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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童道:“既然在场有三个人,要不要再次提审那妙娘,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四个人。”萧恒说,“这件事她没有撒谎,那晚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秋童心中一惊,已听萧恒沉声道:“叫沈犯吧。” *** 我是被人扶进堂来的。 和之前查问不同的是,这次教坊众人俱在,悉数立在堂下等候。我当即明白皇帝之意。 他要一锤定音。 皇帝坐在对面的太师椅里,开门见山:“沈娑婆,你先前的招供是否属实。” 我低头应是。 “没有谎言?” “臣不敢欺君。” 皇帝神色殊无变化,再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池子?” “亥时不到三刻。” “记得这么清楚。” “是。” “按你最初供述,当夜是醉酒误入芙蓉池。现在有没有别的说法?” 我缓缓摇头。 皇帝声音没有波动,“听闻你吃酒就要发疹,现在身上没有疹子吧。” “是。” “你在欺君。” “……” “宁可欺君,也不愿明言。”皇帝对一旁的大监秋童道:“锻炼吧。” 秋童躬身一揖,当即一挥袖子,堂中侍立的龙武卫当即上前,将我从椅中架起。 我瞧了瞧院中刑凳,心中不免苦笑。 听闻皇帝登基以来,审讯虽则动刑,但若非大奸大恶,很少这样公开惩处。只怕不只是为了警示宫闱之用,多少还是因为事涉太子,叫他微乱心思。 我这竹杖板挨了没多久,又重新趴在原处,换了更厚更重的木杖来。那大杖内举起时,我看见何仙丘的脸。 我和他对视片刻,对他笑了笑。 何仙丘嘴唇抖动时我已经把脸别开,心道命里该遭此劫数,正埋头要受时,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道:“且住!” 我抬头,看见皇帝目光微动,也就知道是谁赶来。 萧玠快步走到庭中,对皇帝拱手弯腰,道:“臣要旁听。” 皇帝问:“你吃药了吗?” 这句问候听上去似乎没把萧玠的义正言辞当回事。萧玠抬起头,脸上的微红比起恼羞更像屈辱。他声音不由拔高一些:“这桩案子先报到臣的手里,按例应由东宫审理。陛下要提审,臣有旁听之权。臣要旁听。” 皇帝却没有丝毫被顶撞的恼怒。我能察觉到,萧玠甚至是刻意要挑起他的怒火来展开冲突,但再次以失败告终。 皇帝只是叫秋童新搬了把椅子在身边,萧玠仍站着不动。 皇帝说:“再不过来,我接着审了。” 萧玠走到皇帝身边坐下。他坐姿僵直,后背离椅子要有半尺,但这又跟皇帝多年军旅生活养成的习惯不谋而合。当他们出现在同一幕画面时,我才惊觉二人在骨不在皮的相肖之处。 皇帝对秋童说:“药给他端过来。” 萧玠站起身,再次抱手,“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皇帝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我,问:“太子分完东西,你就去了芙蓉池?” “是。” “东西分完还不到亥时,你一个未醉之人,这么一段路能走一个时辰,也很是了得。” “臣走的园子那条路,在园里转了转。” “做了什么?” “臣遇到一个人在弹琵琶。”我说,“臣一时技痒,相和一曲。” “是个什么人?” “瞧不分明。” 皇帝说:“按你最初供述,你是在路上捡到太子的铜钱。” 我道:“园子的路里。” 我语中所指明了,皇帝却没有向萧玠求证,而是截然论断:“你有意接近太子。” 我低头道:“殿下千金之躯,臣岂敢。” “陛下,”萧玠打断,“这与案情无关。” 皇太子截断皇帝鞫讯,显然叫满堂人浑身一颤,皇帝却毫无怒色,点点头道:“那我说点有关的。” “忆奴供述里听到水声,也认清人是在屏风后头。我到那边瞧了,那屏风不过三尺高,人若站在岸上脸遮不着。这个人是在池子里的。沈娑婆亥时不至三刻入池,又过两刻回房,据他同屋众人所讲,他的衣衫干着。沈犯,你不要告诉我,这样的春寒天,你从头到脚两刻就干透了。” 我默然不语。 皇帝把一本册子往萧玠身边一放,道:“据旁人所述,他在子时回房前还回过一次,约莫亥时二刻,取走一套干净衣裳。上下我都查问过,当夜没人不归,也没有穿湿衣回屋的人。” 皇帝的目光里终于出现点不一样的东西,“汤池里的人是谁,你们对太子有什么图谋。” 我浑身一震。 是杀心。 甚至不是天子一怒,是一个父亲刀一样的杀心。 我双手撑着刑凳,扣紧凳面的指甲发白。 赌一把。我想。 我深深呼吸,头压上凳面,“臣……无话可说。” 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如雷,他眼里甚至看不到我,抬手敲敲桌案。 两旁龙武卫当即将我叉起拖走。我身体离凳的瞬间,突然听到萧玠叫道:“等等。” 他从椅中站起来。 萧玠直视皇帝双眼,说:“那日在芙蓉池子里的,是我。” *** 天色彻底暗下去,天子一道急诏,教坊众人闭户。太子居处门已打开,院中空无一人。 萧恒迈进门槛,抬头,见萧玠已跪在堂中,他自己那把琵琶搁在面前。 萧恒走到他身边,“起来。” 萧玠一动不动。 