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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双心中一震,讶然道:“殿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灯火渐暗,映得萧玠脸色发灰,“我并不想同阿爹作对。只是姑姑,文正公……他已经为我死了,我不能叫另一个老师再为我死。阿耶那么恨我,现在出了这桩事,阿爹想必也对我失望至极……如果活着的是皎皎,她一定不会叫阿爹这么失望吧。” 阿双一颗心被紧紧攥住,还没来得及出言安抚,萧玠已经对她笑了笑:“其实我倒希望他能快些将我废掉。我不想做太子,不想锁在宫里。你可能不信,但这些年让我支撑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阿爹。如果阿爹也厌弃了我,他像当年厌弃阿耶一样厌弃我……姑姑,我不确定我这口气能撑多久。” 他声音低下去:“可如果这样,阿爹就好可怜,他废了我又能立谁呢?天底下又有谁和他最亲呢?……但或许废掉我,他就终于能娶新的妻子,有新的孩子了吧。” 阿双轻轻吸一口气,看萧玠冲她笑了笑,抬手擦干脸颊,“我心里清楚,阿爹……他真的很不容易。他该找一个真正心爱的人,给他生他真正心爱的骨肉。而不是看着我,就想起当年,为了利益交换在感情上忍辱含垢。他那么忌惮阿耶,还要容忍阿耶枕畔酣睡,容忍阿耶染指军权、踏足后宫,我的出生、我的太子之位是不是也是他们的约定之一?” 他看着阿双嚅动的嘴唇,轻轻道:“我记得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很痛苦。” 灯火彻底暗下去,但没熄。阿双的掌心仍拢着他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萧玠听阿双忽然道:“妾从前心爱一个人。他是与南秦大政君最为亲爱之人。” 阿双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时候年纪还小,身陷囹圄,他把妾救了出来。那不是妾和他第一次见面,但是很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妾瞧着他的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又不敢常常和他对视,连眼神都要躲闪。后来妾才知道,那就是心动。” 萧玠了然。 他听闻阿双陷于长安时,曾与陈子元同住两年。约莫那时候起,便暗生了情意。 阿双似乎沉浸在回忆里,声音平和,像看到自己的少女岁月,“但妾只是心爱他,只想陪着他,瞧着他和他的心上人好好在一块,妾就心满意足了。殿下想不到,他们真是一双冤家。两个都是极其的精明利落,最初明明是利益聚散,往后却生生死死、缠脱不开了。他们两个那段日子,连妾一个外人看在眼里都着急。一个嘴不饶人,如何都不肯认自己的一片心意;一个自视甚低,只觉自己在人家那边没有分毫容身之处……” 萧玠静静听着,合情合理里总觉有些不对。秦温吉的确一张刀子嘴,陈子元却是开朗通透至极,不像这般患得患失之人。 思索间,阿双已继续道:“后来……他们差点经历一场死别。生死跟前,妾的心上人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只要那个人活过来,他什么都依从。后来那人活过来,他就缴械投降了。他们的出身千差万别,想法更是天悬地殊,可他们还是在一块,这么在一块好多年。后来他们一块站到最高的位置,他们结发合卺、共拜天地,再后来……” 阿双看着他,“他们有了你。” 萧玠嘴唇颤抖起来。 阿双笑了笑,泪却落下,“妾还记得大公怀着殿下的时候,非要吃橙子,但北地冬天不结果,陛下就亲手养了一盆,专门烧了炭盆来暖那一小株橙子树。殿下没出生时,陛下就做了好些玩意,草扎的兔子、蟋蟀,陛下还给殿下做了只走马灯。殿下小时候爱玩,大公怕殿下弄坏,只叫高高地挂着。还有,殿下本来要跟大公姓秦的,只是殿下出生时陛下出了好大的事故,大公想给陛下留个嗣,并不是故意舍开殿下。册封殿下前一夜,妾给殿下整理要用的新襁褓,见大公早早搂着殿下睡了,陛下就守在熏笼前熨大公第二天要穿的衮服,熨得一条褶子都没有。” 话到此处,阿双终于哽咽:“殿下,妾不懂文字,但也知道夫妇之间不止有爱,更要有恩。或许如今他们已成怨侣,但那些年,殿下的阿爹和阿耶,是妾所见过最最恩爱之人。对于殿下的降生,他们或许意外,但绝不憎恨,他们满心欢喜地迎接你的到来。殿下不是被双亲仇恨的孩子,是在他们的盼望里出生的孩子。殿下是他们心中头一位的人。” 灯焰跳了一跳,像一颗缝合的心。 萧玠低下身,脸颊合在手掌里。阿双将他搂在怀中,缓缓摩挲他后背。像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摩挲一个手握耳珰失声痛哭的人。
