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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沉再度打量她几人,见她们老的小的都穿得普通,院子又简陋,一院子药气逼人,便道:“姑娘本领通天,却要屈居在此,实在委屈了。” “自己家里,有甚么委屈?”称心道,“我生来贫微,对如今的日子已经很满意了。” 温沉笑笑:“你虽知足常乐,但人嘛,还是需向上奔的。我有意为你与家人谋条好的出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呢?” 称心皱眉:“什么意思?” “如今见山楼已经重新修好,比之昔年更添堂皇。姑娘上次去做客我未能好好招待,所以想请你与家人再往凌虚小住些时日,权当叙叙旧情,可好?” “你想抓我走?”闻言称心眉头锁得更紧,“为什么?” 温沉只望着她,没有应答。但纵然他不作答,凭称心的机慧和多年游走江湖探听的秘辛,也能隐隐度出他的用意。称心不露声色地又后退半步,道:“……我一介小小盗贼,既不如温阁主权势显赫,也不似从前沧陵大哥遍地友人,没有名气,想必也没人会买我薄面。温阁主,你恐怕高估我了。我娘腿脚不好不便挪动,还是就在家里休养不要腾挪地方,劳你费心了。” 她已将一番话说得婉转圆融,只盼温沉能网开一面,别牵连阿娘和昭昭。但温沉来前已将万事考虑齐全:明黎无牵无挂,当今天下还能算得上旧人的只有一个称心。他也不知称心与明黎的交情深浅,但赌明黎心软。所以听得称心这番推辞,温沉眼皮儿都不眨,只抬手笑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如今恶名遍野,早已不是从前的小菩萨。称心咬牙横心,知那凌虚阁必然不是好待的地界。今日若被带走,恐怕再没有出来的指望。这样冷的天气女孩前额却渗出薄汗,她死死盯着温沉,却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缓缓向昭昭比了个跑的手势。那手势昭昭平素跟她出去偷盗时常用,已见得多了。称心知道昭昭能看明白,所以向前缓缓迈了几步,将门前的路让开给她们。 昭昭一手紧紧牵着称母,一手死死握着凤凰。她还太小,不会藏匿神色,所以肉眼可见的紧张。为了她俩称心纵是再畏惧也不得不撑住,她已知今日凶多吉少,只盼阿娘和昭昭能平安逃掉。 称心说:“温阁主……牛不喝水你强摁头啊?” 她说着身影一晃,眨眼间从原地消失,再一晃,亭亭身影已在温沉身后。她这一动作,昭昭立刻牵着姨娘贴着墙根朝后院跑去,称母手中绣了没绣完的嫁衣落在地上,她提声叫了两句“称心”,便被昭昭强拉走了。称心身法飘忽奇异,院外瞧见的凌虚弟子皆暗自一凛。但温沉对她几斤几两最是熟悉不过,所以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抬手,恰好格住身后自上挥下的短匕。 他道:“我记得姑娘一贯最识时务,怎么今天冲动了?” 称心一击即退,身形如影。她当然不可能伤到温沉半分,只希望能以自己莫测的轻功拖住温沉,给阿娘和昭昭多留一些时间。纤巧身影再一晃,又自他右侧一匕刺去。温沉依旧剑未出鞘,轻描淡写地又化解了她这一招。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今日的称心和当日的李沧陵在温沉眼里一样好笑。称心的微末伎俩在温沉眼中就像蚊子搔痒,他没精打采地任她攻了几招,瞄了个空子,只一伸手,便抓住了称心持刀的手腕。 被人死死扣住,再高的轻功也逃不掉。温沉垂眸看着女孩,眼中静如止水。手中发力,称心闷哼一声,痛楚激得她不由得松开五指,于是唯一的兵刃也脱手掉在地上。温沉道:“我本不想粗鲁对待姑娘的。” 称心痛极反笑,正要开口骂两句什么求个痛快,温沉身后忽然爆出一声凄厉的:“称心!!” 温沉一怔,回头望去,入目却是一片浓郁的鲜红。