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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进家门,便瞧着每个看见他的人都笑。 再走,还有平素爱来他家走动的亲戚迎上来拱手行礼:“二公子回来了,贺喜贺喜!” “贺什么喜?” 季之唯想不到喜从何来。 亲戚失笑:“二公子还不知道?”说着看到一旁小厮给他使眼色,也知道自己这是破了口风,“嗐,怪我多嘴了。” 既然已经多嘴倒也不怕再说。 “府里夫人有孕在身,刚又请了太医来瞧,确诊是双胎无疑,还是一龙一凤,实在稀罕。” “二公子平素不显,没想到是龙精虎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什么。 季之唯恍惚耳鸣。 以至亲戚何时离去也不知道。 满心都是夫人有孕。那个他从乡下抬回来的团云,有孕? 怎么来的孕? 跟谁来的孕? 他季之唯虽然能行房,却不能令人有孕!!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天地之间唯他一个,因为查出他阳本不足的医者当时便被他勒令私下杀了。 他藏着这件事多年,万万没想到藏出了这样一件塌天的私情。 季之唯从一开始就对团云这个‘夫人’十分的不喜欢。 这人就像一根刺,将他原本该有的光明人生刺得千疮百孔。 他生来便聪慧,比嫡亲兄长处处强上一头,然因为生的晚,并无爵位可以继承,为此必得娶一位家风清正的名门贵女,夫妻一体,自立门户。 他也是实在配得上一位贵女的,无论容貌门户才学还是前途,他都可以如意挑选。 偏偏撞上路匪,撞上团云。 团云毁了他的人生,出身低贱与他难以匹配,又大字不通不识礼仪上不得台面令他在人前成为笑谈。 他憎恶他,可看在团云与他有恩,到底还是置于府中以正妻的尊位荣养他。 本以为团云虽贱,可至少算得纯真,不是一无是处。 却没想到这小郎竟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表子淫货,偷人偷到伯爵府,还胆大包天想栽在他的头上! 喜事?哪里来的喜事? 这该被千刀剁碎的贱人莫非以为自己能带着肚子里的两个小杂种鱼目混珠过上一生无忧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吗? 他真是做得厚颜无耻好大梦! 也算苍天不是全然无眼,让团云算漏了他! 季之唯抬起眼,眼底赤红,快步向前走。 忽然听到身旁一声疾呼,“二爷!” 砰—— 季之唯失重后仰,身体发飘,重重砸在地上。
第10章 15: 季之唯听到笑声。 轻松快活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低头去看,他手上拿着一杆喜秤,细铁杆上绑着红结,铁杆制样粗糙,细看荒凉寒酸,又透着一股难以无视的喜气。 再仔细分辨,那藏不住欢喜的笑声竟来自他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开心的笑? 因他在娶亲? 因他眼前坐着的手脚局促身子小小一团细弱柳枝般的新娘? 他自己是曾娶过妻,可那日他并未去拜堂,也没去挑新娘的喜帕。 再者娶亲不过是利益交换,抑或维护声名,有什么值得喜悦开怀? 他在做梦? 季之唯心生迟疑与茫然,行动上则挑开喜帕。 笑声中,那帕子摇晃着流苏穗子淌过眼帘,点了胭脂春色的小郎露出一张紧张俏脸。 眼含星光,仰头艾慕地盈盈望,向他期待唤来: “相公?” 一瞬,铺天盖地的喜悦冲来。 接着是泄洪般破闸而出的回忆。 季之唯不受控地与小郎相视对笑,可不过瞬间,那仿佛捏着他心脏的小郎便随着扭曲的周遭幻像般崩裂了。 眼前一片空茫茫。 天空簌簌落落向下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一口气从口中呼出,在空中化为白蒙蒙的雾气,季之唯再次看到自己,浑身湿透的趴伏在小郎的背上。 冷水沿着他的身体向小郎身上流,小郎本就被重量压得东倒西歪的身体越发的颤抖晃动。 他一度跪倒在砂砾地面,又用那磨出血痕的手掌心抓紧季之唯的手臂,摇摇摆摆站起来。 很重吧? 一定很冷很冷。 季之唯还记得这一日,灶房干草堆里,团云的手掌心温热滚烫,像雪原里吊命的一束光,在浑身刺骨的疼痛里攀住了他。 他跟着走,听见沉睡的自己在濒死之际喃喃低语着什么,小郎带着哭腔焦急地贴耳上来:“你说什么?你是在喊爹娘吗?” 他怎么会喊爹娘呢? 季之唯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娘是亲娘,爹是亲爹,他是十分金贵的嫡子。 可他的爹娘并非爱侣,一家人的餐桌上永远是沉默的,寂静阴沉,仿佛死地。 父亲喜欢教他经义,教他修身齐家,但自己纳了七八房妾室,庶子女多到自己也认不得;教他忠君爱国,却对朝政策论针砭不满,每每愤懑大书特书。 娘亲喜欢授他规矩,要他和善为人,可会当着众人的面以烧红的簪子无故烙坏妾室眼珠,打死小厮;喜欢教他兄友弟恭,又不喜他和兄长分享东西,时常疑他聪慧超过兄长会由此滋生不甘以至兄弟阋墙。 如此表里不一,也无妨,至少以该有的姿态给他父母之爱。 