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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拍拍他的肩,刚想笑话两句,却听外头吱呀一声,似有人声远来,忙悄声道:“有人来了,小沉上梁避避。” 温沉素来很听师兄的话,忙拭了泪,腾身而上。片刻后,叩门声轻响,商白景叫道:“请进!” 明黎推门走进,提着他惯用的药箱。 “手。” 商白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想是刚才自己在院中咳嗽叫他听见了。医师本生了厌,不欲与他多言,奈何敌不过医者仁心,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过来瞧瞧自己。想到此节商白景心头颇有几分感动,一面送上了腕子,一面道:“明医师放心吧,我不碍事的。” 明黎没搭理他。 他把过脉,又借光靠近细看了商白景瞳孔。商白景屏息凝神,瞧着医师凑近自己,草药清香袭来,直直对上了他淡漠的、琉璃似的一双眼睛。那眼睛一贯都没什么情绪的,可联想到前因,商白景竟觉得那双眸子温柔得不像样,像一溪月亮,像一灯烛光,竟还依稀有些像从前自己挨打后,给自己上药时的师娘的眼睛。他恍惚了一瞬,忽然瞧见医师后头,师弟正坐在梁上朝自己暗笑,于是赶忙回了神,将纷扰的思绪收了回来。 “那里还痛?”明黎指了指他中掌的胸口。商白景老实道:“方才很痛,现在好些了,只是还有些闷。” 明黎没说话也没点头,像是在思索。顿了顿他自药箱里取出两丸药来,递给商白景示意他服下。商白景问也没问,就了口茶咽了下去。 明黎站起身:“伤愈之前,莫再运功。” 他没说“否则”,商白景也不问后果,只连连点头,竟称得上一句乖巧:“是。” 明黎不再多言,提起药箱便离开了。温沉从梁上跳下来,笑道:“美救英雄,这故事妙。值得找个戏班排个话本儿,演来我看个十几二十遭。” 商白景嗔骂道:“明医师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小子莫在这胡扯八道!” 温沉笑着摆手:“好,好!师兄别恼。不过这位医师脸虽冷冰冰的,人倒很心软善良。他医术甚好,用毒也奇巧,兴许很通疑难杂症,何不请他入阁为师娘诊治?” 商白景原起过相同打算:“难说。他奉他师父遗命避世隐居在此,恐不肯出诊。” “……师娘如今的状况也无法千里迢迢来这儿诊病了。”温沉默了一默,叹了口气,“师兄恐怕不知:童老爷子驾鹤了。” 商白景大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儿是头七。”温沉道,“童老爷子年岁大了,这几年身子都不大好。虽是喜丧,可他这一去,师娘可怎么办呢?” “那药呢?留了多少?” “顶多够一年之数。”温沉又叹了口气,“所以师兄啊,我们能指望的只有无影剑谱了。” “剑谱……”商白景沉思道。 师兄弟秉烛夜谈,细细将分别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一一讲来听。原来当日不止商白景,连带姜止明面上的那路人手,凌虚阁数队人马竟皆遭了暗算。领头袭击姜止一行的正是断莲台的玉骨。姜止思及断莲台如今武功最佳者既在己处,商白景那边便能更顺遂,心中甚喜。但谁都没料到出了胡冥诲这个变数,以至一败涂地。如今看来,玉骨倒像是声东击西的。 “师兄下落不明,阁中万分忧心,便知情况不妙。后来慢慢竟听得江湖传言,说是师兄是被断莲台抓走了。师父性子急,当即带了我和向师叔,还有十几位内门弟子一道去断莲台问个究竟。那日对峙不下,一则是寻你,一则是寻剑谱。” “出来与师父对峙的是云三娘子,师兄还记得么?”商白景点点头。七年来断莲台实际掌事的两个姑娘,一个是玉骨,另一个便是这云三娘子。玉骨冷淡,只专武学,那云三娘子才是真正话事的。商白景见过她两回,只记得她武功虽平庸,人却妩丽圆滑,轻易不叫旁人占得到半分便宜。温沉见他还记得,便续道:“……中间争执我也不赘言,总之云三娘子道,说无影剑谱并不在断莲台。” 商白景立刻道:“这女子胡说!众生无相的伤还在我身上,剑谱怎可能不在他们手里?难道那夜里偏巧还遇到了什么不世出的高手,不费吹灰之力把剑谱再从他手上夺走么?” 温沉点头道:“听你遭遇,我自然知她说的假话,其实当日也不信她。他们得了剑谱,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是你下落不明,我们当时并不晓得胡冥诲现身。断莲台是对无影剑谱虎视眈眈,但难保其他人不会觊觎,是矣只能无功而返。” 商白景懊恼道:“唉!这都怪我!” “不能这么说,师兄。”温沉宽慰他,“师兄不是好奇为何迟迟无人回应你的信烟么?其实彧州分阁一早便收到消息了,只是阁中近日大事频出,一时没能顾上。所以我直到今日才来。” 商白景疑道:“还有什么大事?” “童老爷子过世是一,与断莲台争执是二。”温沉道,“还有一件,师父已经查实,你携真剑谱遭袭之事,乃是阁中出了叛徒。” 这话石破天惊,商白景跳起来:“叛徒?谁?” 当日相关种种布置皆是阁中机密,知晓者无不是凌虚阁中位高权重之人。这些人中若出了叛徒,实在是令人惊心。温沉摇摇头,道:“师父虽已有猜测,但尚未查实。事关长辈名誉,我不能胡说。师兄,待你养好伤回家时,兴许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他说得不错,商白景理解,是矣也不逼问。既然有叛徒,那么当日胡冥诲直冲自己而来也就有了答案,算是解了商白景一点疑惑。