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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陆玄之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深埋已久、几乎刻入骨髓的关注。 “收集你的画像,记录与你相关的事情,或许一开始,只是一种……习惯。”齐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直到后来,在碎云渊……” 他顿了顿,眸色暗沉下来:“那场仗,我们本该精诚合作,却因各自的骄傲和身后势力的推波助澜,险些酿成大祸。争功,内斗……现在想来,愚蠢至极。” “那场战役后,我画了你骑射的那幅画,落款便是那日。”齐萧衍看向那面空荡荡的墙壁,“我将它挂在这里,时时警醒自己,也……提醒自己,不想失去什么。” 陆玄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恍然。原来那幅被他取下的画,背后竟是这样一段纠葛。 “那么,‘亏欠’呢?”陆玄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总觉得欠了我?” 齐萧衍的呼吸明显滞重了几分,他闭上眼,似乎在抵抗某种情绪,良久才睁开,眼底带着血丝和深切的痛悔:“因为那支冷箭……我本可以更早察觉,本可以派更强的人,走更稳妥的路线去警示你……但我低估了对方的狠毒和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对麾下势力的掌控。我派出的亲卫,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好手,他们本不该……全军覆没。”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当我赶到战场,看到你中箭坠马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远比功劳、权势重要得多。可我明白得太晚了。那份‘亏欠’,是愧疚,是后悔,也是……后怕。” 他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陆玄之,毫不掩饰其中的痛苦与自责:“所以我拼尽一切,也要保住你的命,哪怕用婚姻将你束缚在身边,哪怕让你恨我、怨我……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出事。” 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层层展现在陆玄之面前。那些看似偏执、令人窒息的行为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情感与过往。 陆玄之沉默了。他想起齐萧衍书匣里那份阵亡亲卫的名单,想起“落鹰涧”那个被重重圈起的地名,想起齐萧衍每每提及此事时那压抑的眼神……原来,那份“亏欠”,压垮的不仅是自己,更是齐萧衍自己。 “那我的伤呢?”陆玄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孙大夫开的‘血竭’,你为何批注‘慎用’,却又默许他送来?” 齐萧衍苦笑了一下:“你的伤势,孙大夫一开始便怀疑有异,但不敢确定。开出‘血竭’,一是确实需要此药化瘀,二是……一种试探。” “试探你,也试探你身边可能存在的眼线。”齐萧衍目光锐利起来,“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察觉药物的异常,是否会信任我派去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背后那人,是否会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加重你的伤势,或者……露出马脚。” 陆玄之心中一震:“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体内有异种真气?” “只是怀疑。”齐萧衍沉声道,“孙大夫医术高明,但也并非万能。直到李大夫确认,我才敢肯定。那异种真气极为阴毒隐秘,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下毒之人,手段非常。” “而下毒之人,与战场上放冷箭的,以及指使‘地网’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或者说,同一个庞大的势力。”陆玄之接话道,思路逐渐清晰。 “不错。”齐萧衍颔首,“我暗中调查多年,线索几度中断,但都隐隐指向朝中几位位高权重之人,以及……他们与北狄之间,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 他看向陆玄之,眼神凝重:“王睿、张嵩,都只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小卒子。王睿负责利用职务之便,泄露部分无关紧要但足以误导判断的边境布防和物资情报;张嵩,则可能提供了那支特制弩箭的技术,或者负责清理现场,抹去证据。他们背后的人,藏得很深,能量极大,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瑞王?”陆玄之立刻想到了那个眼神阴柔的王爷。 “他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但绝非主谋。”齐萧衍冷笑,“主谋之人,老谋深算,绝不会轻易亲自下场。瑞王不过是他们推出来,试探陛下心意,搅乱朝局的幌子。” “那日街头伏击,以及宫中的刺杀?” “街头伏击,是警告,也是灭口。他们或许察觉到了王睿的不安分,或者单纯想借此机会,将你我一同除掉。至于宫中刺杀……”齐萧衍眼中寒光一闪,“目标未必真是陛下,或许只是想制造混乱,嫁祸于人,或者……试探你的伤势和身手。你当日出手,虽化解了危机,但也让他们确认了,你的伤,确实未愈,甚至比他们想象的更麻烦。”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似乎串联了起来。一个针对边境安定、针对主战派将领、甚至可能颠覆朝纲的巨大阴谋,缓缓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陆玄之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原以为只是朝堂倾轧,或是针对他个人的恩怨,却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庞大的一个旋涡。 “你一直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后,会不顾伤势,贸然行动?”陆玄之看着齐萧衍,问道。 “是。”齐萧衍坦然承认,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玄之,我了解你。你若知道真相,绝不会坐视不理。但你的伤……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风险。” 他的称呼,从疏离的“陆将军”,变成了亲昵的“玄之”。