萧恒也不再叫他,从他面前住步,问:“你同这位沈七郎有交情?” 萧玠垂着眼,“陛下知道,他和了臣一首琵琶。” 萧恒声音中终于听出些情绪波动,“一首琵琶,就叫他宁可自己身败名裂,也要这么袒护你吗?” “哦,是臣逼他的。”萧玠很无谓,“臣当夜向他表明身份,告诉他若不听臣指示,臣要杀他如碾死一只蝼蚁。” 萧恒沉声道:“萧玠,我在认真和你讲话。” 萧玠抬头看他,笑了笑:“陛下和臣就只有‘认真讲话’了吗?陛下就不想知道臣为什么在那里,不想知道,臣那夜弹的是哪首曲子吗?” 他不等萧恒开口,已经抱过琵琶,缓慢拨弦。 弦声里,他和萧恒四目相对,开口诵道:“白虎主,朱衣郎。大弓响,拜明王。大弓放,独还乡,子兮子兮何悲伤。居从爷,思从娘。” 萧玠的声音颤抖起来,目光却仍寸步不让,“陛下,你的弓放到哪里去了……我的娘,又到哪里去了?” 萧恒的神情很难形容,但他没有躲避萧玠眼睛。 片刻后,萧恒哑声道:“阿玠,你以后做错什么事情,都要这么来搪塞我吗?你以为他在这里就不会追究你吗?” 他声音终于出现一丝颤抖:“你到底到那边干什么去了?” 萧玠其实该痛快一点,他就是想看萧恒疼。他疼似乎是他还记得那些年的印证。但萧恒疼了,萧玠心里的一部分却又隐隐作痛。 他双臂垂落,琵琶抵在地上,轻轻道:“臣心里……生了邪念。” 萧恒以为他自暴自弃,就这么胡乱认罪,动怒喝道:“萧玠。” 这一声听上去很不信任,这种“怀疑”突然把萧玠点着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和八年的怨望痛苦一起迸发出来。他丢开琵琶,头一次不顾礼数地大声叫道:“我就是去了!我就是去窥探娘子池子。我不知廉耻,荒废礼义;我帏箔不修,祸乱宫闱!今日的桩桩件件,陛下圣明独断,不早就动若观火了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杀要剐,臣不敢怨言,只是陛下何故如此戏弄,非要臣在人前尽失颜面?” 萧恒半晌才说得出话:“你的意思是,我今天特意设了这个套子,就是要你主动认罪?” 萧玠喉中隐有痒意,强行按捺下去,“不是吗?陛下眼不容沙,铁面无私,一旦得知臣逃脱法外,不会让臣公然认罪吗?陛下连沈郎折道取衣这种微末小事都查得清楚,看他对臣无端维护,真的没有想到他顶替的是臣吗?还是陛下早已想到,专门拿锻炼沈郎一事敲打臣,就等臣自己当众认罪?啊,陛下这样大公无私,自然一视同仁,王子犯法如同庶子,正好拿臣做你新法推行的标榜……” 萧恒厉声喝道:“萧玠!” 他平复一下气息,沉声问:“你认这个错,很委屈?” 萧玠脸色瞬间惨白。 萧恒道:“你有没有隐衷先不论,但以男窥女在宫中是什么样的罪名,沈娑婆又是做什么营生,这罪责他这辈子担不担得起,你知不知道?我今日若真打死了他,他的一条命你来赔吗?” 萧玠浑身颤抖起来。 萧恒脸上终于流露出疲惫之意,“阿玠,阿爹对你没什么要求,阿爹只希望你做个正直的人。” 萧玠头垂得很低,低到萧恒看不见他的脸。许久,方听萧玠道:“臣知罪……是臣行差踏错,辜负了你们的教诲。是我放任沈郎顶罪,我是个懦夫、是个小人,我没脸见你,我怎么有脸再见你……” 他抬头,萧恒发现他已经满面泪痕。萧玠却笑了笑:“其实臣刚刚说的是气话……臣心里很感激陛下。自从出了这桩事,臣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只怕处理无端,连累沈郎做不得人;又怕陛下知道……对臣彻底失望。如今尘埃落定,恶有恶报,臣这颗心终于能放下,臣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萧恒嘴唇微动,萧玠已轻轻说道:“有臣这么个卑劣无耻的儿子,陛下一定很丢脸……很后悔吧。后悔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孽障,后悔臣怎么没去南边,后悔……为什么要把臣生下来?” 萧恒浑身一震,“你……” 萧玠一个头磕在地上,低声喊道:“臣德行有亏,有辱社稷,伏请陛下……废掉我吧!”
第10章 解铃还需系铃人 萧恒当然没有废黜萧玠。 萧恒当夜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宁愿这么逼我,也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过于苍凉,萧玠伏在地上,不敢去看父亲的脸。这让他想起再早一些,双亲的关系急转直下,陷入冷漠、质问和争吵的循环。行宫某夜里,萧玠在门外听到秦灼的诛心之语前,正听见萧恒用这样的口气问他: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呢? 萧玠头抵在地上,不发一言。 面前没有声音,许久,响起萧恒迟重的脚步声。 翌日午时,含元殿上传来圣旨,太子失德,责令禁足行宫,无诏不得出。 朝野人心惶惶,行宫中也流言四起。萧玠一个人坐在园子里,便听池边树荫下有人窃窃私语:“宫门真的落钥了,还专门拨了禁军来把守,若只是小事哪里动用这样大的阵仗……陛下难道真的要废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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