这也不成。父亲爱庶子胜过嫡子,母亲爱权力胜过一切,想要儿子带来的荣与利,但并不喜欢育儿,也不渴求孩子的孺慕与亲昵。 年纪小时,他常向父母索求拥抱,几次得不到满足之后,也慢慢地不再要了。 他实有个早熟早慧的好处,不怪母亲提防,约莫八岁上在后院单独分了房,便已摸清了这个家是什么样的家,自己又该有个什么样子。 果然,当他声音吐得清了,不是爹娘一类字。 他只说不想死,又说自己一无其他。 那算什么一无其他,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这样尚且叫苦简直贪婪无度。 可小郎真信了他,他还无动静,小郎已抚着他的头落下大颗的眼泪。 “你也没有爹娘吗?” 小郎哭着说:“我也没有爹娘。” 其实小郎是有爹娘的,因为不久小郎想要拿盐巴给他搓身取暖,马上就来了一对健壮夫妻狠狠给了他两个嘴巴。 那个夜晚,小郎含着泪水,顶着红肿的面庞,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了他。 他们肉挨着肉,一块儿瑟瑟发抖。 他最终没有死。 小郎守了他一整夜,领回了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他。 之后的日子,如洪流滚滚眼前过。 季之唯曾冰封忘却的、相隔整整两年时光的旧日,尽数在梦中奔涌而来。 他在偏院荒芜的地界上住了下来,和小郎一起。 穷得简直叮当响,真正的一件衣服反复穿,冬日里能燃起黑炭,两个人都要心满意足的高兴一阵。 季之唯从未度过这样的困苦日子,现在回头看,也还是觉得苦,可他实在像在做梦,完全关闭了曾经的过往,短暂做了一回另一个人。 他的心中没有怨恨,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没有束缚,没有规矩。 他的眼不看高位,不看功名,不看权柄,只看湛蓝的天,看眼前的饭,看团云。 团云呢,实在好,热腾腾的一颗心,无暇似的水晶人。 “如果以后能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就好了,我会擂好院墙,围上篱笆,养一些鸡鸭,建三间向阳的砖房,每日都能见着阳光,便是最冷的冬天,也能暖暖的,不必缩腰塌背团成一团。” “还要再弄一个大大的厨房,里头备上满满的柴火和米缸,每天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去做饭,再不受人打骂,想吃多少就做多少。” 小郎在春日的山坡上,悄悄和他说。 季之唯看他的眼睛,问:“这要多少钱?” “二十两。” “那现在还差多少?” “二十二两?” “你小松鼠似的存钱,怎么还倒欠二两。” 季之唯惊讶,可转瞬,他便清楚小郎小半生的钱都到了何处。 在季之唯的身体里,在他喝的每一口药、吃的每一粒米里。 他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可团云有什么东西都紧着他,明明自己也缺,却都先填补给他。 小郎给了他太多的关切关注关爱。 小郎看着他,双眼清澈而温柔,装着一方开阔的水与天,再大的愁苦,在此也能化为云烟。 而他看着小郎,看到一朵白昙,生在穷山恶水里,长在污沼淤泥中。 每一颗名贵珠子在被送上贵人头冠之前都曾沉睡在河滩蚌肉里,他知晓自己有多幸运,才能抢在所有人前头先发现了他。 那时的季之唯,是有资格谈真心和情爱的,他敢对天说,对任何一尊神明讲:他爱团云,发自内心。 他尚且没有记忆,已察觉团云正是他人生魂灵的缺口。 他在县衙备了自己的案,头回领到工钱的那一天,便急切地捧着铜钱找小郎求婚。 小郎早在坚决要救他性命的那天就被父母弟弟扫地出门,靠着拼死辛劳才寻得一处栖身地,他已经一无所依,却并没有立即松口,几度询问季之唯: “你真的要娶我吗?” “你识得字,能出去教书,即便想不起出身,来日一定也有前途。你还生得这般好,而我只是一个睁眼瞎子般的小郎……” 季之唯郑重将他打断:“我只要你。” “可是。” 小郎说:“我这样贱。” 季之唯抱住小郎,鼻头泛酸,为小郎积年累月遭受的轻视和委屈。 那一刻,他心痛更胜小郎自身:“若没有你,哪有他们的今天?都是些忘恩负义肮脏自利之徒。” “你一点都不低贱,你在我心中,贵不可挡,我能娶你为妻,都算怀璧有罪。” “小郎,你陷在泥里,旁人看你是泥,可我看你在天上,你是天上的云团,都怪原来的名字不好……” 整整十五年,小郎只得一个称呼,他的爹娘叫他小贱货。 季之唯抓住小郎的手,问:“团云——从此以后,你就叫团云好不好?我们结为夫妻,我来守你一生,再也不许任何人轻你贱你。” “我对天发誓。” 小郎许久无话,半晌,落下泪来。 几日后他们成了亲。 简单的婚礼,没有婚宴,李阿婆送了两颗红鸡蛋,他们两个分着吃了,吃完交杯发誓,从此互珍互爱,绝不相负。 团云,团云。 这名字还是他起的。 季之唯猛然睁开眼睛,一口凉气顺入喉管,他的眼睛湿润了。
第11章 16: 团云,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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