自然而然地,仿佛早已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 陆玄之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现在,你还觉得我的‘保护’,是莫名其妙、令人窒息吗?”齐萧衍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陆玄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手指。齐萧衍的隐瞒,固然让他愤怒,但设身处地地想,若换做是自己,在那种情况下,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他刚刚才真切地体会过。 “至少,”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齐萧衍,“下次再有这等事,我希望你能与我商量,而不是将我蒙在鼓里,当作需要被你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齐萧衍怔住了,他看着陆玄之那双恢复了神采、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到了理解,看到了不再尖锐的锋芒,也看到了……一种愿意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 这不是他想要的完全顺从,却是比顺从更珍贵的东西。 “好。”齐萧衍郑重地点头,承诺道,“我答应你。” 一个字,重若千钧。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那些冰冻的隔阂,似乎在阳光与坦诚中,悄然消融。一种新的、建立在理解与约定之上的关系,正在缓慢滋生。 然而,现实的紧迫,并不容许他们过多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情。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周平急促的声音:“王爷,公子!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齐萧衍和陆玄之神色同时一凛。 周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军报,脸色凝重:“北狄集结五万精锐,突袭玉门关!守将王贲将军……殉国!关隘……危在旦夕!” “什么?!” 齐萧衍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脸色瞬间又是一白,但他此刻已顾不上这些,一把夺过军报,迅速扫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铁青! 陆玄之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玉门关是北境最重要的门户之一,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王贲是军中宿将,竟然也…… “朝中如何反应?”齐萧衍的声音冰冷如铁。 “陛下紧急召集群臣议事,但……但以瑞王为首的主和派,依旧主张……主张派遣使者,与北狄和谈,甚至……暗示可以割让玉门关外三百里之地,以换取北狄退兵!”周平的声音带着愤懑。 “荒唐!!”齐萧衍怒极,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檀木小几应声碎裂!“玉门关乃国之屏障,岂能轻言放弃!王贲和数万边关将士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他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背后的绷带再次渗出殷红。 “王爷息怒!”周平连忙上前。 陆玄之也站起身,走到齐萧衍身边,扶住他因咳嗽而颤抖的手臂,沉声道:“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玉门关必须救,和谈绝不可行!” 齐萧衍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稳住身形,抬眸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绝与凝重。 “我要即刻进宫!”齐萧衍斩钉截铁道。 “我同你一起去。”陆玄之毫不犹豫。 齐萧衍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好。”他点头,紧紧握了一下陆玄之的手,“我们一起去。”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地上,紧密相连。 坦诚之后,是更严峻的挑战。 边境烽火连天,朝堂暗流汹涌。 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他们,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旧疾缠身,却不得不携手,共同面对这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雨。 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硝烟。
第9章 同心 宫道漫长,冰冷的石板路映着秋日惨淡的天光。陆玄之扶着齐萧衍,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殿。两人皆身着朝服,一个玄色暗金,一个绛紫威仪,身形挺拔,步伐虽因伤势而略显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过之处,宫人侍卫纷纷垂首避让,目光敬畏地掠过他们紧挨着的手臂和沉凝的面色。齐王重伤未愈便强撑入宫,以及他身边那位曾救驾有功、如今却同样面色苍白的陆将军,这组合本身,就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龙椅上的皇帝眉头紧锁,下方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泾渭分明。以瑞王赵珩为首的主和派占据了大半朝堂,个个面带忧色(或说是故作忧色),言辞恳切(或说是冠冕堂皇)。而以几位老将军和御史为首的主战派,则人人脸色铁青,怒目而视。 “……陛下!玉门关失守在即,王贲将军殉国,边关生灵涂炭!当务之急,是避免更大伤亡!北狄所求,不过边境三百里草场,地瘠民贫,予之何惜?若能换得边境安宁,百姓休养生息,乃仁政也!”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在慷慨陈词,正是主和派的骨干,太傅李纲。 “放屁!”一位虬髯老将军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是镇北侯,与王贲乃至交,“三百里草场?那是玉门关屏障!失了这三百里,北狄铁骑便可直抵关下!今日割三百里,明日他们就敢要千里!李太傅莫非是老糊涂了,竟行此资敌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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