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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齐萧衍为他挡箭时毫不犹豫的背影,想起他高烧昏迷时紧握着自己的手,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冷硬外表不符的笨拙温柔…… 还有那些画像,那片干枯的枫叶,那句“因为我欠你的”…… 或许,齐萧衍隐瞒真相,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有更深的顾虑?或许他那令人窒息的保护,背后藏着的是自己尚未理解的苦衷?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线团,越理越乱。 接下来的几天,齐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陆玄之没有再踏入书房院落,齐萧衍也未曾露面。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状态。 但府中的气氛却比那时更加凝滞。下人们行事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触怒了哪位主子。 陆玄之依旧每日出门,去济世堂,或是去京郊大营附近。他试图通过自己的渠道继续调查王睿和张嵩的线索,但王睿一死,线索似乎彻底断了。张嵩依旧下落不明,如同人间蒸发。 而边境的局势,愈发紧张。北狄的骚扰变成了小规模的攻城掠地,边关急报一日数封,语气越来越急。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在某些势力的推波助澜下,竟然渐渐占据了上风,认为应派遣使者与北狄和谈,甚至可以适当让步,以换取边境安宁。 这日,陆玄之刚从外面回来,便听到书房院落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其中夹杂着齐萧衍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割地求和?简直是荒唐!此例一开,北狄狼子野心岂会满足?我边关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王爷息怒!只是如今朝中议论纷纷,陛下似乎也有所动摇……且王爷您伤势未愈,边关群龙无首,实在不宜大动干戈啊!”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劝道。 “哼!本王便是只剩一口气,也绝不容许此等丧权辱国之议!”齐萧衍的声音带着咳嗽,却斩钉截铁。 陆玄之脚步顿住,站在月洞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话语,眉头紧锁。割地求和?这绝非齐萧衍的风格,也绝非边境长治久安之道。看来,朝中的暗流,比想象中更加汹涌。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此刻进去,只怕会更加尴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下半夜,陆玄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公子!公子!不好了!”是周平焦急的声音。 陆玄之心中一凛,立刻披衣起身:“何事?” 周平推门而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难看:“王爷……王爷吐血了!” 陆玄之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来不及细想,甚至顾不上穿戴整齐,穿着寝衣便冲了出去,直奔书房院落! 书房内灯火通明,孙大夫和几个下人围在床前,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慌。齐萧衍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抹刺眼的血迹,胸前衣襟上也沾染了斑斑点点的红。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怎么回事?!”陆玄之冲到床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触齐萧衍,却又僵在半空。 孙大夫连忙回道:“王爷方才批阅军报至深夜,情绪激动,又连声咳嗽,突然就……就吐了血!老夫诊脉,发现王爷急火攻心,加之旧伤未愈,气血逆行,这才……情况危急啊!” 急火攻心?是因为边境军情?还是因为……朝中的压力?亦或是……因为自己? 陆玄之看着齐萧衍毫无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几天前的争吵,齐萧衍那个绝望的眼神,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如果他真的……自己那些所谓的“疑虑”和“骄傲”,又算得了什么? “救他!”陆玄之抓住孙大夫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老人的骨头捏碎,“无论如何,救活他!”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有一丝……恳求。 孙大夫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到,连连点头:“老夫必定竭尽全力!只是王爷此番伤及心脉本源,需得用猛药,辅以内力疏导,或有一线生机!只是这内力疏导,极其耗费心神,且需至阳至刚之内力,与王爷同源者为佳,府中……” “我来。”陆玄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公子!不可!”周平急声道,“您旧伤未愈,强行运功,恐有性命之忧!” “我说,我来。”陆玄之看也没看周平,目光始终锁在齐萧衍脸上,“告诉我该怎么做。” 孙大夫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床上命悬一线的齐萧衍,一咬牙:“也罢!请公子以掌心抵住王爷后心灵台穴,将内力缓缓渡入,切记,务必温和,引导王爷自身内力归位,万不可急躁!” 陆玄之不再多言,脱鞋上床,盘膝坐在齐萧衍身后。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自己胸口因紧张而泛起的隐痛,将掌心缓缓贴上齐萧衍后心。 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冷的冷汗。 他闭上眼,努力调动起自己那因心脉受损而滞涩微弱的内息。一股微弱的气流自他丹田升起,艰难地流过受损的经脉,汇聚于掌心,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渡入齐萧衍体内。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他自身心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每输送一分内力,脸色就苍白一分,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支撑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 陆玄之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但他渡入齐萧衍体内的内力,始终保持着那份难得的温和与稳定。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之时,他感觉到齐萧衍体内那原本混乱溃散的内力,似乎被引导着,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自行运转起来! 而齐萧衍微弱的呼吸,也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成了!”孙大夫一直紧张地观察着,此刻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再次诊脉,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王爷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性命暂时无碍了!” 陆玄之闻言,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那强提着的内力瞬间溃散,胸口剧痛袭来,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 他猛地侧过头,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陆将军!” 周平和孙大夫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昏迷前,陆玄之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似乎……轻轻抓住了他垂落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却很紧。 仿佛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陆玄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内室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动了动,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无力,胸口依旧闷痛,但比昏迷前好了许多。 “你醒了?”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玄之猛地转头,只见齐萧衍靠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薄,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睁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 他醒了?他没事了? 陆玄之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他迅速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孙大夫说你强行运功,牵动旧伤,需得静养半月。”齐萧衍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谢谢。” 最后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陆玄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床顶的承尘,低声道:“不必。你若死了,我找谁问清楚那些隐瞒之事?” 这话依旧带着刺,但语气却已不像几天前那般冰冷尖锐。 齐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好,等你好了,我都告诉你。” 他的承诺,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郑重。 陆玄之怔住了,终于转过头,看向齐萧衍。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重组。 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徘徊,那些猜忌、愤怒、骄傲,似乎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远比那些更重要。 窗外,秋阳正好,驱散了几分寒意。 但两人都明白,边境的战火,朝堂的暗涌,以及那隐藏在深处的、夺命的“追魂箭”,都如同这肃杀的秋风,并不会因为片刻的温情而停歇。 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经历了裂痕与濒死的考验后,似乎也走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
第8章 坦诚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静谧而安宁。 陆玄之靠在床头,齐萧衍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室暖光,也隔着几日来冰封的沉默与刚刚经历的生离死别。 齐萧衍那句“等你好了,我都告诉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陆玄之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尚未完全褪去的虚弱,以及那份前所未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经历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他忽然觉得,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于一时。 然而,齐萧衍却似乎并不打算拖延。 他示意孙大夫和周平等人全部退下,并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当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齐萧衍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他背后的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他看向陆玄之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你之前问的那些问题,”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句清晰,“我现在回答你。” 陆玄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出倾听的姿态。 “先从……那些画像开始吧。”齐萧衍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些,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注意到你,不是在朝堂,也不是在边关第一次见面,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一次皇家围猎。”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当时大概没注意到我,穿着一身银狐裘,骑着匹还没完全驯服的小烈马,明明自己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却偏要跟人赌箭,非要射中百步外那杆旌旗的旗缨。” 陆玄之微微一怔,尘封的记忆被触动。那似乎是他十五六岁时的事情,年少气盛,确实做过这等荒唐事。 “你赢了,”齐萧衍继续道,目光落回陆玄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一箭,很漂亮。从那时起,我便时常忍不住留意你。看你策马扬鞭,看你灯下苦读兵书,看你……在朝堂上因为坚持己见,跟那些老狐狸争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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