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刚和沈父在醉仙楼谈完生意还没处理收尾,听到小厮来报阿朝已在家中等候许久,让谢忠留下便急匆匆赶回来。 阿朝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有别的事儿。”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我来是为了聘礼一事来的。” “聘礼?聘礼如何?”谢临洲的语气依旧温柔,“你说,我都听着。” “关于聘礼……”阿朝的声音低了些,斟酌半晌,鼓起勇气,“我希望你不用准备聘礼。” 这话一出,谢临洲明显愣了一下,微微蹙眉:“阿朝,这怎么能行?聘礼是娶夫郎的礼数,怎么能没有?我谢临洲娶夫郎,断然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聘礼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天底下哪有不给聘礼就娶人的。 在他看来不给聘礼就娶人,就相当于入赘。 “不是的,谢公子,你听我说完。”阿朝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在王家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我爹娘走得早,我从小就寄住在王家,虽说外祖父外祖母待我还算不错,可他们一家子从未把我当做自家人,尤其是三房一家平日里少不了冷嘲热讽,使唤我做事。” 他剖白自己的内心。 “我在王家吃不饱穿不暖,外祖父母对我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阿朝回忆那些不好的过往,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去年冬日雪下得紧,三房的表弟要穿新做的棉靴,竟让我连夜把旧靴上的毛拆下来,再缝到他的新鞋里。那靴子沾了他半年的汗渍,腥味浸得人直犯恶心,我蹲在灶房外的雪地里,手指冻得连针都捏不住,稍有不慎就被针扎出血来。可三舅母还在屋里骂骂咧咧,说我故意磨洋工,耽误了她儿子第二天出门做客。” “饭桌上更是如此,外祖父母面前能摆上两碟荤菜,我却只能捧着半碗掺了麸皮的糙米饭,坐在灶台边吃。有回外祖母心情好,夹了块肉给我,刚放进碗里,就被三舅母抢过去,还说‘人都吃不饱,哪有闲肉喂外人’。…………” 说到这里,阿朝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受的苦,他很少跟人提起,今日对着谢临洲,却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临洲听着,心里一阵心疼,他伸出手,抚了抚小哥儿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怜惜:“都过去了,阿朝,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唉,苦命的孩子。 比他读研究生苦多了。 “我知道。”阿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正是因为知道你待我好,我才不想让你准备聘礼。若是你送了厚重的聘礼去王家,三舅母一家定会眼馋,到时候说不定会狮子大开口,向你要更多的东西。他们那样的人,眼里只有钱,根本不会念及半点亲情。” 他把昨日王郑氏跟他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对方听。 旋即,又道:“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花那些冤枉钱。只要能嫁给你就好了,有没有聘礼,我都不在乎。” 本来能嫁给谢临洲摆脱魔爪已经是奢望,他还怎么敢奢求其他。 谢临洲静静地听着,心里既心疼又感动。他没想到阿朝经历了这么多,却依旧如此通透善良,处处为他着想。 他语气坚定:“阿朝,你的心意我懂,可聘礼不能少。这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洲明媒正娶的夫郎,我要给你足够的体面,让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再也不敢小看你。” “可是……”阿朝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谢临洲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至于你三舅妈一家,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我会让李祭酒亲自去王家提亲,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可他们若是想趁机漫天要价,我也不会惯着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准备的聘礼,不是给王家的,是给你的。那些东西,将来都会是你的私产,你可以自己保管,也可以用来做你想做的事。” 阿朝听着谢临洲的话,心里暖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知道谢临洲是真心为他着想,想给他足够的体面和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任由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何德何能啊。 “好了,别难过了。”谢临洲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的岔开话题,“天色不早了,我让下人备些你爱吃的饭菜,吃完我送你回王家。明日我就去跟李祭酒说,让他尽快安排提亲的事。” 阿朝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小翠姑娘方才已经问过我了。想必这会正在喊庖屋的人备菜。” 谢临洲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将阿朝颊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倒是省了些事,你既已说了喜好,想来庖屋做的菜定合你胃口。” 说话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翠缓缓走进来,问了好,随后对着谢临洲道:“公子,膳食还有半个时辰才做好,今日后花园的花开的不错,不若公子与阿朝小哥儿前去一观?” 作为大丫鬟,她自是有几分聪明的。 听到这话,谢临洲忽的想起什么,“阿朝,你可还记得上回我与你说带你赏花的事儿?” 被这一提醒,阿朝回想起来了,“那我们去看花?” 谢临洲看到他眼中的期待,道:“正该此时去,七月傍晚的风最解乏。” 说着便引着阿朝往后花园走。 