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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养了月余的伤,吃喝无一不清淡,腹中馋虫正发作得厉害。若换了旁人,他才不肯受人管头管脚;但偏生恩人如此,只得强自按捺下去,以茶代酒牛饮了一盏,道:“哈哈,不妨,不妨。” 李沧陵扯开荷叶,撕下一只鸡腿先给了商白景:“酒喝不成,吃些肉无妨。”又撕了另一只腿给明黎。明黎摆手拒绝,李沧陵也不谦让,便自己啃了一口。啃完才见阿旺在腿边蹦蹦跳跳,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殷切地不成样。他看看腿又看看狗,纠结了一番,将剩下的鸡腿全给了阿旺,自己改撕了翅膀来吃。 阿旺喜出望外,瞧李沧陵如瞧神仙,大快朵颐狼吞虎咽。商白景笑道:“沧陵兄出身安闲道观,心地实在是仁善非常,颇有当年冲和散人遗风。” 李沧陵道:“白兄说笑啦。我若当年拜在安闲门下,冲和散人便是我开山祖师,何敢和他老人家并名?只是我生性不爱拘束,守不了什么门规也做不了道士,所以冲和爷爷要我‘去行八万四千里,自寻三寸六分心’。我自由自在的,倒也快活。哈,你不知道,当年冲和爷爷同我说这话时,九尘师兄可羡慕死了。” “九尘?”商白景问,“你说的是安闲仙长中的九尘仙长?” 李沧陵颔首,随即笑道:“什么‘仙长’!这话叫他听了,保管隔夜饭都呕出来。”说着扮了个鬼脸。几人都忍俊不禁,明黎面色也和煦,轻声道:“安闲众位仙长都是世外高人,天下也只有你会这样说了。” “九尘仙长慈心庇世,当年毒祸时救人无数却不受恩谢。他们惯来远遁红尘,想必不在乎区区俗名。”商白景接道:“我也真羡慕你,我……”险些脱口将凌虚阁吐了出来。好在他反应快,转道:“……我瞧你虽使的是刀,但招数里却隐含安闲剑意,这样轻灵的刀法倒很少见,明医师,你说是不是?” 明黎一直静静地听他俩说话,偶尔吃一口荷叶鸡。他吃相斯文,吃时只用竹箸浅夹一点鸡脯,少少尝一筷子罢了。听见问话,才道:“我不通武技,看不出什么刀法剑招。” 李沧陵接过话茬:“阿黎是斯文人,不似我们打小野惯的。诶,对了白兄,你这身子也好了许多,接下来作何打算?” 商白景道:“在此叨扰多日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已设法传信家中,想必这几日家人也快到了。”他向明黎真诚道,“明医师救命之恩,我永生不忘。只是‘谢’之一字太小,他日若有我能效劳之处,肝脑涂地,杀身以报。” 明黎抬眼看向他,正对上商白景诚恳的眼睛。医师不惯与人多言,随即敛眉低目,轻声道了句“不必”。 李沧陵大笑道:“白兄有所不知,阿黎救过的人没有十亭也有九亭。他面皮薄,不知该怎么回你的,你可别再说这话了。”随即举杯道,“相遇自然是缘,来,李某人先干为敬!” 那两人喝的都是茶,只有他一个饮酒。游侠豪饮干杯,商白景同明黎亦以茶代酒干了。阿旺已经吃完了鸡腿,又眼巴巴的朝上望着。商白景哈哈一笑,又给它撕了半块鸡脯。 明黎说:“它喜欢你。” 果见小狗并没像方才那样急着狼吞虎咽,而是先绕着商白景的腿蹦了两圈,才拖着鸡脯钻到桌边去吃。商白景倒没想过狗待人也有喜好,只觉得阿旺这样活泼的小狗,哪分什么喜欢不喜欢。那厢李沧陵便不乐意,对阿旺嚷道:“好啊,我买的鸡,你却不谢我!真没良心。” 阿旺吃得正欢,才没工夫搭理。 商白景向明黎笑笑,又向李沧陵道:“沧陵兄,你接下来呢?还住在赤霞镇么?” 李沧陵摇头:“不住啦。我前儿接了一桩走镖的生意,下月初启程南下去昭奚。” 