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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晓皱眉:“是什么人?” 报信人沮丧道:“不知。” 单晓疑道:“怎会不知?人多人少?使什么武功?用什么兵刃?领头的是谁?这些难道没去查么?” 然而报信人依旧苦涩摇头:“实在不知。” 他到底只是个传信的,单晓也知他无需隐瞒,既然打探之后仍旧一无所知,可见对方实力何等深不可测。单晓心下沉重,自半年前遥远的西陲喊出那句反温的誓言后,凌虚阁纵然表面还算风平浪静,可底下早已地动山摇。剿除凌虚的旗帜愈来愈大,参与反温的人也愈来愈多,就连凌虚阁内部也出了两回叛徒,据说有一回温阁主还遭到刺杀。单晓暗暗叹了口气,今时今日,如何不像十多年前的屠仙前景? 但心内如此想,他面上仍克制着没多表露情绪,这么多年来也算他稳重了不少。单晓只好劝报信人先去歇息:“你、你去吧,我会找机会禀报图阁主的。” 报信人知他与图磐私交不浅,所以略安了心。他俩在门外满腹愁云,门内却仍是妙音浮动、雅乐遏云。单晓又独自守了半个时辰的门,只觉得里头的乐声真是吱吱呀呀,吵得脑仁生痛。他看了眼天色,已不早了。 去劝劝他吧?单晓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其实自打图磐当上分阁主,他二人已很久不似从前那样谈笑聊天了。图磐为显自己不忘本,总将单晓带在身边,可单晓已不知还能再与他聊些什么。有些旧事啊就像刀刻过的痕,不会那么轻易被忘却。单晓也知,他们不再是旧年的兄弟了。 但平州已陷,彧州危在旦夕。单晓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将报信人所讲提上一提。他好容易下定了决心,才敲了敲门。意料之内的,图磐没有开口让他进去——他大抵正忙着春宵一度,恐怕听不到敲门声。 单晓推门进去了。 华丽到甚至繁杂的宽阔门厅,镶金砌玉,华彩照人。图磐极好奢侈享乐,从前剿除门派时常常私藏其珍宝供己赏玩,将整个彧州分阁堆得如金库一般。单晓走过一排蟠龙金柱,绕过屋内袅娜雾气的莲塘,来到重重脂红垂幔前。幔后便该是阁主休憩之地了。 单晓拱手行礼:“图阁主,在下有事求见。” 幔后静默无声,独琴箫雅乐声声,绕梁不绝。 单晓提高声量:“图阁主,请容在下回禀。” 依旧无人应答。 单晓目露疑惑。他还不敢擅自掀开帐幔闯入图磐卧处,只能心内盘算左右斟酌。他四下一望,忽然眉心一顿,一身冷汗漫上皮肤。 乐师都在哪里? 空荡门厅无人,哪里来的乐声?! 单晓几乎以为自己人在梦中。他四顾探视,果不见一人在侧,而那乐声仍旧如在耳畔,清晰可闻,幽咽如诉,令人闻之潸然。可细听其方位,却不能辨得来处。单晓立刻将回禀一事丢去了九霄云外,他追着耳中的音乐奔了几个方位,可人到了东边却听乐声来自西边,人追去西边仿佛乐声又去了南边,总不如愿。单晓追了几处,已察觉乐声有异,他心内忽而一震,急急转身重朝那重重帐幔冲去。 这次他不再乖乖候立,而是一把掀起了帐幔冲了进去。出乎单晓所料,空阔的床榻上有人面向来人静静坐着,痴肥的身子,锦绣的春衣,还有……还有一颗四分五裂脑浆四溢的……炸开的头。 一直萦绕耳际的乐声在这时悄悄息了。 单晓双唇颤动不止,半晌,尖声大叫起来。 “图图图图图图……图磐——图磐死了!!!” 图磐死了! 彧州分阁守卫最为森严的房间里,彧州分阁的阁主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床榻上。无人知他因何而死,无人知是谁杀了他。 消息传到凌虚峰上时,温沉难得失态到一把捏碎了茶盅。他听着底下人战战兢兢的回禀眉心深锁,被挑衅的怒气再度攀上心头。 不同于其他之前被剿毁的分阁,彧州分阁自师祖时代便已经设立,在众分阁中实力最强盛、地位最超然,是而图磐被人杀死在阁中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更遑论连凶手都鸿飞杳杳不知踪迹。歹人此举,无异于狠狠给了凌虚阁一个响亮的耳光,是对温沉从前誓言的践踏挑衅。手中的茶盅碎了一地,回禀的人吓得叩首,许久才敢小心翼翼抬起眼睛观察阁主面容,见他已是怒不可遏之态,吓得又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彧州分阁上下几百号人,都是作甚么吃的?”温沉怒道。但底下人瑟瑟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回话。温沉本正处理平州分阁的事,这些日子四面起火,本就焦头烂额,眼下彧州又生了事端,温阁主凝目,缓缓浮上杀一儆百的念头。 “带上内门好手,即刻随本阁主南下彧州。”温沉吩咐道,冷冷地又补了一句,“叫彧州的那帮废物赶紧去查,查不出个结果,别怪本阁主不念昔日同门情谊。” 这话已是威胁十足,底下人皆是心口一凛,忙不迭应了,躬身告退。温沉丢开手里的碎瓷片,掏出帕子拭尽掌中茶渍。旁边是他惯用的一名随行医士,见已无外人,急忙上前来劝道:“阁主切莫动怒,您的身子可禁不住盛怒啊。” “底下这帮废物,叫本阁主怎能不动怒?”温沉很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掀起眼皮打量医士:“你也为本阁主调理两年多了,到底如何?你不是自称也曾受过鬼医教导,懂得他的那些毒术医理吗?” “是、是。”那医士抬手拭汗,“阁主的身子虽曾被无影剑法所伤,但所幸当日明医师已将阁主经脉保了十有八九。