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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那样茂密的草木,门内却一如旧年干净清洁,庭院正中依旧竖着那块怪异的石碑。称心缓缓想起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曾对这石碑好奇发问,那石碑上仍旧无前无后,只镌刻着碑主的籍贯名讳。 宜安许氏明珠之墓。 “为什么……”称心下意识地扭头欲瞧玉骨,但玉骨轻轻在她后腰推了一把,将她推得离墓碑更近。玉骨低微地喘息一声,说:“你跪下。” 又深吸了一口气:“给母亲磕头。” 这话如惊雷炸响,称心惊道:“什么?!” 某扇门在这时忽然打开,称心一惊,下意识欲抱昭昭躲避。定睛一看,却又是一年轻女子自屋内奔出,看见玉骨时眼睛一亮:“玉骨姊姊回来了!”看见称心时却愣了愣,于是暂时驻足未前。称心见她与玉骨熟识,暂且放下心来,问:“你又是谁?” “断莲故人,幼微。”女子简单地答了一句,因见玉骨朝她摇了摇手,遂止口没再插话。玉骨又将称心往前推了推,语气极其少见地显出几分焦躁,催促道:“给母亲磕头!” “不!”称心断然拒绝。她刚刚眼看着阿娘离世,哪里能接受突然冒出一个旁的母亲?因此挥开玉骨推她的手,断不肯就这样下跪。玉骨的内力武功原是胜过称心百倍的,但称心这样轻巧地一挥之下,玉骨居然没有站稳,踉跄两步仍未控住平衡,俯面摔在了地上。称心和昭昭都吓了一大跳,唯有幼微率先反应过来,尖叫道:“玉骨姊姊!”慌忙奔了来。 她这样一栽倒,于是所有人都瞧见了玉骨背后的情状。极狰狞的一道剑伤,自左肩划至后腰,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称心伸手去搀扶她,才发觉她半身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只因她着黑,所以之前不曾发觉。此刻一扶,满手的血。称心骇然不已,慌忙与幼微一齐慌乱去搀:“姑娘!” “你叫什么姑娘?!”幼微抬头怒骂,竟将一贯口舌伶俐的称心骂懵了,“这是你阿姊!你亲生姊姊!院中立着的那是你亲娘!若非血脉相亲,谁会这样舍命救你?你识不识好歹、有没有良心?!” “这怎么可……”称心下意识反驳,可转瞬想起了玉骨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与自己相似的身形、相仿的年纪,一切疑惑在这样如山的证据面前都烟消瓦解。玉骨被她二人掺着,歪倒在幼微怀中,她抿着唇,脸上一丝伤痛神色也未见,只喉头又一次轻轻地一动,仍旧将称心一推,坚持道:“让母亲看看你。” “我……”称心被推坐在地,人还愣着没动。幼微眼中包着一眶泪,朝她吼道:“去啊!你没见玉骨姊姊都这样了吗?!” 称心颤抖着点了点头,狼狈转向院中石碑,将“许氏明珠”四字深望了望,俯身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她磕完头,转回玉骨身前:“阿、阿姊……”一声还不熟练的“阿姊”道出,话音已是哭腔,“我磕过了,我见过母亲了。” 玉骨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神色平静。她一直是冰山般冷淡内敛的性子,喜怒哀乐从未示于人前。见得称心转来,玉骨轻轻颔首,像是满意。她伏在幼微怀中,抬起手将称心松散的鬓发捋了一捋,喉间传来低低的嗬声。这次她喉头没有再动,随即唇角溢出血流,她垂下手,死了。 低低的啜泣渐成号啕的哀鸣,在寂寂深林中鬼魅般凄厉。昭昭年小不知生死,却也被嚇得放声大哭。称心颤抖着手摘下玉骨的面具,面具下她眉心舒展,面容宁静,像睡着似的。 “阿姊……阿姊……”她浑身颤颤,眼中却无泪,接踵而来的打击令她耳际一片轰鸣,唇瓣已被牙齿无意间咬出血印,“为什么啊……?阿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她已经多年不曾哭泣过了,但只今日一日,此生的泪水都已流干。她跪在亲姊的尸身和母亲的墓碑前,怔怔地看着幼微搂紧了玉骨嚎啕大哭,恍惚地想这该只是一场噩梦吧?她本应只和阿娘生活在那个彧东的小山村里,也不该有相见即永别的阿姊和母亲。 “……你想知道为什么?”听得她的质问幼微抬起埋在玉骨颈侧的脸,她擦了把泪,眼眶红得吓人,“这里就是你出生的地方,二十年前这里叫做越音门,门主乐正平是你和玉骨姊姊的生身父亲,他的原配妻子许夫人就是你们的亲娘。” “许夫人本也是宜安世族之女,可惜遇人不淑。她生你们姊妹时难产险些没了命,姓乐的却只因一句‘孪子不祥’便对她弃若敝履。按照这劳什子民俗,双生孪子只留其一。玉骨姊姊被留在乐家,你则被丢掉听天由命。” 称心颊边肌肉僵硬地一颤。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玉骨姊姊在越音门受了百般苦楚。乐正平恨许夫人生下不祥的你们,对她和玉骨姊姊百般磋磨。许夫人产后失调缠绵病榻,人还没死姓乐的就续娶了继室,那对夫妇真是好一对豺狼虎豹、混账的夫妻!没多久许夫人过世,只留了玉骨姊姊在这鬼地方生不如死。幸而她遇着了胡台主,台主看中她的根骨,问她要不要跟他走。玉骨姊姊一点没犹豫便离了越音门到了断莲台,算是逃了一命出来。” “她自来断莲台就不爱说话,也不近人,除了修习就是修习,我几乎没见过她做旁的事。她武功高强,台主看重,台中厌憎她的人实在不少,连我从前也很厌她目无下尘,玉骨姊姊大约……大约也是知道的。可她不在乎。伐段之战后,越音门的惨案你是否听说?不是屠仙余孽,是玉骨姊姊做的。” 称心瞠目。 “那年她才十一岁,她亲手杀了那对狗男女,把他们的尸身就挂在那门口的檐上,给许夫人立了这块石碑。许夫人亡故那年玉骨姊姊还小,能记下的只有母亲的籍贯和姓名。