商白景算了算日子,眼下已是月末,离他启程之日已不远:“昭奚?哪个昭奚?” “越川的昭奚。”李沧陵大咧咧道,“本来那是我一位江湖朋友接下的买卖,只是他临时有事,实在去不成了,便央我替他去,说是东家是大户,赏银极丰厚。老弟这几日手头正有些紧,便打算去走一趟。” 商白景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祝你一路顺利。” “多谢多谢!”李沧陵向他举杯,饮毕又向明黎问:“阿黎,你可有旁的打算?” 明黎咳了一声,缓缓道:“想向西南去寻些药草。” 李沧陵一听,忙道:“去哪儿?既同向南去,不妨我与你同行。你独自一人,我确实不大放心。” 明黎道:“还未完全拟定,收拾行装恐也要些时日。你不必担忧,还是按自己的事来要紧。”他说着又咳了一声。 商白景关切道:“虽是夏日,可是山里风冷。明医师在这透风的亭子里坐了这许久,小心受了凉。”李沧陵也道:“是啊是啊,这里一会儿我和白兄收拾便好,阿黎你快回去披件衣裳罢?” 他们都这样说,明黎也不推辞,遂离席进屋去添衣,剩下他们两人一狗很快也吃完了荷叶鸡。李沧陵擦桌,商白景便去扫地。他在凌虚阁里本是金尊玉贵,何曾做过这些活计。只是如今客随主便,他吃喝养伤皆仰赖明黎,也不好意思当真甩手不管,所以自身体见好后,也常主动做些杂活,扫扫庭院,翻翻药圃,也算尽一份心力。笤帚一贯搁在杂物间里,商白景熟门熟路,几步纵跃跳去欲取。 那杂物间内东西不少,因而显得有些拥挤,笤帚并没空余墙角可立,一贯是横放在物架上头。商白景单手去取,没留意碰掉了什么东西。捡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纱斗笠。黑纱崭新不似旧物,纱质柔软,角落用银线绣着漂亮图纹,不过丢在这杂物间里,也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人一动,灰尘簌簌而下,扑了商白景一脸,他不由得“呸”了两声。 武林中人行走江湖多用这样的斗笠,原也没什么稀奇。所以商白景伸手扰了扰空气里呛人的流尘,只瞧了一眼便丢回了物架上,才灰头土脸地退出去扫地。刚提着笤帚返回木亭,便见李沧陵和阿旺扭在一处,李沧陵大叫:“吐掉!吐掉!那是我的包袱皮!” 商白景:“?” 原来是因为李沧陵的包袱装过荷叶鸡,沾了鸡肉味道。阿旺嘴馋,趁其不备叼来便欲狼吞虎咽。商白景哭笑不得,笤帚一立,训道:“这个不能吃!” 阿旺呜咽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皱巴巴的包袱皮吐了出来。 李沧陵:“它怎么这么听你话!” 商白景想了想:“可能因为笤帚也是条状?” 阿旺:“汪汪汪汪汪!”这一串叫声冲着商李二人,显见还不服气。李沧陵刚“嘿”了一声,阿旺又扭过头,转向门口更长更响更中气十足地:“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它每次这样,必然是因为有人来。李沧陵放下抹布,想去门前探看。商白景离得更近些,便道:“我去吧。” 他转过几丛翠竹,前去开门。门一开,只见五六个人挤作一团,还没看清楚脸,门口便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大师兄!”“大师兄!” 中间的人面色温煦,风尘仆仆却笑容灿灿,眉心红痣一点:“师兄,师弟们来接你回家。” 商白景已等他多日了,当即大喜:“小沉!” 他知温沉一贯守约,既说十数日回,就必不会拖延。