他只恨不得赶紧冲到断莲台,将剑谱从胡老儿手上抢回来给师娘治伤。温沉和他一同长大,太熟悉自家师兄的脾气秉性,宽慰道:“我知师兄生气。那剑谱明明是咱们花重金买回来的,他们说抢便抢,实在甚无理。不过师兄啊,这也在意料之内……那可是无影剑谱!千金阁本已是鬼市里最隐秘的商行,拍卖剑谱的消息更只有不多几家晓得,尚且闹成如今这样。真不知如若消息放开来,江湖会成什么样子。”又道,“如今师兄你一切平安,咱们也没折损人手,这就很好。待你好了,剑谱总会有办法的。对了师兄,光顾着说话,我都忘记了:我给你带了天香汤,你尝一尝。”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从桌下提出个黄花梨木食盒出来,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犹带热气的天香汤。碗盖一掀,馥郁桂香冲面而来,商白景深嗅一口,果将烦恼暂时抛却了:“好香!如今夏日里,哪来的山桂做天香汤?” 温沉笑道:“山桂是去年收的。我密封在罐中,因要来看你,才启封用了一些,做了这些来。师兄,味道好不好?” 商白景一气喝了大半碗:“好,自然好!这天下做天香汤最好喝的,除了师娘便只有你了。” 温沉看他喜悦,自己也欢喜。他生得一张温雅面容,眉间红痣一点,端文似菩萨:“小时候你我习武后,师娘总会做天香汤来给我们,年年都要采好多好多的桂花。幸亏因缘峰后有半座山的山桂,否则哪里够我们喝的?” 商白景一面喝一面道:“是啊,我那时最不耐烦去采山桂了,师娘嘱托,大半都是你一个去。如今也好了,你采了因缘峰的桂花,如今就做因缘峰的峰主,这不是很好的因果轮回么?” “师兄胡说,我只是暂代师娘掌事。”他顿了顿,“我这样的人做峰主,谁会服气呢?” 商白景一愣,横眉立目,眼看就要骂些话出来。温沉急忙拦他:“那也不妨事!如今我师父是阁主,将来我师兄是阁主,谁敢说我什么,师兄给我出气好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见商白景怒色稍减,自己便又沉默下来,许久,又看向商白景,“方才那大夫说,伤愈前不可再运功。师兄,你务要好好养伤。” 商白景点点头:“我晓得。你放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的。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余,我必然能大好。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温沉道:“我身上还有桩门令,虽不费事,但也需得去瞅瞅。来往一趟,也就十数日功夫。既如此,师兄再委屈在此多修养几日,等我事情办完,就回来接师兄回阁。” 商白景摆手:“何须你接,我自回便是了。” 温沉笑:“我若不看着你,你必不老实遵医嘱。好师兄,你就当是等我,老实再待几日罢。” 被师弟一口戳穿,商白景笑笑,没好意思再反驳,只好道:“嘿嘿,小沉说得是。那望你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第8章 8-短相别 “叮——” 刀剑相撞,嗡鸣声响。尽义刀到底不敌朝光剑,脱手钉进一竿竹上。李沧陵腾身后跃两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环首长刀,朗然笑道:“白兄剑法卓绝,兄弟自愧不如。” 商白景收剑回鞘:“承让!” 李沧陵走去竹前,去拔自己的刀。尽义穿竹而过,拔出来颇费了许多气力,所以李沧陵龇牙咧嘴半晌,好容易将自己的刀抽了出来。他一面拔一面道:“嗬!我瞧白兄是已大好了。阿黎,你说是不是?” 山中日月轮换,晨暮流转不休,一晃眼,距离那夜与温沉相约之期已不远了。多日来商白景敬遵医嘱,安心养伤,终于得医师开了金口、解了禁令,才与几乎日日来探他的李沧陵比试了一回刀剑。明黎坐在竹中亭下,静品一杯茗茶。 闻听李沧陵问明黎并没有回答,神色却比平日温和许多。山风带着轻柔凉意抚过竹林,连带叫人心里也闲适安宁。比武的二人各自收兵,共去亭中向主人讨一口新季的雾里青。阿旺围着竹桌蹦来跳去,商白景“咦”了一声:“它干嘛呢?” 李沧陵大笑道:“闻着味儿了呗!喏,今早我在镇上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总算买到了那家出名的荷叶鸡。” 他说着拆开包裹,登时荷香四溢,香飘满庭,莫说是狗,连人也不由得食指大动。那桌子一半放着茶具,一半堆着一堆碎竹块,李沧陵“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商白景叫道:“昨儿我闲着没事,在这儿削竹子做箫玩儿。不好意思,忘记收拾了。” “你这还用吗?” “不用了。你别管,我来。”商白景说着,三下五除二将那一堆拾掇干净,李沧陵捏了一小块碎竹搁到鼻尖嗅了嗅,又随手丢入竹林,问:“你箫呢?” 商白景四下望了望,摊手道:“对啊,我箫呢?” “在你房内。”明黎道,“阿旺怕那个……嗯,长条。” “哟,挨过教训呀?”商白景将阿旺抱起来掂了掂,乐呵呵地揉了揉小狗的脑瓜。李沧陵一面叫着“别管啦”,一面又将一坛酒提上桌来,向明黎问:“阿黎,白兄能喝酒了么?” 明黎抬头将他望了一望。李沧陵立刻道:“他喝不得,你也喝不得。好好好,这一坛子竹心酿兄弟就不客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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