她从前只在乎她含恨而死的母亲,后来便只有她从未相见的妹妹……就是你。”幼微说着,复添哽咽,狠狠甩去眼刀,“而你见着了她的脸,居然还只肯叫她‘姑娘’!什么‘姑娘’!自从天下大乱以来,你以为怎么单你能好生过着你那与世隔绝的太平日子?是你口里的‘姑娘’清剿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探子,只为你的生活继续顺遂平安!今遭之事是她实在拦不住那姓温的畜生了,纵然如此也拼了一条命将你救了回来!” 当头棒喝、五雷轰顶,称心从没想过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因。从前身边旧人一一被扫除干净,唯有自己还在从前的日子里未醒。她以往只是以为侥幸,却不知原来有人一直默默守护着自己的美梦,将之看得逾越自己的性命。 可是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进染血的土地,泪眼模糊里称心再度去看玉骨死去的面颊。她有阿姊了,但转瞬间又失去了她,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痛彻心扉。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初遇之日玉骨突然放过了自己……原来自那日起,她就认出自己了。 “为什么啊……阿姊……”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哀戚,“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啊?” 能回答这话的人已经死了。幼微没办法替她作答。 “……如今断莲台上下俱被温沉斩尽杀绝,连我姊姊当日也被砍了头去。若不是玉骨姊姊,我早已活不到今日。”悲痛自会滋生恨意,幼微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她妹妹,就是我的姊妹。哭什么?如此血仇,难道哭就能报了吗?还是你是个怂货,怕了那无影剑法?!” 她凑近称心,语气里俱是决绝:“我带你去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第80章 80-报应来 第一个同凌虚阁产生正面冲突的是西陲之地的一个极小的家族门派,举家上下不过二十几人。起因仅仅是其家中幼子年幼无知,对凌虚阁口出“不敬”之语。转头稚子之言便不知怎的被有心之人捅去当地的凌虚分阁耳中,甚至不必温沉耳闻便已大祸临头。 凌虚阁纵横江湖多年早已不把其他任何门派放在眼中,杀除他们轻松得像捏死一只蚂蚁。其家中长者很快便惨死于市,但万莫料到他家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眼见亲人横死眼前,少年血勇,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临死搏杀竟然生生取了凌虚阁三五人的性命,还喊出了“温贼不除天下难安”等语。少年喊完这些便遭万箭穿心,但那孩子的嘶吼声声泣血,听进了无数如履薄冰多年的心间。 温贼不除,天下难安……“偌大江湖,苦段久矣”! 温沉手中的血债已经太多太多了。纵是从前段炽风杀人如麻,也比不得他惯于斩草除根绝人后路。岂知逼人太甚时,反易引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于是浩浩天下,怨气沸天。那十五岁少年的命就此点燃了燎原的火,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了。 底下人忧心忡忡地来报又一偏远分阁被歹人屠尽的消息时,图磐正拥着两名妙龄少女听音取乐。几年荣养下来他愈发痴胖,瞧着实在脑满肠肥。台下琴箫携奏,图磐也不吩咐停下,所以报信人只能提高声量,把凌虚阁败退之事禀给图磐。奈何图磐耳里一半听一半漏,不仅不放在心上,甚至幸灾乐祸。 “那些分阁都是近两年才设的,穷乡僻壤的地界能有什么好武功?自然不似我彧州分阁这样坚不可破。”凌虚阁数年来扩张无度,许多从前不曾涉足之地都一一设置分阁统御。分阁主多了,图磐的地位自然一路唱衰,偏生他自身亦不出众,近些年来在温沉那里未免一尝冷淡滋味。听得此等噩耗,他不仅不觉兔死狐悲,反而面露欣悦。报信人看着他的面色,一时哑口无言。 “咳咳。”图磐觉出报信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欲冠冕堂皇几句补救:“那起子贱民也着实不知好歹,近半年来不是这家就是那家,苍蝇似的烦人。前赴后继死了又死,他们怎么不晓得怕的?” 报信人接不上这话,只好垂手立着。 图磐不耐烦道:“你出去吧。以后不干咱们彧州的事,不必急着报本阁主。”说着拿嘴去够怀中少女手里的酒盏,嘻哈糜乱一片。那报信人无法,只得行礼退下,退至门口小心掩上了门。门前为其站岗戍守的正是从前图磐的老搭档单晓,他忧虑地朝内望了一眼,复将视线收回,向报信人道:“你别、别急,不妨将此事写下来,我替你再禀一次。” 报信人苦着脸:“单师兄,平州分阁也已叫人占了。平州离咱们多近啊,图阁主他……” 单晓赶忙示意他噤声,复问:“平州?平州分阁实力不俗啊,为何如此?这次又是谁家做的?” “起事的仍是平州当地的几家门派,唯一件事不妥,还未来得及向图阁主回禀。”报信人道,“探子传信,发觉其间有一股势力游于多方门派之间,似有蛊惑协助之意。平州那数家门派原本皆是平庸之辈,凭他们哪有这个本事和平州阁主一决高低?恐怕正是因此才叫咱们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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