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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大夫,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侍女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后,也被齐萧衍挥退。 齐萧衍拧了热毛巾,亲自为陆玄之擦拭脸上、手上的水渍和污迹,动作细致而专注。陆玄之想说自己来,却被他的眼神制止。 “我昏迷之时,并非全无意识。”齐萧衍一边擦拭,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能听到你的声音,能感觉到你的担忧……还有,那块玉佩碎掉时,你心中的痛。”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陆玄之眼角,“那时我便告诉自己,必须醒来,必须尽快找到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陆玄之心中酸涩暖胀交织,原来他都知道。 “京城那边……”陆玄之担心王府和朝局。 “皇兄已知晓部分内情,王府有秦伯和亲卫守着,暂时无虞。我离京是秘密,对外只称重伤闭关。”齐萧衍解释道,“收到密报你来了杭州雷峰塔,我便知不妙,立刻动身。幸好……赶上了。”他至今想起在湖边看到雷峰塔顶爆炸坍塌的那一幕,仍觉心惊肉跳。 擦拭干净,齐萧衍帮他换上干爽柔软的中衣,又喂他喝了半碗温热的参汤。陆玄之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齐萧衍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不肯移开的目光,陆玄之所有的不安与漂泊感仿佛都找到了归宿。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和身边令人安心的气息,多日来的紧绷与疲惫终于彻底放松,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悠悠转醒。醒来时,感觉身体松快了不少,虽然内伤依旧沉重,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痛难忍,气血也顺畅了许多。 他睁开眼,发现齐萧衍依旧坐在床边,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过,只是眼下倦色更浓,显然一直未曾合眼。 “你一直没睡?”陆玄之蹙眉。 “看你睡着,才安心。”齐萧衍见他醒来,神色一缓,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感觉如何?” “好多了。”陆玄之撑着想要坐起来,齐萧衍立刻伸手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持刀人懒散的声音:“醒了?能说话了吗?有些事,得聊聊。” 齐萧衍眉头微皱,显然不太想此刻被人打扰,但看了眼陆玄之,见他点了点头,便扬声道:“进来。” 持刀人推门而入,依旧戴着那顶破斗笠,抱着他的长刀,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首先,正式认识一下。”持刀人抬了抬斗笠,露出下半张线条硬朗的脸和带着胡茬的下巴,“我叫聂锋。曾经是‘观星阁’的‘星刃使’之一,当然,现在是叛徒。” 聂锋。星刃使。叛徒。 简单的几个词,揭示了他与“观星阁”深厚而复杂的关联。 “宇文澈口中的‘星陨秘录’,是你盗走的?”陆玄之问。 “不错。”聂锋很干脆地承认,“那东西记载了‘观星阁’诸多阴毒秘术和核心机密,包括‘同心蛊’的完整炼制与操控之法,以及他们寻找、利用、乃至剥夺特殊命格(比如你们的‘将星’‘王气’)的邪门阵法。留在他们手里,贻害无穷。” “所以,你叛出‘观星阁’,是因为不认同他们的做法?”齐萧衍沉声问。 聂锋嗤笑一声:“没那么高尚。起初只是厌倦了当一把没有思想的刀,后来嘛……是发现了一些让人恶心的真相。”他顿了顿,看向齐萧衍和陆玄之,“宇文澈没骗你们,他确实是前朝宸王,靠着‘观星阁’的秘法活了不知多少年。他建立‘观星阁’的根本目的,就是复辟前朝。而你们,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祭品’。” “没错。‘七星夺魄阵’就是用来剥离和炼化你们命格之力的邪阵。‘将星’主杀伐,可镇国运;‘王气’乃帝王根基,可定乾坤。他欲夺你们之力,融入自身,再结合他们找到的所谓‘龙脉’,以期逆天改命,重铸宇文氏江山。”聂锋语气带着嘲讽,“很荒谬是吧?但宇文澈对此深信不疑,并且为此谋划了数十年。” 房间内一片寂静。虽然之前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完整的阴谋,依旧让人感到一阵寒意。为了一个复辟的执念,竟能如此草菅人命,玩弄人心。 “龙脉在何处?”齐萧衍捕捉到关键。 “不知。”聂锋摇头,“‘星陨秘录’中关于龙脉的记载语焉不详,似乎连宇文澈自己也尚未完全确定具体位置,或者,开启龙脉需要特殊的时机或条件。但可以肯定,与你们二人的命格之力有关。所以,他绝不会放弃对你们的追杀。” 陆玄之想起宇文澈看到他激发祖剑剑意时的震惊和恐惧,问道:“我陆家的祖剑剑意,与‘观星阁’有何关联?” 聂锋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据‘星陨秘录’零星记载,前朝末年,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剑客,疑似身负‘将星’命格,以无上剑道重创了当时企图干预国运的‘观星阁’前身组织。那位剑客,据说就姓陆。宇文澈对此事耿耿于怀,视陆家剑意为克星。你昨日激发剑意,破了他的阵法,恐怕更坐实了他的忌惮。” 陆玄之默然。原来陆家与这“观星阁”的恩怨,竟可追溯到前朝。祖父只言片语提及的祖上荣光,背后竟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如今阵法被破,宇文澈受伤,但根基未损。他必定会卷土重来。”聂锋正色道,“当务之急,是彻底解除你们身上的‘同心蛊’。此蛊不除,始终是隐患,宇文澈随时可能借此操控你们,或感应你们的位置。” “秘录中记载了解蛊之法?”齐萧衍问。 “有。但需要几样难得之物。”聂锋看向陆玄之,“其中最关键的一味引药,‘星陨秘录’记载,只在你们陆家祖地,一个叫做‘剑魄池’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名为‘剑魄草’。