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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的下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见陈王夫妇到,像是看见了救星。 寒冬腊月,殷良慈热出了薄汗。他瞥见父母亲来,从尼祥那捞过新郎官的大红喜服,一把火点了,用房中摆着的古铜剑挑着,去到了花园的拱桥上。 铜剑上镶嵌着斑斓宝石,火光映照下耀眼异常,却远不敌那大红喜服上翩翩坠落的火星灼目。 陈王夫妇追着过去,看见他们放在心尖上的独子站在石狮拱桥上,正中气十足地骂:“老子活得好着呢!冲什么喜迂腐!荒唐!可笑!” 殷衡怒喝:“竖子住口!” 秦盼急步上前:“多岁!多岁快下来,让母亲看看你。” 喜服烧得火光冲天,星零灰烬飘落到殷良慈的肩头。 殷良慈见秦盼过来,随手将铜剑甩进湖里,不成样的喜服一并坠进幽暗与冰冷之中。 殷良慈郑重跪下。 “孩儿不孝,令母亲父亲担心。既然孩儿好了,这婚便算了罢。” 殷衡却毫不松动,厉声说道:“这是圣上为你指的婚,岂能儿戏!管你活来还是死去,都得完婚!你方才的浑话传到皇上那里,是要掉脑袋的!” 秦盼忙说:“多岁刚醒,他哪里知道是圣上赐的婚!现下知道了,定然会听话。是吧,多岁” “还是你不愿让尼祥委居侧室,因此不愿娶玉婷郡主”秦盼紧紧抓着殷良慈的手臂,生怕他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而今他虽手握重权,却再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殷良慈缓缓站起,他身量早已超过殷衡,因病了大半年有些清瘦,但骨架撑着,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殷良慈拽下母亲的手,抬眸说:“我谁都不娶。刺台不稳,示平方退,我麾下将士的尸骨还未尽数运回家安葬,岂有白事给红事让路的道理更不用说,我跟尼祥本就无甚瓜葛。而且那玉婷郡主可是姓殷!将她许给我,此事还不够荒唐吗!” 殷衡静静站着,看着殷良慈,良久沉声说:“你当真不从么今日逆圣意,将来,步履维艰。” 殷良慈嗤笑一声:“将来早就来了,父亲。” 言罢转身,殷良慈伸手拉住头顶上方悬着的红绸缎就是一拽,牵连着墙上张贴的红双喜一并掉在地上。 此夜,殷良慈将家里拆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因体力不支晕厥。 尼祥暗中调包了太医配的药。这些日子,她受王府的令,专干这些事了,很是顺手。 药汤倒进后院池塘,池塘养的鱼死了一波又一波。 尼祥暗自心惊,不知殷良慈以前在东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二日午后,殷良慈醒了过来。 家中一片混乱,亲事无论如何是办不了了。 殷良慈撑着病体,入宫请罪,一直跪到黄昏,仁德帝才允他进殿。 年轻的皇帝随手捏起一个桌上摆的核桃把玩,冷冷开口,“朕一番美意,今才悟出,原是朕一厢情愿罢了。怎么,你是觉着玉婷郡主配不上你” 玉婷郡主而今无依无靠,流亡期间受了惊吓,人痴傻不敏,确实配不上堂堂征西大帅殷良慈。 仁德帝此举,是在跟殷良慈示威。 此婚殷良慈若应,今后便要永远低头,任人宰割,征西军也要跟着他任人宰割了。 殷良慈不卑不亢:“臣不敢。示平之战,死伤惨重。臣身为主帅本应负全责,陛下宽厚,非但没有惩处臣,反而格外优待臣,臣不胜感激,受之愈加有愧,是也不敢高攀郡主。” “你在怨朕。” 仁德帝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征西的兵权朕给你了,难道还不够么你重伤归来,朕派最好的太医日日夜夜守着你,朕待你不好吗你性命垂危,朕念在你尚未婚配,将娇美的郡主许给你冲喜,朕还能怎么向着你呢” “殷良慈,你还想朕怎么对你呢” 殷良慈开口同仁德帝周旋:“臣此次归来是囿于伤情迫不得已。现下臣已痊愈,自然须马不停蹄赶回关州大营,安抚军心,验收新修筑的防御工事,实属无心小儿女之事。” “再者,郡主年纪尚幼,天真无邪。而臣却久经沙场,身负无边杀孽罪责,料想今生无福结此良缘。唯愿成为大瑒的铜墙铁壁,守千万百姓安居乐业,报陛下知遇之恩。” 仁德帝知道昨夜殷良慈在府中所骂的诸多怨言,因此面对殷良慈这般剖心示胆,也丝毫没有动容。 迂腐荒唐可笑 仁德帝心想,殷良慈哪里是不满这桩婚事,他是借此机会表明心意,告诉全天下人包括他这个皇帝——他殷良慈生的是顶天立地的硬骨头,只要有他殷良慈在,征东军就得忌惮着,中州护城军的手也伸不到征西这来! 殷良慈跪在仁德帝的龙座前,目不斜视。 仁德帝望着殷良慈,头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杀意——此人不可控,不除难以安寝。 “你退下吧,朕乏了。” 殷良慈走出宫门,天已经黑尽。 殷良慈对等候许久的尼祥说:“孙敏童和孙二钱明日清早就能从牢里出来了,还得劳烦尼祥姑娘接他们一下,若他们愿意,不妨来我府上休整一番再回南州。” 尼祥见殷良慈要翻身上马,问:“将军您是要现在上山去” “嗯。”殷良慈点头。 在示平那会,殷良慈便幻想了无数回归家的场面。 殷良慈早就盘算好,凡事皆往后放,他先要去找祁进。 却不成想,他这归途这般坎坷。 尼祥劝阻:“可是将军,您的身体不宜劳累过度,回去睡一觉再去也不迟啊。况且您现在去,不说月黑风高又天寒地冻,您赶到山上最快都要过子时了,祁公子应该也歇下了。” 殷良慈低声道:“他睡便睡了,我总归要去的。” 殷良慈说罢,策马疾驰而去。 尼祥忍不住唤他:“将军!下雪了,您路上千万当心着!” 雪很凉,殷良慈身上却是热的。 直到现在,殷良慈才确定自己真的还活着。 说不清是碧婆山的雪在给他引路,还是他将中州的雪带到了碧婆山。离祁进越近,雪下得越大,扑簌簌跟银片似的,乘着月色翩翩起舞,兴致盎然地陪他走过这一路。 到半山腰,路不平整,马儿反比殷良慈脚程慢。 殷良慈索性跳下马来,顶风急行。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甚稳当,但速度没有降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殷良慈踩到了个土坑,重心不稳狠狠摔到地上。 殷良慈缓也不缓,撑起身子就要站起,抬头却望见一个黑影,碍着层层叠叠的雪,看不真切五官,但殷良慈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在薄如银片的漫天雪花中,看到了祁进。 ---- 殷良慈:银秤我想死你啦!! 祁进:混蛋!!