阿朝顺着他的指引抬眼,见他脚步放缓,刻意与自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心觉此人真懂分寸。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背影上。 谢夫子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束墨色玉带,行走间衣摆轻扬,比廊外的晚霞还要清雅几分。 阿朝心想,谢夫子倒是喜爱月白色的衣裳。转而又想,夫子当真是俊。 行至转角处,谢临洲忽然停下,回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前头有架葡萄,熟得正好,待会摘几串回去,配着冰酪吃最解暑。”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朝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话音刚落,便见谢临洲已转身继续前行,只是脚步又慢了些,像是在等着他跟上。 阿朝心头微微一动,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谢夫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想来是平日里习字时留下的痕迹。 正看得入神,谢临洲忽然又停了脚步,指着前方一道雕花木门:“那便是园门了,里头种了些晚香玉,这个时辰该开了。”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木门后隐约透出几分白色花影,风一吹,连空气里都浸了点甜香。他心中欢喜,“夫子,你家后花园当真美。” 他并不会什么夸赞的词语,只能说出‘美’一字。 谢临洲道:“还成,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 阿朝依旧跟上,盯着他的手指,心想:到底要不要牵手?牵了的话夫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不牵是不是就错失了这般好的机会。 决断还没做好,他的指尖却先一步有了动作,悄悄朝谢临洲的袖口探了过去。 刚触碰到,阿朝便像被烫到般顿了顿,呼吸都漏了半拍,方才在心里鼓足的那点勇气,此刻全化作心口怦怦的跳声,震得他耳尖发烫。 他偷偷抬眼,见谢临洲正稳步往前走,侧脸映着傍晚的霞光,似乎没察觉他的小动作。 这般想着,阿朝索性闭了闭眼,将手心的汗悄悄蹭在衣摆上,再轻轻探出去,指尖先是勾住谢临洲的小指,接着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哥儿的手一般都不大,他的手小,攥着谢临洲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连脚步都慢了半分,目光死死盯着他的鞋尖,生怕他突然回头,撞破自己这副慌乱模样。 谢临洲警惕,脚步在小哥儿攥住他袖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眸扫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泛红,攥得那样紧,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连嘴角都悄悄弯了弯,没回头怕吓到人,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将袖口往小哥儿那边送了送,让小哥儿攥得更稳些。 走了两步,阿朝见谢临洲似乎毫无发觉,轻轻握住了谢临洲的手,瓮声瓮气:“谢夫子,夫子,我牵你的手了。” 谢临洲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尖到脖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牵便是。” 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却在想,这小哥儿好生,好生热情。 夫子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阿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轻轻捏了捏夫子的指节,“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谢临洲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手心都热出细汗。 落日正贴着西墙缓缓沉落,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与粉紫交织的渐变色,连带着园子里的花木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先前开得盛的月季,绯红、鹅黄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晚风一吹,便有花瓣打着旋儿四处飘散。 沿小径旁的石榴树早已结了半大的果子,多是青色,少有熟透的石榴裂开小口,露出里面鲜红的籽粒。 池边的荷花正当季,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有的已全然绽放,露出嫩黄的莲蓬,晚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阿朝被眼前的景致勾住了脚步,他从前在王家,每到傍晚都要忙着收晒在晒谷场的粮食,或者收晒在院子里的衣物,又或是在庖屋给王家一大家子人做膳食,从未见过这般雅致的景色。 他忍不住凑近池边,盯着一朵半开的荷花看。 “小心些,池边的青石板滑。”谢临洲从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衣料,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团扇递过去,“自家庄子做的团扇,扇上带香。” 阿朝接过扇子,扇面沁着轻微的香味,他轻轻扇了两下,风里便裹着晚凉与花香,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这扇子真好,比我屋子里那把磨破了边的蒲扇好多了。” 谢临洲垂眸,不免有些心疼,“这扇子,你便带回去。七月天热,夜里睡不着你可去我先前与你说的小摊子要冰块,用木盆装着,放在角落,夜里也凉快些。” 说到此处,阿朝忽的想起些事情来,“今日谢管事上门之时,只有我外祖父母在家,晌午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都晓得了。” 他沉默片刻,“我三舅母一家不是好相与的,我想往后可否能住在学馆里头,等有什么大事再回去。总之今夜先避开,等他们把此事消化的差不多我便回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