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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之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努力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温柔至极的笑容。 “萧衍……没事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玄之!!!” 齐萧衍肝胆俱裂,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他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脉搏和生机,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陆玄之冰凉的脸颊上。 “玄之!撑住!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他嘶哑地喊着,拼命将体内刚刚恢复的、微薄的内力渡入陆玄之体内,却如同石沉大海。 聂锋、赵乾、云舒和阿吉也围了上来,看着陆玄之那生机近乎断绝的模样,人人面色悲戚,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痛惜。 是他,以一己之力,承受了所有,守护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那座完成了最后使命、布满了裂痕的无字冰碑,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嗡鸣,彻底碎裂开来,化作了一捧晶莹的尘埃。但在那尘埃之中,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白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飘悠悠,最终落在了陆玄之的心口,悄然融入了进去。 那是先祖最后的一丝本源剑意与祝福。 与此同时,水潭中那株星辰灵根,似乎也感应到了拯救了这片冰川的恩人濒死,枝叶轻轻摇曳,最后一点尚未被汲取的、最本源的星辰生机,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流光,同样注入了陆玄之体内。 这两股力量的注入,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烛火上,添上了最后的两滴灯油。 陆玄之那微弱到极致的生机,终于停止了流逝,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维系住了最后一丝火种。 他并没有立刻醒来,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或者说……寂灭般的休养。 齐萧衍紧紧抱着他,感受着那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久久不愿松开。 星殒冰川边缘,一座新立的衣冠冢前。 风雪依旧,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邪气已然消散,天地间虽仍酷寒,却多了一份清冽与干净。 冢前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书:“钦天监正使云澜之后,义士云舒、忠仆阿吉之墓”。旁边还有一座稍小的坟茔,是赵乾的埋骨之处。这位忠勇的老者,在最后的战斗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未能亲眼看到胜利的曙光。 聂锋独自一人,抱着他的刀,站在墓前,默然良久。他脸上的胡茬更密,眼神却比以往少了几分孤峭,多了几分沉郁。最终,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消失在风雪之中,不知去向。他本就是孤狼,事了拂衣去,或许才是他的归宿。 而齐萧衍,则坐在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岩石下。他怀中,陆玄之依旧沉睡着,面容安详,呼吸微弱却平稳,如同熟睡的婴孩。齐萧衍小心翼翼地用厚厚的雪狐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他低头凝视着怀中之人,目光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心痛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个月里,他日夜不休,以自身王气温养,以星殒冰川残留的纯净星辰之力滋养,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陆玄之这缕微弱的本源生机。他原本冷硬的心,在这一个月的守护中,变得无比柔软。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江山权柄,在怀中之人面前,都显得轻如鸿毛。 “玄之……”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陆玄之冰凉的脸颊,“快点醒来吧……你说过,要看这万里江山的……我陪你,一起看。” 风雪呜咽,仿佛在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过往,也仿佛在祝福着这对历经生死、情比金坚的恋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齐萧衍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丝顽强的生机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陆玄之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齐萧衍身体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在齐萧衍狂喜而紧张的注视下,陆玄之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那双清冽过分的眸子,此刻带着初醒的迷茫与虚弱,映入了齐萧衍那布满血丝、却充满了无尽狂喜与深情的脸庞。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颜。 “萧衍……” 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齐萧衍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恐惧。 他紧紧握住陆玄之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与坚定: “我在……玄之,我一直都在。” “从今往后,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风雪依旧,前路漫长。 但只要彼此携手,便无惧任何风霜。
