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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谊指着芸哥儿鼻子道:“难为你父兄记挂了我小舅的败仗记挂了十四年!十四年前,我小舅还没我大!你三哥十五了连弓都拉不开,你四哥十三了还被剑鞘砸断了脚,我小舅不到十一岁就上战场了,你让你六弟去前线试试,看他会不会被吓尿裤子!十一岁的孩子在前线不跑,难道你们要他等死吗” 芸哥儿没想到耳谊会突然暴怒,祁进也没想到先前瞧不上他的孩子,竟为了他跟旁人据理力争。 祁进无端生出一些难过。他没有当逃兵,耳谊不必这样替他说话。但是事已至此,祁进知道他多说无益,没有人会信他。 人人都说他不配为祁家人,却没有人问问他,若能选择,愿不愿意做祁家的孩子。 事不过三,这次离开祁府,他发誓不会再回来。
第6章 死志 院中的桂花树应声倒下,祁进翻身面朝墙壁,悄无声息地思念母亲。 祁进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哥哥姐姐们不同。他是庶子,庶子就是家中次等的孩子,疼爱少些、夸奖少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祁进虽安于庶子身份,不争不抢,但总是忍不住思念母亲,盼着母亲从南边过来。祁进对母亲所知甚少,只知道母亲姓吴名清溪,他对这个名字怀揣有无边想象。等真见到了,祁进却发现母亲比他想象中冷淡得多。但没关系,母亲对他冷淡,他就嘴甜些腿勤些,每日都去探望母亲。 祁进日日去找母亲,是也吴清溪到祁家不久,便发现祁进不读书不习武,成天满院子晃荡。 祁宏的几个嫡子早已学成,没有人管那个年幼的庶子有没有在学问武艺上入门,若他要学,也只能跟着哥哥们的进度。 哪里能跟得上呢 一晃眼,祁进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当时没人教祁进读书识字,他也不被允许进操练场,平日里这么活脱脱一张大白纸倒也无所谓,但若上了战场,便是活靶子,定然死在前头。 吴清溪知道后大怒,在祁宏正室姜荷的寿宴上,怒甩了祁进三个耳光,当着世家子弟的面,骂祁进偷懒。 “学不会是你愚笨,又没有人蒙你的眼、砍你的腿,不准你学!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如若不改,日后定将酿成大祸!” 从此,祁进便穿梭在各世家中,借旁人的光听课,每日雷打不动,上操练场训练,未曾有一日荒废。 祁进是杏姐照看大的,本以为吴氏过来后,祁进能跟着少吃点苦,但吴氏真的来了,祁进要吃的苦却一丁点儿没少,甚是还要更多。 以前小公子不必苦读,无需做功课,吴氏一来,三个巴掌下去,阎王爷来了小公子都得五更天爬起来。 吴氏的巴掌打在祁进身上,痛在杏姐心里。 生在富贵之家,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祁氏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这般逼这半大小儿!这家听会学,那家写写字,简直像个小要饭的。 然而祁进聪慧过人,爱之深责之切,他完全领悟得到母亲吴清溪的用心良苦,因此虽然脸上挨了打,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惜,祁进与吴清溪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虽是母子,两人却连坐在一桌吃餐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祁进渐渐长大,从府中人的闲言碎语中悟出吴清溪根本不愿意跨进祁家的高门,祁宏不是她想要的夫君。他作为祁宏的儿子活着,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吴清溪所遭受过的耻辱。 知道真相以后,祁进不敢再像儿时那般频繁去找吴清溪。祁进始终认为,是他拖累了母亲。 日子就这么过去,祁进好容易挨到能跟得上二公子、四公子的进度,战事又起了。 杏姐本以为只是小乱,并不当回事,直到听说十一岁的祁进也要率军进驻地方,才惊觉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杏姐不曾去过知州,见了祁进犹豫着问:“小公子,你不能守在南州吗”杏姐话一出口,便已然知晓答案,自是不能。 “小公子,开战的时候,你不必站在前面的吧刀枪无眼,你往后躲躲,千万当心。” 天历492年,十一岁的祁进奉命镇守知州边郡,临行前照例给姜氏、吴氏请安。 吴氏称病不起,祁进跪在吴氏门前辞别。 “孩儿愚顽,虚度光阴,此一战恐难归来。今日向母亲请罪,生养之恩无以为报,母子一场,儿尽是亏欠。不敢攀缘来生,惟愿母亲此生和乐顺遂。” 祁进辞别的话语里,尽是对母亲的愧疚。 邯城之战打了四天,比预计的短得多。 但这四天里,杏姐身在祁府,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她本就害怕,况且小公子辞别吴氏那番话,听来竟像是永别。 捷报传来后,祁府上下为之振奋,杀猪宰羊,预备大军归来后庆贺。杏姐从别院打听到祁家主将皆无碍,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谁曾想三日后她接回了一团血肉。 这团血肉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主将皆无碍 那祁进算什么庶子便不算子了么! 那段日子分外难熬,人人都知祁进生死未卜,人人都向祁府道贺。若不是祁家大公子祁运四处求医问药,祁进怕是早就不成了。 那个所谓最好守的县,其实是活生生的鬼门关。 