛红的秦盼,接着说道,“为避免大瑒腹背受敌,义父下令不惜代价,一月之内将刺台打得无还手之力,了结大瑒与刺台的纠葛,而后均出兵力震慑示平。” “不惜代价的代价是义父受伤了。义父的伤势乃是军中机密,我此番替义父回来,便是要让示平人知道大瑒打刺台,游刃有余,放眼天下,我征西大军所向披靡,大瑒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谨慎起见,示平定会推迟出兵时间,这是征西军为数不多的休整时间。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示平人发现端倪,攻势必然愈加猛烈。这么一看,刺台不过是大瑒的一道开胃菜,硬仗尚在后头呢。” 殷良慈进一步分析局势,既是说给母亲,又是说给自己,“而今外祖父远在北州,手中无兵权,心有余而力不足。祁家、余家等又暗中勾心斗角,无心对外,只怕巴不得征西军被打垮。义父重伤未愈,只得在西关驻地静养,刺台人若知义父身体状况,势必卷土重来。若义父有不测,西关失守,刺台跟示平一同杀来,大瑒就真的要变天了。” 今夜起大风,哐哐哐冲撞着内室关得严丝合缝的窗,而后又呜咽号角着去到别处叫嚣,肆意凌虐着枯树,直至将树杈上积累的雪横扫到地上,扑簌簌扰乱了人的清梦。 “义父镇守西关已然吃力,只有我能去打示平。” 殷良慈眸色深沉,“如今大瑒与刺台大战方休,正是大军修养之隙,示平或许会犹疑,但定然不会放过。我得尽快回去,断了他们的念想。” “母亲也不用过多担心,此前大瑒对示平吃力,是因对示平所知甚少,轻敌所致。我此次回来还有一任务,便是去南州找神医一并前去。那神医当年随军,他看过舅舅所中之恶疾,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束手无策的急疾如今已有对策也未可知。” 寂静的夜快要破晓,外面的天色如古井,黑不见底,了无生气。只殷良慈的房中昏昏然透出光亮,摇曳的烛火映得母子两人的脸上忽暗忽明。 良久,秦盼将手拢上殷良慈的脸,低声叮嘱:“将示平打散了,便回家来。”
第22章 寻医(上) 殷良慈还没有到过南州,此行只有兰琥跟着。两人路过祁府的时候,兰琥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殷良慈不禁想到,祁进曾跟他说起自己的过去。 祁进说得含糊,殷良慈没有细问,他猜得到祁进含糊其辞是因为他在祁府的日子,并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在逃出来了,殷良慈不无后怕的想着。 他下山前,祁进特意带他去了山林的溪边,让他磕个头。 “磕个头吧,如此也算见过我母亲了。” 祁进话里没有什么情绪,他目光澄澈,站在溪边跟殷良慈解释,“我把我母亲的骨灰洒进了这里。” 殷良慈的心骤然疼了一下。 “我母亲,姓吴名清溪,江州郑郡六如镇人,喜抚琴,喜木犀花。她可以不爱我的,但她却很爱我,将我带出了那个地方。” “她刚毅又柔软,你与她是一类人,我想她会喜欢你的,会保佑你平平安安。” 殷良慈突然好想祁进。他回来这一趟,忙的净是公事,竟均不出时间去趟碧婆山。 “小王爷,您看,那儿有棵桂花树。” 殷良慈顺着兰琥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祁府的偏院,屹立着一棵树。 此时寒冬凌冽,不好认出是什么树。 殷良慈遥遥望着,半响才道:“果然是棵桂花树。” 兰琥:“不知那是不是祁五公子住过的院子,他那么喜欢桂花。” 殷良慈又看了会,而后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兴许吧,以后我问问他。” 两人又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兰琥问:“小王爷,咱们为何不直接去孙氏医馆” 孙氏医馆在南州北边,他们两人午间从北边过来,却没有找过去,此时在南州中部的城里。 殷良慈:“先打听打听,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如今哪家的医馆是有真本事的我从来不信名头,老百姓口中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此外,随军的郎中光有医术还不够,他得对大瑒死心塌地,对征西军死心塌地。” 殷良慈那夜对秦盼所说的真假掺半。孙郎中当年随军见过毒症不假,但孙郎中为了救人,在自己身上用毒,也中了招。他人虽活下来了,但残了一双腿,如今就算活着,能上前线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再者,殷良慈并不想将此任交与他,就算他琢磨出了解毒之法,二十多过去,难道示平人就不会制出新的杀招吗当年他救不活人,如今又能多出几成把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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