后来我接手阁主身体,却发觉阁主平素用药中有一味慢毒,此毒切忌动怒,千万不可心绪大乱,否则必会……” 温沉不耐烦道:“别说废话。” 那医士急忙道:“在下为阁主解毒养身,如今已好了八成。只要阁主养气静心,一切自然无碍。” 他说得言之凿凿,温沉复看了他一眼,面上怒色稍平了些:“如你所言,明黎已没什么用了,对吧?” 医士不意他有此问,张口结舌。 温沉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踱去他身侧,举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身边养不了那么多闲人,大夫么,有他便无你,有你便无他,你可要小心回话。” 医士汗如雨下:“是。阁主早已不吃明医师的药了,想来……想来此后也不必再劳明医师大驾。” 温沉满意道:“那好。”顿了顿,轻身吩咐道,“既然如此,此行彧州也是顺路,就请明医师……回家吧。”
第81章 81-金水渡 芳菲四月,若不问外间血雨腥风,这属实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春山如笑,春江如练,时隔多年,明黎又一次回到了彧东。 不知不觉他在彧东的光阴已比年少时在屠仙谷的日子长了。第一次回来时,屠仙谷土崩瓦解,他是深仇压肩的少年;这一次回来数十年岁月一晃而逝,他已不再年轻,恨却依旧如影随形。他是被温沉“好意”带回来的,当然没有温沉允准他也不可能走出凌虚阁。罗绮绣亡故前曾问过他一回后悔吗——如早知今日形同软禁,当初或许不该选择回到凌虚。明黎没说悔也没说不悔,只道命当如此。 今遭也是命当如此,他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温沉总会在狠毒里夹杂一点做作的好心,比如设计商白景落入陷阱却允他一探师娘,又比如要明黎性命却准他返回故乡。明黎心知肚明。 之前其实有一次温沉差点就杀了他,就是当温沉发现自己药中有一剂慢毒的时候。他太自然地就联想到是明黎要毒杀他,惊怒之下令明黎前来对峙。可惜明黎从不惧怕他半分,那剂慢毒本也只是为了中和他体内无影毒性的一味药而已,庸医自然诊不出来。温沉问了,明黎也这样说了。不过温沉早已不信任他。明黎也无所谓。 贪生之人早已苟活多年,生死已不足以成为明黎的牵恋。以如今天下形势来看,死在今日固然有些许惋惜,但也足够他瞑目了。若能死前重回彧东,看一看幼时的山水与翠竹,于明黎而言也算幸事。于是这个盎然的季节里他再一次回到了彧东,同行温沉等人都因彧州分阁之事和一路的刺杀拔刃张弩,明黎却算优哉游哉,连带着身子都比在寒冷秦中时好了不少,咳喘都比前时歇了许多。温沉打量他赴死途中气色竟还红润不少,也觉惊异,明黎反倒很少见地同他开了口,问温沉到彧州的第一件事是杀他吗。 温阁主好气又好笑,袖袍一掀,说明医师自视甚高,你还没那么重要。明黎说好,既然回来了,日后想和他的黄狗阿旺葬在一起。多年不见,小狗一定很想他。 此行并非直往黛山的路,看来一时还到不了他的归处。劫难当头明黎反倒释然了,细捋平生,他所能做的已尽做了。一场霜凛、一个温沉,从前伐段百家已剪除干净。虽然还有些许遗憾,但黄泉之下再见先师与谷主,也能坦然。这样思绪纷纷间,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座城镇。一条金水河穿城而过,城便名曰金水镇。 其实因着江湖大乱,一路行来,处处冷清凄落,闲人甚少,都怕在外头闲逛惹上祸事。不过金水镇倒是另一番景象,虽也算不上游人接踵,但也是张灯结彩。温沉等细听人议论,方想起再过一月就是端阳,那金水河上早排布了大小龙舟,加紧训练,预备着佳节争流。温沉等还有要事,倒无意去凑这等热闹,只因穿城时经那龙舟边过去,瞧见大小龙舟间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大约也就能乘七八人的模样。其上忙碌准备的人皆一身与众不同的雪白衣袍,戴着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也不知要做些什么。温沉随口便问:“那一船是什么?” 众人俱是远道而来,并不知当地民俗。明黎倒是识得,可惜也懒得同他说。随行弟子赶忙便向路人打探,那路人见一帮外乡人,并不能猜到其中就是杀名显赫的凌虚阁主,只笑嘻嘻道:“是鬼渡噻!现下世道乱,遭罪得很!弄个鬼渡好驱鬼、赶祸的撒。” 因那人一口彧州方音,随行弟子半晌才连蒙带猜晓得了其中含义,便回来向温沉回禀:“阁主,这是当地预备的龙舟鬼渡。当地风俗,端阳当日除却龙舟,还需一艘鬼渡下水。船上人扮作鬼魂驱逐水鬼,驱邪避祸。” 温沉颔首,不置可否。他对当地这些神神鬼鬼的民俗也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在城中随意找了个饭馆简单休整了一会儿便再度启程。金水镇也不大,很快他们便出了城,沿着金水河顺流而下,这已是彧东地界,距离出事的彧州分阁已不再遥远。 “其实彧州习俗,轻易不会出动鬼渡。”明黎突然说。温沉不意他突然开口,略有疑惑的转过面来。 “只有世道太乱,人就难活,当地人才认为是有鬼作祟,才会出动鬼渡驱鬼。”明黎轻声解释,眼睛只看着粼粼的河面,“温沉,你该知道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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