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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孙大夫和闲杂人等,书房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齐萧衍苍白的脸和陆玄之复杂的神情。 “为何要替我挡箭?”陆玄之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干涩。 齐萧衍缓缓睁开眼,因为失血和疼痛,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说过……护你周全。” “哪怕搭上自己的命?”陆玄之语气微厉。 “你的命……比我重要。”齐萧衍的声音很低,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陆玄之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齐萧衍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喃喃道:“别再……涉险……我……受不住……” 他的声音渐低,最终沉沉睡去,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药力发作。 陆玄之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齐萧衍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背后那厚厚的、渗出点点殷红的绷带,看着他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 心中那堵用猜疑、愤怒和骄傲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落下,拂开齐萧衍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几缕黑发。 动作轻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齐萧衍……”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情绪,“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烛影摇红,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这一夜,陆玄之没有回自己的床榻,他就这样坐在齐萧衍床边,守着烛火,也守着这个为他挡箭、让他心绪彻底混乱的男人。 直到天光微亮。
第6章 裂痕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齐萧衍沉睡的脸上,也照亮了陆玄之眼底的疲惫与复杂。 他就这样在床边坐了一夜,看着齐萧衍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听着他时而平稳、时而因疼痛而略显紊乱的呼吸,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茫然。 齐萧衍替他挡箭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那句低哑的“你的命比我重要”,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个男人,用最笨拙、最激烈的方式,将“护你周全”这四个字,刻进了骨血里。 可他依旧看不透他。那些隐秘的画像,药方的朱批,私下里的调查,以及那句含糊的“亏欠”……真相如同蒙着层层纱幔,影影绰绰,诱人靠近,却又危险重重。 天光渐亮,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下人开始准备洗漱用物和早膳。 陆玄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正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他心头一跳,低头看去,齐萧衍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冷厉,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你……一直在这里?”齐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握着陆玄之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陆玄之没有躲闪,任由他抓着,淡淡“嗯”了一声。 齐萧衍盯着他看了片刻,眸中似乎有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多谢。” 这句道谢,让陆玄之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异样感又沉了下去。他抽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孙大夫交代你需要静养,我去让人把早膳和药送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内室,没有看到身后齐萧衍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更深沉的晦暗。 齐萧衍的伤势需要卧床休养,朝中事务暂时交由副手处理。皇帝听闻他遇刺受伤,派了御医前来诊视,并下令严查凶手,但京兆尹和刑部查了几天,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线索再次中断。 陆玄之知道,这背后之人能量极大,且藏得极深。 接下来的日子,齐府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只是这次,角色发生了调换。换作陆玄之每日会去书房内室“探望”齐萧衍,过问他的伤势和用药,虽然态度依旧不算热络,但比起从前的针锋相对,已是天壤之别。 齐萧衍似乎很享受这种转变,哪怕陆玄之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看他喝药,他紧蹙的眉头都会舒展几分。有时他会借口伤口疼痛,让陆玄之帮他递水、拿书,甚至……喂药。 第一次被要求喂药时,陆玄之拿着药碗的手僵了僵,看着齐萧衍那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赖意味的眼神,最终还是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齐萧衍顺从地喝下,目光却始终焦着在陆玄之脸上,那眼神太过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让陆玄之耳根微微发烫,只能强作镇定,一勺一勺地将药喂完,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齐萧衍靠在床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府中下人自然也察觉到了。