柔软冰冷的一大片红色扑头而来,将温沉的视线尽数阻挡。下一瞬,他箍着称心的那只胳膊猛地一痛,温沉痛呼一声,不由得松了手。随即愤怒的童音响起:“死恶人!大坏蛋!打你!” 称心惊道:“阿娘!” 不知何时称母和昭昭去而复返,回来第一眼便见称心被制于人手。称母虽病弱女流还不通武功,但自疯癫以来满心满眼都只称心一个宝贝姑娘。她发疯时力气甚大,腿脚似乎也灵便了不少,将落在门前绣了一半的嫁衣兜头罩在温沉脸上,自己一口死死咬住了他掐着自己女儿的臂膀。昭昭也奔了过来,把自己心爱的糖凤凰砸在了温沉身上,手脚并用地打他:“大坏蛋!打死你!打死你!” 称母全然不通武技,打人也是村妇打架之流。温沉没见过这等乡野路数,一时竟然没有招架住。他空出的手狼狈地去揭蒙在头上的嫁衣,但那嫁衣是称母精心为女儿裁剪,布料用得很足,他扯了半天,只觉手臂越来越痛,一介乡野山妇竟生生从凌虚阁主身上咬下一块肉!温沉大叫一声,猛地甩开了称母。昭昭也被其内力摧倒,一屁股跌在称心旁边的地上。 称心顺势俯身抱起昭昭,竭力朝称母冲去:“阿娘!拉住我!” 温沉没料到天下还有这等找死之徒,又在众弟子面前狼狈失了颜面,嫁衣下他眼神便逐渐狞恶,涌出滔天杀意来。直到此刻他才揭开了嫁衣,狠狠将之掼在地上,一脚踩上那只精美的凤凰。他雪白的袖袍鲜红一片,血迹触目惊心。 称心抱着昭昭去拽称母,称母满脸是血,还不知情况危急。她呸了两声,将嘴里碎肉吐在地上,看着女儿脱险她露出微笑,听话地伸手叫道:“称心!称心!” 在她口口声声念叨的女儿悲恸的眼神中,疯傻的母亲被一剑贯穿胸口。昭昭“哇”得大哭起来,叫道:“姨娘!姨娘!”怀抱她的阿姊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嚎:“阿娘——!” 温沉抽出血淋淋的剑,狠道:“哭什么?你们也快了。”朝外头不敢擅入的凌虚弟子骂道:“都愣着干什么?你们是死人呐?” 他今日原本没打算杀人的,但既然开了杀戒那也没有办法。他原本也只需要一个称心来牵制明黎,至于旁人,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外间众弟子得令,才敢进来捉拿称心。而称母遭了温沉当胸一剑竟然一时未死,还跌跌撞撞地朝称心走了两步,嘴里和着血沫叫着:“称心、称心……” “娘!娘!!”称心全然不再将温沉放在眼里,她双腿发软,但仍竭力朝阿娘举步奔去。温沉冷眼看着,忽然想到师娘当日死于火场的情景。同样的痛苦自己已尝过,别人为何不能尝一尝?因此他拧眉看着她们痛哭悲泣,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一股快意。七八凌虚弟子已尽走入这间小院,将本就不大的院落充斥得更加拥挤。其中两个自后去抓称心,耳际忽然闻听一段奇妙笛音。 熟悉的阻滞感遍上心间,温沉警铃大作,喝道:“清气止行曲!快封听宫!”自己抬手忙将自己听宫点阻,方松了口气。但其余凌虚弟子并没有这么快的反应,最前头那两个足下当即一软,摔倒在地滚作一团。温沉一回头,正见黑衣肃肃,有人当面踢来一脚。他忙一个仰身避过了。 玉骨。自断莲台覆灭后再未闻其音讯的玉骨,不知是死里逃生还是漏网之鱼的玉骨——神煞般落入众人眼里。她翻身一跃,挡在称心母女身前。她已瞧见温沉自封听宫,清气止行曲恐再无用,所以将骨笛插入腰后,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千年难融的雪。 “当日断莲台中遍寻你不得,果真是跑了。”温沉冷道,“今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走了,省得我多费心。” 但玉骨从来对外界威胁置若罔闻,她自落地后便停也不停,扭身从称心怀里接过昭昭,又去拉扯称心,显然还想像上次似的将称心救出去。玉骨没有试图去救称母,一则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另一则称母已经中了温沉当胸一剑必死无疑。