第11章 初勘端倪试乾坤 阿双离去当夜,行宫角门再开。 秋童走进阁子时,萧玠正抱着膝盖愣神。 秋童心中一涩,正要开口唤他。萧玠已发觉他到,抬眼笑道:“秋翁夤夜而来,想必带了陛下的旨意。” “没有旨意。” 秋童叹口气,从一旁阿子手中取过东西。 一件海龙皮大氅。 秋童双手捧过,托到萧玠面前,“春夜寒,陛下瞧殿下带的衣裳都单薄,便叫奴婢把这件氅衣给殿下带过来。” 萧玠垂眼道:“天子冠服,臣岂敢僭越。” 秋童看着他,“陛下知道殿下要推拒,说,这件衣裳是当年在潮州的时候,双娘受托付做给他的。真论起来,比殿下还要大呢。” 萧玠一愣,将大氅接在怀中。 这衣裳萧恒穿得很仔细,十数年下来不过半旧而已。萧玠抚摸风毛,只觉喉间发紧,“陛下还有什么话吗?” 秋童转身,又从阿子那边取过一物,道:“陛下叫奴婢把这个交给殿下。” 他手中,一只走马灯笼徐徐转动。 像转着他的前半生。 …… 摇篮边萧恒点燃走马灯,两个人守着萧玠过年。 病榻前秦灼把灯熄灭,冰凉的手指抚摸萧玠冰凉的脸。 三岁的萧玠抱着萧恒大腿摇晃,喊阿爹阿爹,臣要玩灯笼。 十三岁的萧玠看着递来的灯笼,说陛下,臣已经过了玩物丧志的时候。 奉皇四年的灯笼下,秦灼低声含笑,我可是将东宫的大门锁了。 萧恒扶好灯轻声道,你开了窗户。 奉皇六年的灯笼倒地,秦灼一个碗盏砸落它时也砸破了萧恒的脸。 萧恒蹲身收拾瓷片,说阿玠睡了,你别这样。有事咱们回去讲。 四岁蒙头装睡的萧玠拉开被角,六岁赤足而立的萧玠重新上床。 六岁那年萧恒秦灼势同水火,四岁那年秦灼萧恒形如漆胶。 秦灼歪倒在萧恒怀里,掩面哭道,怎么办萧重光,我怎么办。 萧恒在秦灼唇畔抬起脸,轻声说,我也是,少卿,我很想你。 …… 萧玠接过那盏走马灯。 手指包拢灯竿的一瞬,萧玠突然看到,似乎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一只戴扳指的手将它握在掌心。 更加年轻的秦灼笑道,陛下,拿这玩意给你儿子做耍子? 萧恒一只手合在他腹上,看着灯说,生、老、病、死。 谁都逃不过。 *** 秋童回宫复旨时萧恒还在批折子,见他来才略微停笔,问:“东西都收下了?” “都收下了。” “瞧着他还好吗?缺不缺什么?” “双娘陪了殿下一会,奴婢到时甫回去,殿下情绪还算稳定。”秋童道,“殿下有句话要捎给陛下。” 萧恒抬头看他。 “殿下说,他想吃橙子。” 萧恒一怔,扭头看向殿角,那盆橙子枝叶凋零,半死不活。 秋童正要询问要不要换土养根,门外已有内侍通禀:“陛下,杨娘子到了。” 萧恒眼中情绪霎时淡去,问道:“哪个杨娘子?” 内侍道:“郑素将军的妻妹,温国公家的杨二娘子,说是杨刺史生前给外甥下聘添的礼已送到。刺史未能面圣,如今遗物已到,望请陛下一观。” 萧恒起身,道:“请她进来。” 这位杨二娘子自从奉皇五年宫乱平息后便带发修行,至今未嫁,除了观音寺和青龙山,她很少离开家门。 秋童退出殿门时,正和杨观音打了照面。 八年岁月尚未在她脸上显现痕迹,却沉淀出一股庄重的韵致。她少女灵动的美丽已变成女人沉静的美丽。当她的美丽展现在萧恒眼前时,萧恒却看向她身后。 她身后,抬进来一口檀木大箱。 箱笼落地时杨观音向萧恒一礼,道:“妾将礼物给陛下带来了。” *** 萧玠在禁足第三日听到杨峥死而复生的消息。 天子在含元殿上开启箱笼,大变出一个丰州刺史杨士嵘。 杨峥是亲历过诸公之乱之人,李寒之死也给萧恒带来太过惨痛的教训:哪怕万人之上,也抵挡不了世族杀人灭口的疯狂。当皇帝诏令地方官述职的旨意下达时,杨峥当即派官轿走官道进京,同时藏进一口箱子,作为给外甥下聘的添礼返还长安。 这也是他在最后一封书信里和萧恒议定的返京之途。 而杨峥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交上了一份足有五十余人的地方贪贿官吏名单。 朝野上下,莫不震动。 这消息传来时,萧玠正坐在房中抄经,静静听完后没有过多表示,继续对一旁的何仙丘道:“我位在东府,不好言论朝政,还是再说咱们的事——还望判官尽快将行宫的进出簿子和人员造册给我送过来。近十日以来,各人出去都是为什么事由,我相信判官也能问个清楚。” 何仙丘忙道:“不知殿下要这些东西派什么用处。” 萧玠抬笔舔墨,笑道:“我吩咐,判官就去做。” 何仙丘道:“是,只是从前也没这个章程……” “判官不用拿合不合律搪塞我,几本不涉机要的册子我还是有权察看的。”萧玠抬头看他,脸上笑意未褪,“我虽禁足,陛下尚未废储。何判官,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违逆我了。” 他身骨娇弱,平日又和气,在何仙丘眼里不过天子荫下的一株病秧。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秧苗竟已生出雪凌凌的枝节来。 萧玠虽体弱,却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何仙丘退下后,萧玠继续抄那本《明王》,尽用秦篆,很不好写。等阿子拿着册子,他才将手头一篇抄完,搁开笔道:“你知道开门落钥的时辰,也清楚宫人日常出宫的事由,一块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阿子应一声,疑惑道:“殿下,咱们瞧这个干什么?” “查人。”萧玠叫他搬个杌子坐下,“行宫有内鬼。” 阿子大骇道:“内鬼?” 萧玠徐徐颔首,“我这两天和陛下怄气,里头事情没有细想。说到底,陛下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有隐衷未诉,陛下绝不会叫这件事传扬出去。可不过短短几日,这件事已经闹到朝堂上,还逼得陛下不得不将我禁在行宫。若没有里应外合,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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