投向陆玄之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疏离,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管家甚至主动来请示府中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务,俨然已将他视作另一位主人。 陆玄之没有推拒,他借着处理这些庶务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了解着齐府的人员构成、往来关系,甚至……尝试接触齐萧衍麾下的一些边缘势力。他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不能永远依靠齐萧衍那真假难辨的“庇护”。 这日,陆玄之正在核对府中采买的账目,周平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将军,您让留意的那两个人,有消息了。” 陆玄之精神一振,放下账本:“说。” “弩营校尉张嵩,三个月前因‘旧伤复发’,已请辞返乡,籍贯荆州。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邻舍说并未见他回去,家人也于月前搬走,不知所踪。” 陆玄之眼神一冷:“另一个呢?” “辎重督运王睿,仍在京中,但行事异常低调,几乎足不出户。不过,属下发现,他每隔几日,便会去城西的‘醉仙楼’饮酒,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在固定的雅间。” 醉仙楼……那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知道了。”陆玄之沉吟片刻,“继续盯着王睿,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周平退下后,陆玄之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色,心中念头飞转。张嵩失踪,王睿行为诡异,这两个名字出现在齐萧衍的密查名单上,绝非偶然。王睿,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需要亲自去见见这个王睿。 然而,没等陆玄之找到合适的机会出门,一个不速之客登门了。 来的是瑞王赵珩。 他打着探病的旗号,带了不少珍贵药材,笑容可掬,言辞恳切。 齐萧衍不得不在书房外间见他,陆玄之作为“家眷”,自然陪同在侧。 “齐王爷伤势如何?可好些了?”赵珩关切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一旁的陆玄之,“那日街头刺客实在猖狂,竟敢对王爷下手,父皇震怒,已责令京兆尹限期破案。” 齐萧衍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有劳瑞王殿下挂心,已无大碍。区区毛贼,不足挂齿。” “王爷此言差矣。”赵珩摇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光天化日,京城重地,刺杀当朝亲王与将军,这岂是毛贼所为?依小王看,背后定有惊天阴谋!王爷与陆将军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陆玄之:“说起来,陆将军那日遇袭,可曾受伤?听闻将军旧伤未愈,若是再有闪失,岂不令人痛心?” 陆玄之微微颔首:“多谢王爷关心,在下无事。” 赵珩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前几日本王偶遇一位方外之人,擅医术,尤精于内伤调养。听闻陆将军伤势缠绵,本王便多问了几句。那人言道,心脉之伤,若辅以‘玄冰草’入药,或有意想不到的奇效。只是此物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颇为难得。” 玄冰草?陆玄之心中一动,李大夫也曾提过几味至阳至刚的药材,或许能克制他体内的阴寒真气,其中似乎就包括这“玄冰草”。瑞王此言,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他不动声色地道:“王爷费心,在下伤势已无大碍,不敢劳烦。” 齐萧衍也淡淡道:“内子的伤,自有孙大夫调理,不劳殿下费心。” 赵珩也不在意,哈哈一笑:“是本王多事了。只是希望王爷与将军能早日康复,为我朝再立新功。”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赵珩,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他今日前来,绝非探病那么简单。”陆玄之开口道。 齐萧衍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提及‘玄冰草’,是想引你注意。此物确实对某些阴寒内伤有奇效,但生长之地险峻,采摘极难,他手中若有,绝不会轻易透露。” “他在试探?”陆玄之蹙眉,“试探我的伤势虚实?还是试探你我之间的关系?” “或许兼而有之。”齐萧衍目光深沉,“他背后之人,似乎对你的伤,格外‘关心’。” 陆玄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当初查我受伤之时,可曾留意过‘玄冰草’这类可能克制异种真气的药物?” 齐萧衍眸光微闪,避开了他的视线:“略有耳闻,但此类药物可遇不可求,且真假难辨。” 他的回避,让陆玄之心中刚平复下去的疑云再次升起。齐萧衍到底隐瞒了多少? 几天后,齐萧衍的伤势稍有好转,可以下床缓慢行走。而边境传来急报,北狄几个部落联合,频繁骚扰边关,有小规模冲突发生,形势骤然紧张。 朝堂之上,主和派与主战派再次争执不休。齐萧衍虽在家养伤,但麾下将领和依附他的官员,仍需他暗中遥控指挥。书房再次变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军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幕僚将领频繁出入。 陆玄之冷眼旁观,看着齐萧衍即使带着伤,依旧运筹帷幄,冷静地调兵遣将,应对边关危局。这个男人,在战场上,依旧是那个令人忌惮的“阎罗”。 他也从往来文书中,大致了解了边境局势。北狄此次来势汹汹,选择的进攻路线和时机都颇为刁钻,像是……十分了解边境布防。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王睿!辎重督运王睿!他负责的,正是部分边境军需物资的调配和运输路线!他若与北狄勾结…… 陆玄之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尽快见到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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