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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这群来路不明的鬼面人劫走,也不知是福是祸。众人兜兜转转,不知进了什么山什么林,静谧山间修筑了十余间木屋,倒像个隐僻不问世事的村落。鬼面人引他进了其中一间,请他稍作歇息。明黎虽不知其人是何用意,但再差也不过是一死,遂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他暂且歇息了一夜,翌日醒来,又有人奉上了茶点。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清洁。待用毕早膳,便有人请他移步外间。明黎依言跟去,却是山间瀑布外砌着一亭,亭外山竹如翠,亭内桌椅俱全,倒有些像他无觅处家中的那间。瀑布不大,水声潺潺,有人背对着等他。 那是个女子,高束着黑发,冷冽的背影。闻得人声,回转过身来,面上压着一副鸦青的半脸面具。她引明黎共在亭下坐了,伸手为明黎倒了一盏新季的雾里青。明黎道:“玉骨姑娘。” 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女子挑起唇角露出个苦涩的笑。随即她抬起手,摘下面具:“既是熟人,我也不需瞒你。明医师。”她浅浅地朝明黎笑了一笑。 明黎一怔:“……你……你是称心?” 露出的脸赫然是经久不见的称心。多年不见,她又瘦了一些,人也凛冽沉稳了许多。更不知何时学会了武功,竟能同温沉盘旋多时而不输。故人久别重逢,双方一时都哑然,于是耳际除了轰鸣的水声,二人都静默。许久,称心才先开了口:“明医师,这么多年,你过得也不好吧?” 语气里的惆怅和寥落毫不遮掩,当年他为何襄助温沉至今都是悬念。若换了旁人称心自可唾骂一句走狗,但明黎不同。只是斟酌许久都不知从何开口,半晌只问出这样一句无聊的废话。可是明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都一样,无谓好坏之说。 他这样的态度倒像是旁观者置身事外,怎么会有人经得如此起伏变动仍冷漠如初?称心到底还是性急,搁下茶盏,直截了当问他:“明医师,你当年为何偏要助温沉修习无影剑法?” 明黎抬起眼睛:“……姑娘难道不知道吗,我是屠仙旧人。” 如今温沉为祸多年,屠仙谷的那些旧事早已如史书中翻去的一篇。称心顿了顿:“我知道。那又如何?这与襄助温沉何干?” 明黎沉默了一瞬:“为了报仇。” 他低低地说了这四个字,几乎被水声淹没。称心从前也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多少也晓得温沉同明黎的交易。可是……可是有些疑处并不因此而解开,故而今日有此一问:“向伐段百家报仇?” 明黎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江湖轮换,当年百家早已不复,你的仇也早该报尽了才是,何须拖到今日,为他尽心尽力,保他性命无虞,如今反换得卸磨杀驴的下场。我不明白,明医师,这又是为何?” 盏中蒸腾的青烟缓缓散在风里,明黎浅酌一口,摇头道:“没有的事,你多心了。” “我多心吗?”称心凝望他。多年不见,医师的容色倒是分毫未改,仍是记忆中薄雪一样的清冷、风竹一般的刚烈。“可昨日我眼睁睁看着你险些死于他手,生死当前,你真的无所谓吗?” “称心姑娘。”明黎朝她笑笑,“我本就是死不足惜之人。死在谁手里,与我而言都一样的。” 上一次见人如此死志还是地牢中的万两兄,称心看着明黎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又生生止住。她也还记得明黎的性子,固执,倔强,他不肯说,想必没人能逼他吐口,只怕这个疑惑今生都解不了了。称心许久才叹了口气,没再逼问,只道:“其实如你当年经历家变,但凡有点气性的,谁不会立誓报仇雪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江湖规矩,你向伐段百家讨命,那也是人之常情。温沉心狠,你同他结盟是对的,若换了……”她说到此节止了口,又改了话来说,“可是当年伐段百家早已被温沉剪除干净,后来新怨血仇,原该与你无关。温沉几次遭劫,听说都有你在旁协助才保全他性命,此事我一直不解。你不肯承认,那也罢了。只是……明医师,你也曾是施恩无数救死扶伤之人,如今江湖大乱生灵涂炭,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明黎沉默。 称心喝尽了手中的茶,搁下了盏子:“罢了。今日救你,是还你当日之谊,并不为别的。明医师,你好生休息吧。” 她站起来,转身欲走。明黎却轻轻地叫住了她:“称心姑娘。” 称心回头:“嗯?” 明黎抬眼:“你恨温沉吗?” 这话直白太过,出乎称心意料。但她原没什么好遮掩,于是点点头:“……自然恨的。” 明黎道:“你与温沉之间有如云泥之别,但如若现下你有一个机会,你也能杀了温沉。但若要杀他,艰险重重,你恐怕要付出很多。你会去吗?” 称心:“自然会去。我与温沉血海深仇,便是付出性命又有何要紧?” 听得她如此回答,明黎轻轻颔首:“是啊。可惜这世上万事若想要如愿,性命反是最宜付出的。人之情感、底线、良心……若要你付出这些,你可愿意吗?”他顿了顿,见称心若有所思,并不回答,便续道:“……换句话说,如若能叫你的亲人九泉之下能够瞑目,姑娘,你是否在意千夫所指呢?” 