果然温沉如约而来,只是没料到除他之外,竟还带了旁人。这些人商白景都认得,有两个是凌虚阁的师弟,另两个也是彧州分阁的熟脸。见到他,都十分雀跃,还没进门,便叽叽喳喳起来:“大师兄,可算见到你了!”“大师兄,找你找得好苦!”“大师兄你没事吧?吓死我了!”简直比阿旺还吵。 但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熟人的喧闹在商白景听来只觉得欣喜,忙迎众人进院。阿旺冲着他们:“汪汪汪汪汪汪!”守着门不许这许多生人进,但被李沧陵强抱走了。 接下来便一一与明黎见礼,温沉及众凌虚弟子又深谢一回大恩。这样多人也无法在无觅处留宿,众弟子便去替商白景打点行装,预备立马启程。温沉原备了许多金银珠玉一类的谢礼,奈何明黎执意不收,态度十分坚决。李沧陵又在一旁打圆场,遂只得作罢。 “白兄!”李沧陵向他抱拳,朗朗笑道,“既然家人来接,我便不相远送啦!望白兄此后江湖路远,无灾泰安!” 商白景回礼,转眼便看见明黎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他还如初遇时一身素袍,瘦削病弱却挺拔颀长。回想相处这月余来,因也巧,缘也巧,竟像话本说书一样。商白景忆及自伤后至今受他种种悉心照料,心中感念万分,深拜长揖,辞别恩人。一行人终一步三回头地离了无觅处,却不知医师站在风里,直见他们身影隐没不见时才收回了视线。
第9章 9-亲生叛 却说随温沉一道上黛山迎回商白景的众弟子中,有两个是彧州分阁的弟子,一个叫图磐,一个叫单晓。凌虚阁惯例,每隔五年办一回阁中大比,决出百里挑一的拜入内门。但佼佼者到底是少数,有许多多年不见进益的,或者用心不在武途的,便会分去诸分阁充实人手,这两个便也是其中之一。他二人皆与商白景差不多年岁,当年同在凌虚峰时与商白景也算相识。因他二人武功实在平庸,细说起来如今能待在凌虚分阁还是商白景为他二人说话的功劳。那日商白景燃放信烟,正是单晓率先收着。那时他虽还不知信烟来自商白景,但也第一时间向阁中报了信。只是正如温沉所言,当日大事频出,便将单晓的消息忽略了。 单晓此人生性懦弱胆怯,报了一次不见回音,既不好意思再重复,也不敢真就将信烟之事抛诸脑后,一个人惴惴不安了许久。同门图磐与他交往甚密,无意间得知了此事。图磐与单晓不同,是个胆大之人,平素又多爱打探消息,竟叫他不知怎的探知了阁中密事的一点皮毛,又巧之又巧地将信烟一事与之挂上了关联。于是大着胆子又替单晓跑了一遭,这才将商白景的消息送到了温沉跟前,算是立了一功。虽然种种内情不便大张旗鼓,但阁里还是赏了不少金银。图磐大受鼓舞,后来温沉来到彧东,他便自告奋勇,拉了单晓一道来为少阁主接风洗尘。见到商白景时单晓激动不已,口里结结巴巴:“大、大、大……” 图磐将他推了一把。商白景拿眼神阻了图磐一道,于是单晓才将话囫囵说了出来:“大师兄,你、你没事就好!” 商白景拍拍他的肩,爽朗笑道:“此番多谢你啦,单师弟!” 图磐原意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少阁主一番,趁热打铁再争一争脸面。只是无影剑谱之事沉沉压在心上,商白景和温沉二人都不欲在外流连,因此推拒了他的一番好意,只在彧州分阁短暂休整了一夜。那一夜商白景拒了分阁众人种种邀约,只进了藏珍楼亲自挑选了一批奇巧玩意儿和罕见药材,打算派人送做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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