但称心与其母相依为命多年,怎么可能弃了阿娘自己逃命?所以玉骨去拽她称心疯狂挣扎,执意要与阿娘同生共死:“阿娘!走!你跟我走!” 玉骨紧道:“快走!”扭头瞧了一眼温沉,见他手中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剑招。 “我不走!阿娘!阿娘——!” 凛然剑气杀来,玉骨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圜旋了两招,描了个空子又去揽称心的腰。那壁称心刚刚牵住称母的手,泪如雨下。已疯傻了几十年的称母看着声嘶力竭的女儿,一贯呆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思索似的神情。她望着称心,忽然将女儿朝玉骨狠推了一把,撒开了手。 称心:“娘!!!” 称母满口的血沫朝她挥手:“称心、称心、称心!” 跑、跑、跑! 称母胸前血流如注,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许多气力,竟然还站直了些。她忽然嘴里含糊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着无影的剑锋冲了过去。称心呲目尽裂,眼角几乎淌血,但玉骨没有叫她看见称母奔向无影剑的模样——玉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惨状,空出的手强行掐着称心的下巴令她注目自己,喝道:“冷静!你想带着昭昭一起死吗!” 那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姑娘今日枯萎如干草,丧失至亲的绝望明晃晃写在脸上。玉骨急速道:“你跟我走,我不会害你。”说着松开称心,抬起手,一把揭开了自己从未取下的那扇精铁面具—— 桃花面,杏子眼,一张照影一般的、和称心如出一辙的女孩儿的面容。
第79章 79-恨相逢 纵然称心满腔哀痛,但乍然一望玉骨面具下的那张脸孔,一时也怔住了。 何其相似的两张脸,纵是如称心这般的易容高手也瞧不出一丝破绽。她呆立原地,一时傻了,欲往回冲的力道顷刻间卸去泰半。时刻危急,玉骨见此良机,重又扣上面具,一把揽了称心的腰,丝毫不敢耽搁,蕴势便欲远逃。身后追击脚步纷乱,剑气破空铮然作响,玉骨一手拖着一个,忽而闷哼一声,紧抿了唇。 称心:“?!” 她游离的神智归位,下意识便要回头。可玉骨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玉骨警告道:“别动。”足下反倒生风,口内一如既往地冰冷:“你们不会有事的。” 称母的拦阻替女孩们争取到了活命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奔逃之后她们总算是甩开了后头的追兵,一头钻进了越川茂密的深林。林冠遮天蔽日,顷刻间如夜幕降临,昭昭怕得打颤,又不敢哭,只能将脑袋往玉骨怀里埋。玉骨足下片刻不顿,目标明确,称心不知她这次要将自己带去何地,但眼前的道路却越瞧越眼熟。无数疑惑一齐涌出,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不多时,隐蔽的林木间,缓缓现出一座废弃的院门。 称心定睛一望,心下一颤:“……怎么是这里?” 眼前可不就是当日迷路至此的鬼音山庄?时隔多年,那门前草蔓生得更加郁郁芊芊,几乎将宽阔的正门掩盖,门前下脚都艰难。玉骨却似轻车熟路,越墙而入,几息便落入越音内庭。直到此刻她才仿佛放松似的微微舒了口气,喉头卡顿地一咳,将两个死里逃生的女孩轻柔地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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