此物至阳至刚,能涤荡一切阴邪蛊毒。另外,还需要找到下蛊之人,以其心头精血为引,配合特殊手法,才能彻底拔除蛊根。” 陆家祖地?剑魄池?剑魄草?陆玄之微微怔住。陆家早已没落,祖地更是多年未曾回去,只在族谱和祖父的回忆中听说过只鳞片爪。 “下蛊之人……”齐萧衍眼神冰寒,“可是宇文澈?” “未必是他亲自下手。很可能是他麾下精通蛊术的‘星蛊使’。”聂锋道,“找到‘剑魄草’是第一步。只有先稳住蛊毒,我们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揪出那个下蛊之人。”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陆玄之的身世。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解蛊之法。 “我随你回陆家祖地。”齐萧衍握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陆玄之看向他,看到他眼中的坚决,知道无法拒绝,点了点头:“好。” 聂锋站起身:“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们准备一下,尽快动身。我会跟你们一起去,毕竟,‘观星阁’的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道,“对了,陆公子,你昨日强行激发剑意,伤了根基,这几日务必静养,不可再妄动。否则,剑意反噬,神仙难救。” 说完,他拉低斗笠,推门出去了。 房间内再次剩下两人。齐萧衍将陆玄之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这次我们一起面对。无论陆家祖地有什么,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我陪你。” 陆玄之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一直以来独自支撑的坚强仿佛找到了依靠。他轻轻闭上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西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抹夕阳的金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映照出雨后初霁的清新的光。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之下,是更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前往陆家祖地的路途,绝不会平坦。
第34章 祖地剑鸣 杭州城在烟雨朦胧中渐渐远去,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前路。车厢内,气氛却与车外的潮湿清冷截然不同。 陆玄之靠在软垫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齐萧衍就坐在他身侧,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陆玄之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难以化开的担忧和一丝失而复得的执拗。 自雷峰塔死里逃生后,齐萧衍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渡气、擦拭、守夜,事事亲力亲为,不容旁人插手。那份细致与专注,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齐王形象判若两人。陆玄之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见他眉宇间深藏的倦色与紧绷,那些推拒的话便咽了回去,只能由着他。 聂锋依旧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抱着刀靠在车辕上,或者骑着马远远跟在后面警戒,仿佛一个沉默的影子。只有偶尔休息时,他会简单指点几句陆玄之调息的法门,或者与齐萧衍交换一些关于“观星阁”可能动向的信息。 “陆家祖地在江陵一带,具体位置,还需到了地方再打听。”陆玄之轻声道。他对祖地的记忆极其模糊,只记得祖父生前偶尔提及,那是一处名为“栖云山”的山脉深处,陆家早已迁出多年,族人也零落四方,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无妨,既知大致方向,总能找到。”齐萧衍握紧他的手,“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他事情交给我。” 他的内力至阳至刚,对稳定陆玄之因强行催动剑意而受损的经脉颇有裨益。连日来的细心调养,加上聂锋提供的一些固本培元的秘药方子,陆玄之的脸色虽仍不如从前,但已不再那般骇人,至少能自行坐起,进行短暂的调息了。只是心脉处那“同心蛊”的残留,如同附骨之疽,虽被暂时压制,却依旧是个隐患,时不时带来细微的悸动与隐痛。 七日后,一行人抵达江陵地界。栖云山绵延百里,林深树茂,云雾缭绕,寻找一个具体的地点并非易事。齐萧衍动用了当地暗桩的力量,明察暗访,结合陆玄之记忆中祖父提到的“望剑峰”、“听泉溪”等地名,终于在三日后,锁定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 山谷入口隐蔽,被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有心寻找,极易错过。拨开层层障碍,踏入谷中,一股不同于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更深处,似乎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仿佛无形无质的剑气,经年不散。 谷内景色幽静,溪流潺潺,古木参天,依稀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基、倾倒的石碑,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岁月无情,早已将昔日的繁华与烟火侵蚀殆尽,只余下荒凉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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