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1: 这么闹一宿,事情如何瞒得住。 昨日见崔见鹰来时珠儿便吓得变了脸色,翌日崔见鹰又休到日上三竿起身,待到晌午终于能进来伺候,珠儿端着水盆的手都是抖的。 崔见鹰不言语,自顾自洗着手,一对眼珠黑沉沉地看珠儿。 团云比珠儿更怕些,拿身子把珠儿挡在后头,眼巴巴看人。 他已经打听过天枢卫的细闻,是个拿捏人命如蝼蚁的地方。 “珠儿如我亲姊妹,大人……” “怕我要她的命?” 崔见鹰把巾帕扔在水盆里,笑:“夫人,我要她的命做什么?” 说完便起身,目不斜视,看外头天色。 无关痛痒的随意态度,却似悬头顶的刀锋一般随时都能定人生死。 “你身契在那老婆子手上?” 珠儿不敢细听其中称呼,浑身都是冷汗:“是。” “下午我叫人把身契送来,再与你十金,日后月银定例同一等管家,你家兄弟明日不必再继续四处投师,自有门贴路引上门。从这一刻起,伯爵府与你无关,伤不得你分毫,你只有一个主子,就是你的夫人。” “你要好好伺候他,记得了?” 珠儿立即应下,待得崔见鹰出去,跟到门口去磕了个头。 团云原本以为珠儿无端遭劫,必是身心俱疲,本就是他牵累了珠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料珠儿回头,不再发抖,还眼神坚定有光,反过来安慰团云:“夫人莫要难过,既是被崔大人看中,夫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夫人的苦我见得真真的。” 团云这个‘始作俑者’哪里有脸说是他先招惹的崔见鹰,心虚地鼻尖泛红,翻箱倒柜又给珠儿塞了两锭金子。 崔见鹰人已走的干净,团云却还不得闲,和珠儿商量一阵,在院里多垒了一个小灶。 两人在床上叙私话时,崔见鹰给团云布置了任务:“请夫人为我下厨。” 团云初听也懵,问:“什么?” 崔见鹰回他以反问:“夫人愿为表兄下厨,为我竟没想过?我不值得夫人花心思吗?” “……” 还点名要吃鸡。“我叫人杀了送来。” “这里是寺庙,怎么能见荤腥?”团云惶惶问。 崔见鹰:“寺庙里不能做的事不止不能见荤,和你我相比,荤腥竟还算得一桩事?” 团云呆呆地把眉毛挤成了可怜兮兮的八字形。 当时挤着,做饭时也挤着。 晚间,待得崔见鹰再来,桌上便摆好两菜一汤。 年轻小郎将袖子系带竖起,一对白藕似的小臂,不动声色地睨着崔见鹰的动静。 说来真是没大出息,也天生是劳碌命,团云见过伯爵府许多贵人都以自己能终生不事生产为乐,而他却是很喜欢自己动手做事,针线羹汤他都喜欢,做的时候开心,被人穿上吃上的时候亦开心。 崔见鹰是侯府出身,论爵位,比伯爵更高一等,却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直巴巴说话。 他说话其实挺爱咬文嚼字,团云好几次听不懂,不敢问,自己从语境里琢磨崔见鹰说话的意思,这会儿也没细听,光顾关注崔见鹰的神色。 好吃吗? 还是不好吃? 应是不好吃的。 团云瞧着崔见鹰挑了下眉,虽然筷子没停,还笑眯眯地跟他对眼神,到底还是能感觉出来。 自己拿起碗筷吃两口,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一下子很难过。“大人,不喜欢不用强吃。” 崔见鹰这时倒闭上嘴了,不声响,光吃。 崔见鹰的食量和传闻中的心眼大小显然走了两个极端,最后把饭菜吃得精光,还要再吃一盘子糕点,可团云仍是有些不开心,乃至自己跟自己怄气。 就算崔见鹰喜欢的东西和季之唯不一样,他怎么能做的这么难吃? 他明明只会这一点粗蠢活计。 团云也是犯起犟,后头崔见鹰再来,他还要下厨。 还要做同一道菜。 渐渐地也不管什么做饭时不可以偷吃的习惯了,自己频繁尝,也拉着珠儿来尝。 “可好些?” 珠儿大赞:“好多了!” 随后欲言又止,悄声提醒:“夫人,好吃是好吃,可近来是不是吃得太多了?次次来都吃一个菜色,别说崔大人,寻常人家也会觉得腻。” 团云愣住,由是虽然做出了一道好菜,换得崔见鹰真心诚意的肯定,心情还是感到失落。 这日的晚上,崔见鹰从饭桌前直接抱着团云上了床,左右端详团云珠润白皙的团团脸,笑着捏捏团云的脸颊。 崔见鹰脱下鞋子到床上搂他,说:“怎么还不开颜,我瞧着夫人上进的速度,比那酒楼几年的学徒还要快些,这还是没人教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多难得的灵性。” “我知道夫人的手艺是极好的,一时不上手是因为从前在远乡,许多调料见都没见过,不识味道,又怎么能搭配的好?便是那第一回就已经十分不易。” “夫人敏锐聪慧,又有韧性,多少人若是和夫人交换位置,未必能做得到夫人的一半。” “夫人,我知道你的好,旁人瞧不见,我都瞧见了。” “小郎君,笑一笑?” 团云没有笑。 他眼一红,鼻子泛酸,忽然啪嗒啪嗒落泪,自己也说不出原由地哭起来。 崔见鹰给他用鸳鸯被子擦眼泪。 “夫人这爱哭也是个好处,我是很喜欢看人哭的。” 团云改哭为笑,很轻很轻地捶了崔见鹰一下。 他竟胆大包天也敢和崔见鹰‘动手’了,捶完一双圆眼水汪汪望着崔见鹰发怔。 崔见鹰看了会儿,提醒:“夫人,你若这时候想表兄,我可要不高兴了。” “……”他真跟戏文里那会看人心的鬼怪一般,团云确实在想季之唯。 当初,他和季之唯成亲,是两情相悦,相互有爱的。 他爱季之唯之处,就在于季之唯待他那份炽热,那份视他为珍宝的不同。 在那个乡下地方,爹娘弟弟视他如土,只有失了忆的季之唯,像雏鸟认母一样自睁开眼睛便跟定他,他做什么季之唯都觉得好,永远用灼亮的眼神看他,让他的心泡于暖流中。 止住思绪。 团云果真不敢想了,问崔见鹰: “我真不是蠢人么?”太多的人说他蠢笨。 崔见鹰问他:“你想学字吗?” 团云听出意思,惊讶:“大人愿为我请先生?” “先生怕不如我。” “大人亲自教?” 崔见鹰:“我少时和表兄师出同门,一处授学,功课不比他差的。” “……大人怎么总说他。”便是如胶似漆时季之唯其实也没有教过他。 崔见鹰仍是笑,眼睛弯弯的,正经又不正经,看也看不清。他问:“我教你认字读书,再教你看账做账,如何?” 团云仿佛在做梦,梦都不敢做得这么好,喃喃:“当真?……恐怕耽误大人的时间。” 崔见鹰触抚他的鬓发,看他的嘴唇,将头俯下来。 闷笑:“我的时间不供给夫人又给谁?” 团云恍神,唇瓣翕动待要说话。 崔见鹰低头吻住他。
第8章 12: 崔见鹰是很重欲的,且颇为纵欲。 以至于除了那头一回,团云都不敢再叫珠儿守夜,怕动静闹得太荒唐第二天没脸见人。 团云人小力薄,和崔见鹰搏斗尚且会逗人笑,遑论也没个理直气壮的由头反抗,每每开了头就难以收场,不闹数个时辰难以罢休。 团云说实话总是心里惶惶地摸不着底——到底在不该行事的地界,两个人又各持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可不得不承认崔见鹰手段硬花样多,两颗火星碰在一处,便可得一场大火。 初时再青涩,叫男人这样没限度的喂,也渐渐有了度量,得以品觉出趣味来。 这表现在团云的身上,便是也说不准到底是从哪一时哪一刻开始,原本已经成年的小郎身段模样都有了变化。 第一次珠儿冷不丁对着团云羞赧冒出一句“咱们夫人也是大人了呢。”时,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镜仔细端详,瞧到镜中人身上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娇色才吃了一惊。 若说团云之前是个花骨朵,那如今便算一朵已然绽开入了春季的花,颤颤巍巍地,已吞食过雨露。 难怪先前崔见鹰还说他嫩瓜秧子,近来不说了。 他已被男人捣熟了。 珠儿看他窘迫,笑着劝他:“这有什么不好,夫人容色更胜以往,现在瞎子看了也要说红粉一团雪肤花貌了。” “只怕二公子那样的冷心肠看了都要不会走路。” 团云捂住脸,不应声,更不敢回想,脸红的抬不起头,拿崔见鹰给他布置的课业把自己淹没了。 总之,团云在佛寺住了下来。 他很忙碌,崔见鹰来得很勤,开始时还隔一日才来,后头简直像是把佛寺当成了自己家,只要没职责在身,天天都要来见团云。 他来团云就乖柔地陪他,他走团云就练字读字,按照崔见鹰教他的熟记贯通,从单个字开始,一日学十几个,慢慢累积。 崔见鹰对他的授课确实是极用心的,不好写的字手把手教他,会抽查前一日的内容,会给他花很长时间讲一个丰富详实的故事,只为帮他理解一个小典故。 美中不足是喜欢调戏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个人的姿势总是不像是师生,要么贴着要么搂着。 团云来这里时是被迫,住起来日子竟比他踏足盛京的过去两年过得更充实快乐。他不得不给自己的时间做些规划,才能从过去在伯爵府里无处倾泻的大把时间里挤出一点时光来发呆清闲。 发呆时,团云在脑中描一个字。 待描好了,取出某个木质长条状物件。 正要落笔写,崔见鹰从外头进来,团云慌忙往被子里塞,换得崔见鹰失笑。 “夫人藏了好几日,崔某百般配合,怎么还露这么大的马脚。” 又道:“快别蒙着了,再蒙着,好好的牌位要被你蒙的不喘气了。” 团云臊得脸红,到底在监察天下的天枢卫指挥使面前无秘密可言,破罐破摔,也不藏了。 到桌前持笔蘸上金漆,在牌位上自顾自落字。 崔见鹰跟来,笑问:“偷偷准备这些天,到底要祭谁。” “我知表兄差人打发了夫人的爹娘不许进京,只许在原籍种地讨饭,但似乎一家三口都有活口。” 话音落下,停住。 牌位上是个崔字,因练得很久,写得竟十分有样子。 团云只写一个字,后面也不多写。写完便起身将牌位藏在了那座小金佛的后头,添上灯油,奉上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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