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怀风接过药锄,依言蹲下挖掘。他动作虽不如守心灵巧,但胜在认真。然而,他身上的血腥味,尤其是那特殊的的血味,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起初只是林间过于安静,连鸟鸣声都稀疏了。接着,谢怀风感觉周遭的视线似乎多了起来,不是人的视线,而是某种冰冷、黏腻的窥探。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摇曳的树枝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守心姑娘,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谢怀风停下动作,警惕地环顾四周。 守心正为多了一个劳力而开心,采得起劲,“有什么不对劲啊?这山上蛇虫是多了些,你小心点不要被咬到。”说完便给谢怀风撒了一身药粉。 “这是什么?” 谢怀风闻着一身的草药味,不解地看向守心。 “防蛇虫的,我们寨子里的人也常有进山被咬的情况,更别说你一个外乡人了,就给你多撒了些。” 守心脑子不记事,早就忘了谢怀风的血不一样,一心扑在挖草上,给谢怀风撒完药粉就不管他了,自己一头扎进地里,像牛一样开干了。 谢怀风见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可能真是自己多想了,哪个山上的蛇虫不多?更别说拿蛇虫当家畜养的苗疆人了,兴许真是自己不适应。 他这样想着,便抬头看了一眼满头苦干的守心,也立马拿上药锄开始挖挖挖。 但是越挖他的心里越不安,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但是抬起头回望过去,除了茂密的草叶,什么人影也没看见。 真是见鬼了,谢怀风心想。 结果刚低头就见一条色彩斑斓蛇在脚下跳起来就要咬他,吓得谢怀风差点原地一蹦三尺高,抡起锄头就把那条蛇砍成了两截。 守心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赶过来看到地上两截的蛇,心里疑惑这种盘踞在山里深处的品种怎么会到这里来…… 谢怀风惊魂未定,指着地上死掉的蛇问守心,“它是不是有毒?” “有,毒性很大,咬一口不死的话还不如死了。” 那蛇颜色艳丽的都能开染坊了,守心就算说没毒,谢怀风也不相信。 忽然守心像是想起什么来,凑到谢怀风身边,围着他闻了一圈,脸色微微一变:“糟了!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这味道把它们都引来了!” 她立刻放下背篓,从怀里抓出一把气味刺鼻的草粉,迅速撒在两人周围。“快,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这药粉撑不了多久!”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雾气中,开始浮现出点点幽绿、猩红的光点——是蛇。不止一条,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种类各异,大多色彩斑斓,一看便知剧毒无比。它们吐着信子,缓缓逼近,将二人困在中间,对守心撒出的药粉只是略显迟疑,并未退却,显然谢怀风血液的吸引力远大于药粉的威慑。 “它们……是冲我来的?”谢怀风看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立刻明白了缘由,心中一阵懊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药锄,将脸色发白的守心护在身后。 蛇群越来越近,攻击一触即发。几条性子烈的毒蛇猛地弹射而起,直扑谢怀风!谢怀风挥动药锄格挡,险险避开,但衣角却被一条蛇咬住。守心惊呼一声,抬起锄头哐哐一顿乱砸,等她回过神来那蛇已经血肉模糊成一团了。 然而,血腥味似乎更加刺激了蛇群,它们开始躁动不安,缩紧包围圈,情况危急千钧一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电般射来! 是青豆! 它不知何时出现,落在谢怀风肩头,昂首发出“嘶嘶”的威吓声。一股不同于寻常蛇类的蛊蛇的凛冽气息散开,让最内圈的毒蛇动作一滞,出现了些许畏惧的表现。 紧接着,斐献玉的身影疾步从浓雾中冲出。他头发微乱,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到被蛇群围困的两人,尤其是谢怀风略显狼狈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怒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站在了谢怀风和守心身前。他目光冷冷地扫过蠢蠢欲动的蛇群,然后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哨响。 听到那声音,原本躁动的蛇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是受到驱赶的退缩,而是一种面对更高存在时的敬畏与顺从。它们缓缓低下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去,如同潮水般迅速消失在草丛和林雾之中,转眼间,周围便只剩下摇曳的草木和寂静的雾气,仿佛刚才的危机从未发生。 守心上山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被这么多蛇围攻,差点腿一软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吓、吓死我了……” 危机解除,谢怀风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后怕。 斐献玉转过身,看着谢怀风,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后怕,也有一丝压抑的怒气:“寨子里的茅房不够你上的?跑到山里来了?你真当这里是你们中原可以闲庭信步的花园子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责备。 接着把头转向守心,“还有你,我让你上山你拉着他干什么?” 谢怀风自知理亏,被斐献玉训斥一番也就算了,但是斐献玉骂守心的时候他却按耐不住了,毕竟是自己开口要帮忙的,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少主,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要上山的……”一下子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 “你也跑不了,一个敢问,一个敢带,你们两个真是好得很!” 