第40章 说梦(上) 殷良慈从未见祁进穿黑衣,浅色更衬他。 殷良慈愣了愣,认出祁进身上穿的是他没带走的衣服。 跟做梦似的,前一瞬还在脑海中的影儿,下一瞬已经朝自己飞奔而来,果决地将那深不见底的幽冥昏暗远远甩开。 他的银秤……来接他了。 殷良慈站起来,骤然忘了如何行走,就那么站着,直到被祁进紧紧抱住。 几乎是本能地,殷良慈低头吻住了祁进。 殷良慈双手抚上祁进的后背,十指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他笨拙又蛮横地将祁进往自己怀里按,想用自己的心跳感受祁进的心跳。 久别重逢的两颗心挨在一起,砰砰作响。 等两人反应过来,这个吻已经成了凶猛的撕咬。 祁进在喘息的空隙中呢喃:“你保证……” 殷良慈发现祁进已泪流满面,他用指腹抹去祁进脸上的泪珠,柔声问:“什么” 祁进的手掌一直贴在殷良慈的颈脉上,是以殷良慈一说话,喉颈的震颤便清晰传了过来。 但祁进并不满足,他恨声道:“保证这不是一缕魂魄。” 殷良慈心口闷闷作痛,半响才红着眼开口:“银秤,我的魂魄不敢来见你的。” 祁进不语,睁大眼睛看着殷良慈,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似的。 殷良慈又倾身吻住祁进,但祁进只回应了一下就偏头错开,哑声问:“你何时醒了你怎么才醒我等你这么久你都不醒……” “对不起,我让你等这么久。” “殷良慈,我害怕、我好害怕……”祁进声音越来越低,再说不下去。 殷良慈听见祁进说怕,心都碎了。祁进何时说过害怕二字可他却让祁进独自一人呆在山上,为他担惊受怕这么久。 “别哭了,银秤,别哭。” 殷良慈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慰祁进,胡乱开口,“我得问问你,你怎么能让我跟别人成亲我差一点就要跟旁的人拜堂了。” 殷良慈不提还好,一提祁进便狠狠咬住了殷良慈的唇。 殷良慈吃痛,不退不避,由着他咬,直到两人口中都弥漫着一股红锈味。 祁进的手缓缓垂下,攥住殷良慈的衣襟,声如蚊蚋:“我以为……我要等来生了。” “来生”殷良慈心中尽是悲怆。 两人眼中都是雾蒙蒙一片,含着道不出的思念和苦楚,双双意识到对方的命跟自己的命早就缠到了一处,无法生生剥离。 殷良慈想说什么安慰祁进,但喉间却生涩得难能挤出一个字来。他只能用掌心托住祁进的后颈将人拢入怀里,用炽热的怀抱告诉祁进:不必祈求来生再见。 殷良慈用额头温柔地抵着祁进,哄道:“我这不是来了我舍不得你一直等的,银秤,我舍不得。” 祁进擦去坠在下巴的泪,问:“你的伤呢,现在怎么样了” “只留了个丑兮兮的疤而已。”殷良慈避重就轻道。 祁进嗯了声,几乎抽噎道:“多岁,对不起。” 祁进知道,今天是殷良慈成亲的日子。他本想要避开的,但夜里还是放不下心。明明最身不由己的是殷良慈,他却将殷良慈留在中州了。 祁进不禁设想,若今日昏迷不醒的是他,殷良慈会如何选择呢 祁进想不出,唯一确定的是,若他昏迷不醒,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被殷良慈留下。 既如此,他凭什么将无知无觉的殷良慈留在那里,去跟别人拜堂成亲呢 一时间,祁进懊悔不已。 心想,如果可以,把他带走吧。 不能将人带走是一回事,他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祁进立时决定下山去找殷良慈。 夜里山中昏黑,又是雪天,不便赶路。 祁进脚步踉跄,不管不顾往山下急奔,生怕去迟了,让殷良慈跟别人拜堂。 祁进不是没想过擅闯将军府的后果。或许他根本进不去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即使进去也会被当成刺客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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