称心怔了许久:“……我明白了。” 她回身走出了两步,又站定在亭外,转过头来:“可是凌虚阁如日中天至此,明医师,你是否本末倒置了呢?” 这次换了明黎不再作答。 “罢了,多说无益。”称心说,“如今温沉恶事做尽,凌虚阁大厦将倾,这江湖迟早需得一番新天地。你我已非同道之人,当日之谊今朝也不须再叙。明医师,你保重。” 她朝明黎颔首,便欲别过。身后,明黎忽然说:“他还活着,是吗?” 称心:“……谁?” “……白……商少侠。”明黎捏着茶盏,直直看向称心,“……我想见他。” 河谷烈风呼啸起落,满亭翠竹呜咽不休。潮湿的水汽里称心不知他为何这般笃定地说着起死回生的异志奇话,她看着医师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太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就像她怎么都看不明白明黎这个人。称心瞧了他一阵,抬手将那副鸦青的面具罩在了脸上,顷刻间直如玉骨复生: “不,他早已死去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83章 83-大厦倾 四月初九,云泽分阁遭袭,满阁两百一十人只残余数人遁水逃生。 四月十一,昭奚分阁遭袭,其分阁主被一卷铁锁挂在分阁门口,示威温沉。 四月十二,和其他分阁的惨讯一齐传来的竟是凌虚峰遭袭的消息。原来凌虚阁众仗着多年威名和天堑地势颇为自负,未料反抗凌虚之众趁着温沉不在秦中,又兼多地四面开花,凌虚阁自顾不暇,竟然倾全力而上,将那百年玉玄殿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阁中弟子死伤惨重,许多下落不明。 可叹温沉纵能以一当十当百,然敌众以千万计时也已分身乏术。不得已只能被迫退踞彧州分阁,将那图磐之死也顾不上了,一心只想报仇泄愤。可是这又岂能容易?段炽风从前没能做到,温沉也一样做不到。 孤掌难鸣,独木难支,绝世武功亦有无能之时。 那一夜,温沉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做过梦了,这倒是很稀奇。梦里他回到了年少时的众青山,回到了姜止赐他佩剑的那一日。剑柄嵌刻的白玉是师兄选材、师娘雕琢,师父当着玉玄殿列位师祖面前赐下佩剑,师娘、师兄并两位师叔俱来观礼,他跪在殿前,抬起手,接过从此便要跟随他一生的剑。入手沉重,他细瘦的胳膊不自觉地抖了抖,师父凝声道:“拿稳了,小沉。” 他听了,心内一凛,捧剑的手便更使了几分力。师父负手而立,威仪具足,训示道:“令月吉日,始赐宝剑。自今日始,汝当以凌虚阁训为立身之本,启济世之志、担苍生之责、行侠义之道。汝可记得?” 他听见自己年幼的声音说:“是,弟子铭记。” 闻言姜止露出些微笑容,托他起身。简礼已毕,师娘、师兄都围了上来。向师叔笑眯眯地赞了句“可真是把好剑呐”,师兄便凑来兴冲冲地道:“好锋利的宝剑!今后再输给我,可不许说是剑的问题啦。”说着把他的朝光晃了一晃。师娘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和道:“宝剑有灵,岂可无名?小沉,给它取个名字吧。” 他低下头,端详他的剑,片刻又抬起头,恭顺道:“还请师父赐名为幸。” 众人都夸他果是个孝顺孩子,唯师兄朝他扮了个鬼脸。姜止也笑,却并未赐名,只道:“既是你的剑,还是你自己命名罢!你师兄的朝光也是自己命的。”他听了才作罢,想了想,道:“光阴可惜,譬诸逝水。便叫‘逝水’罢。弟子也愿自勉,今后勤加修习,不使师门蒙羞。”师兄叫道:“好一个书呆!” 师父斥责师兄道:“去!你自己不学好,还带累你师弟。”还是师娘拦了一拦,说了句和软话。罗师叔道:“虽是好名,听着却有苍凉之意,倒不像是孩子取的。”姜止道:“小沉自幼稳重懂事,哪像那一个!”但“那一个”此时已伴着向师叔说笑去了,一点没把这边的斥责议论放在心上。 罗师叔便道:“景儿开朗,且根骨实在出众,便是活泼些又何妨。师兄也不可管教太严,恐伤了那样好资质。”一边同姜止说着慢慢地去了。唯有师娘弯下身,朝他笑道:“小沉,晚上想吃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边师兄耳朵尖,听得这边问,忙转了头来叫道:“师娘!不必给我们留饭!我已同小沉说好了,庆贺他得了兵刃,一会儿去山里打兔子吃。”师娘便道:“真是管不得你们!肉要细细烤熟了才能吃,不能吃生肉,小心肚子痛。”师兄笑道:“我晓得的!” 向师叔听完笑问:“你晚课又不做啦?”一语中的,师父还没走远,又当着师娘的面,把个师兄在那厢急得挤眉弄眼,半晌才找补道:“晚课前肯定回来。” 他看着师兄,噗地笑出声来。 梦中场景一晃而逝,像一点涟漪抹去一场欢笑。待水面平静再凝神看时,手臂痛不欲生,他垂头便见左臂上一大片皲裂皱纹:“为什么偏偏是我啊?!为什么要夺走我的武功?!为什么不直接要我死啊?!”他哭得昏天黑地,几欲触壁寻死。那时日里阁中怕他出事,每日都派人从早到晚盯着他。监视虽多,但看顾开解伴在他身边的唯一个师兄。朝光丢在一侧,师兄生怕他行动伤着自己,故将他死死搂在怀里。师兄没有哭,但双眼通红,双腮紧咬,两鬓青筋迭动。他挣不开,死不成,最终只能伏在师兄肩头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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