斐献玉气得更狠了,一把抓住他没受伤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刚才若不是我和青豆赶到,你打算怎么办?用你这把药锄杀出重围吗?”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跟我回去!没我的允许一步也别想离开家门!” 说完也不管谢怀风愿不愿意,拉着他就往山下走。 守心惊魂未定,跟了一段路后发现自己的竹筐子没拿,又连忙跑回去捡起散落的东西,小跑着跟上。她看着前面拉扯的两人,心里暗暗咂舌:这下子真完了。 斐献玉拉着谢怀风一路往下山的方向走,力道之大,让谢怀风几乎跟不上脚步,手腕也被攥得生疼。守心抱着竹筐,大气不敢出地跟在他俩的身后走。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雾气稍淡的林间空地时,斐献玉猛地停下脚步,却不是因为要休息。他锐利的目光倏地钉在谢怀风的右肩,眉头紧锁。 谢怀风正想开口问他又要做什么,却见斐献玉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出手,食指和拇指精准地在他肩头的衣料上一捏。 下一刻,斐献玉摊开手心,举到谢怀风眼前。 那是一只极其美丽的蝴蝶,翅膀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上面有着如同眼睛般的黑色斑纹,在透过林叶的微弱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它被斐献玉捏住了翅膀,细长的足还在微微颤动。 “看见这只蝴蝶了吗?”斐献玉的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寒冰。 谢怀风闻言望向那只蝴蝶,心道这不就是一只普通蝴蝶吗? 斐献玉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这东西,我们叫它‘鬼眼蝶’。看着漂亮,却是吃肉长大的。尤其喜欢你这种身上带伤的人。它翅膀上的粉沾到伤口,能让你痒得抓烂皮肉,若是被它口器刺中,毒素虽不致命,却能让你浑身麻痹几个时辰,在这深山老林里,动弹不得地躺上几个时辰,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谢怀风看着那只在斐献玉指尖挣扎的美丽生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这才真正意识到,斐献玉绝非是虚言恫吓。这苗疆深山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都可能暗藏杀机。 斐献玉手指微微用力,那只鬼眼蝶瞬间被碾碎,幽蓝色的鳞粉粘在他的指腹上。他随手将残骸甩掉,目光沉沉地盯着谢怀风。 谢怀风抿紧了唇,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少主,你不是说它有毒吗?” 斐献玉愣了愣,随即将谢怀风本就被蛇咬烂的衣角扯下一条来将手擦干净,不再多言,拽着谢怀风的肩膀往家里走。 回到吊脚楼,斐献玉直接将谢怀风推进了他养伤的那间屋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甚至从外面落了锁。就连想跟进来看看情况的守心,也被他一句冷硬的“没你的事了,这几天不用过来。”给挡在了门外。 “少主!”守心在门外急得跺脚,却也不敢违逆明显在盛怒中的斐献玉,只得悻悻离开。 自此,谢怀风没走动几天又彻底失去了自由。他被困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和屋子里,活动范围仅限于此。一日三餐由斐献玉亲自送来,换药也由他亲手打理。 守心果然再没出现过,他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面对的就只有斐献玉一个人。 而斐献玉似乎余怒未消,每次进来都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代,比如吃饭、换药,几乎不跟谢怀风多说一句话。送完饭、换好药便立刻离开,再次将门锁上。 这种刻意的孤立和禁锢,让谢怀风倍感压抑。他原本潜入苗寨就是有任务的,需要将探查到的情报传递出去。他感觉那写给李垣的信都快在床角压得发霉了在,这下子更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他尝试过在斐献玉送饭时找话题,甚至放软了姿态,但斐献玉要么不接话,要么就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他一眼,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几天过去,谢怀风清楚地认识到,如果无法打破现在的僵局,他不仅任务失败,可能真的会被一直关在这里。而打破僵局的关键,显然在于斐献玉的态度。 这天晚上,月色清冷,透过窗户洒进屋内。谢怀风听着外面隐约的虫鸣下定了决心。 当斐献玉像往常一样沉默地送来晚饭,准备转身离开时,谢怀风开口叫住了他。 “少主。” 斐献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谢怀风走到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那天……是我不对。” 斐献玉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怀风继续道,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我不该不听你的告诫,擅自跟着守心进山。更不该……在你救了我之后,还说出那种不识好歹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总之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这里的危险,也……辜负了你的好意。”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这番话半真半假。歉意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缓和关系,争取自由。 斐献玉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审视着谢怀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现在知道了?” “嗯。”谢怀风低低应了一声,“谢谢你当时赶来。还有……对不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