第50章 梅香暗渡 承平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些。第一场雪落下时,齐王府的梅林刚刚结出细小的花苞。细碎的雪粒子裹着尚未绽放的红萼,在凛冽的北风中微微颤动,如同墨笔在素绢上点染出的疏影。 陆玄之披着一件银狐裘,独立在梅林深处的听雪亭中。他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病气已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离开京城权力中心已有两年,南方的温山软水似乎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清冷,反而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通透。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梅林外停下。脚步声沉稳有力,踏碎了一地琼瑶,穿过疏朗的梅枝,停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取代了那件略显单薄的银狐裘。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从他身后伸来,替他系好领口的丝绦,动作熟稔而自然。 “天寒,怎么不在屋里等?”低沉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关切。 陆玄之微微侧首,便对上齐萧衍深邃的眼眸。两年时光,并未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目光愈发沉静,如同古井深潭,唯有在映出他身影时,才会泛起细微的波澜。 “屋里闷。”陆玄之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亭外那几株含苞待放的红梅,“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大些。” 齐萧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嗯了一声,与他并肩而立。亭外飞雪连天,将远山近树都染成一片混沌的白,唯有这几株红梅,在素白世界中倔强地挺立着,孕育着灼灼生机。他很自然地握住陆玄之微凉的手,纳入掌心暖着。 “北境刚传来消息,狄族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永世不犯边。”齐萧衍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陆玄之眼睫微动,并未感到意外。两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决战,几乎打断了北狄的脊梁,周骁伏诛,观星阁在朝中的暗桩被连根拔起,小皇帝经过那场宫变,也收敛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对这位皇叔倚重有加。这两年来,齐萧衍整顿吏治,巩固边防,大梁国力日盛,北狄此时求和,是意料中事。 “条件是?”陆玄之问。他了解齐萧衍,若非有足够分量的筹码,他不会亲自来此“静养”之地。 “开放边境五市,准许商旅往来。”齐萧衍顿了顿,侧头看他,目光深沉,“狄王愿送其幼子入京为质。” 陆玄之沉默片刻。开放五市,利在长远,可互通有无,潜移默化。送子为质,更是将诚意摆在了明处。看来北狄确实是真心求和了。 “你应了?” “尚未。”齐萧衍握紧了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腕骨,“朝中那些老家伙,吵得厉害。主战派觉得打得还不够,该直捣黄龙;主和派又担心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位极人臣,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平衡各方势力,权衡利弊得失,远比沙场征战更耗心神。 “你怎么想?”陆玄之看向他。雪光映照下,齐萧衍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齐萧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亭外风雪,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他曾浴血奋战的苍茫大地。“打仗,是为了不打仗。”他缓缓道,“北狄元气大伤,非十年难以恢复。此时休养生息,于国于民,利大于弊。只是……” 他话音一转,带着几分冷意:“有些人,未必希望看到边境太平。” 陆玄之了然。边境无事,武将在朝中的话语权便会减弱,某些人的利益自然会受损。这朝堂之上的风刀霜剑,从未停歇。 “那位狄族质子,是关键。”陆玄之轻声道。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新的祸端。 “所以,我需一个万全之策。”齐萧衍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脸上,那深邃的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倚重,“玄之,随我回京。” 不是询问,是陈述。是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陆玄之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齐萧衍麦色粗糙、布满习武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契合。离开京城的这两年,他并非完全隔绝世事。齐萧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此“休沐”,朝中大小事务,边境军情动态,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他知道齐萧衍需要他,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困局,更是为了……那个人人觊觎的至尊之位,以及位极人臣之后,那无处不在的猜忌与危险。 “好。”他抬眼,迎上齐萧衍的目光,清冽的眸中是一片平静的应允。 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问为何偏偏是此时。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齐萧衍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悄然散去,化作一片温融。他伸手,替他拂去发梢沾染的几点雪花,动作轻柔。 “京中的梅花,也该开了。” 三日后,车队启程返京。仪仗并不煊赫,但护卫皆是从北境战场上下来的百战精锐,眼神锐利,气息沉凝。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陆玄之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齐萧衍则在一旁处理着沿途送来的公文。 车内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朱笔批阅的细微声响。偶尔齐萧衍会就某件棘手之事询问陆玄之的意见,陆玄之或三言两语点破关窍,或沉默片刻后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解决之道。他们之间的交流简洁而高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齐王府中,并肩面对无数明枪暗箭的时光。 行至洛水畔,天色已晚,车队在驿馆歇下。驿丞早已得到消息,将最好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晚膳后,雪又渐渐大了起来,扑簌簌地敲打着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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