十一岁的祁进对的是从东录和赤州来的最好的精兵,祁家的人压根没想祁进能活下来。 祁进最好是死了。 那关头,祁家功高震主,新帝怎会安心必然要死一个祁家的种。 祁宏舍不得他的三个嫡子,便将算盘打到了庶子祁进的身上。 用庶子的命,尽祁氏的忠,保祁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祁进既决定不了出身的高低,也推脱不了肩上的责任,死里逃生也不过是孑然一身,没几个人真心盼他回家,因为死了才是功臣。 祁宏当年知晓祁进未死于邯城是何感想已经无人知晓。按祁宏的设想,应是祁进在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久等援兵不来,城破人亡。 可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不仅将郡中的百姓转移到了东州,还扛到了援兵来救。他不过配给他一万兵马,五百精锐! 援兵乃征西的胡雷大将军。 胡雷对祁进这个毛头小子印象极差,认为祁进年少气傲,不知天高地厚,大敌面前判断失误,不主动请求援兵来救,立功心太切,堪乎逞能,视国事为儿戏,置万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战后,胡雷以祁进指挥有误以至前线官兵伤亡惨重为由,上奏朝廷,请求处罚祁进,告慰地下英魂。 景秀帝念在祁家立下大功而祁进年纪尚小,免其死罪,又因各州国来朝,正是收服人心的绝佳时机,举国大赦,故免了祁进牢狱之苦,从轻发落,只令其居家悔过三载。 邯城大捷后,祁进伤重,大病一年又八个月,再加上禁足思过,共在屋中闷了三年有余。 十四五岁的年纪,因经历生死,竟夜夜梦魇,难以安眠。 旁人都说,祁进在邯城大战得以苟活,纯靠运气,福大命大。 祁进深知其实不然。刀剑无眼,若没有点真本事,他哪里争得一条命来 祁进想,若是母亲不管他,任他自生自灭,虚度光阴,他定然会死在邯城大战,根本活不到现在。 祁家的长子祁运对小弟祁进的伤势尤为挂怀。祁运比祁进大了十四岁,性情温和,祁进刚到祁府的时候,是他出去迎回来的。 祁运一见祁进便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生出好感,并不怎么介意祁进的出身。祁运成人后,随征东大军各处奔波,久不归家,再听闻祁进的消息竟是他于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 消息一传来,祁运的心就凉了半截,赶去知州的一路上都在想能否找得到祁进的全尸。 生死关头,祁运没功夫细想为何年仅十一的祁进站在了最前线,只道战局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时也命也。被精兵追击是祁进的命,大难不死也是祁进的命。 战后,祁运发觉父亲的心思,对祁进更生出怜惜来,专门找了南州最负盛名的孙氏医馆为祁进疗伤。祁进关禁闭的几年里,祁运只要回府,便会去探望祁进。 眼看着祁进的身体日渐养好,精神却日益萎靡,祁运实在是急在心里,叮嘱杏姐日夜看好祁进,以防祁进想不开,做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天历495年,祁运的妻子米羌为他生下一子。 府里添了新丁,人人脸上都露出喜气,杏姐看过孩子后回来同祁进说,那孩子双目迥然有神,像大公子,鼻子嘴巴却像母亲。 祁进坐在窗边布棋,闻言笑道:“刚生下的孩子,大抵都一个样吧,哪里看得出来什么。” 杏姐将窗子关小了些,今日有风,担心祁进着凉。 “小公子刚回来时也是这般大,谁见了不夸一句小公子生的好。”杏姐笑眯眯地追忆过往。 实际上祁进一来就被送到了她的手上,除了大公子祁运看了一眼,别的再没有谁探望过,老爷也没有来过。因此杏姐将大公子视作自己这边的,大公子喜得爱子,她也难得高兴了一回。 祁运果真不负杏姐所望,不待孩子百天,便兴冲冲抱着来找祁进。 祁运想,软乎乎的小孩总归比厚重刻板的兵书好玩,吱吱呀呀的给祁进解解闷儿也好。 祁运抱着小孩连去了祁进那五次。 祁进一开始被弄得手足无措,后来倒也逐渐习惯了,只是大哥来得太频繁了些,很难不怀疑有什么事要他做。 祁进拨弄着拨浪鼓,佯作不经意地问:“大哥近几日来我这来得这般勤,想是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来,别成天折腾贤儿了。” 祁运终于等到祁进主动问起,忙不迭道:“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几日是贤儿的百日,家里自邯城一战后,许久未曾有喜事,父亲与我商量,借贤儿的百日宴热闹热闹也未尝不可。到时圣上定有赏,你大可趁此机会解除禁足。” 祁进摇头:“贤儿的百日宴,我还是不去为好,大哥的心意我领了。” 祁运:“那怎么行我已决定要你在百日宴上给贤儿取字,你不来这事谁干” 祁进:“什么现在取字是不是忒早了些,而且我何时说要给贤儿取字了我怎敢担此重任” 祁运:“你且取个朗朗上口的字即可,不用急,还有几天供你思索呢。” 祁进知大哥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己撑腰。此字一取,便是承认了祁进的身份,今后谁要欺侮祁进,便是欺侮祁家。 祁运见祁进仍在犹豫,轻叹一声对祁进说:“父亲知道此事。邯城之战,是祁家对不住你。” 祁进:“无碍。我辞别母亲的时候,本就抱了死志。” 不是祁家杀祁进,而是祁进杀祁进。 祁进终究应下了大哥的请求。祁贤百日那天,祁进换洗一新,走出房门,为祁贤取字舒然,希翼他将来从容不迫,活得畅快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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