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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仔细探看一遍,“没有,但不知狗怎么叫得这么厉害,浑身的毛都倒竖了。” 萧玠担忧旭章害怕,没多逗留,回去拍打女儿睡觉。夜中寂静,狗叫愈发洪亮,似乎不独公廨的狗,附近的不论家养还是野外的狗全部和声鸣叫起来,形成的巨大声弧豁然破开黑夜的腹部。在明亮惨白的月光下,尖锐地十分瘆人。 反常必妖,萧玠直觉不对,立即再叫守卫,“快去城门,看看是不是又有变动。全军戒备,今夜……” “殿下!”萧玠的声音被砰然撞开的大门打断。 黄岩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是哪怕临阵之时也从未产生的恐惧。他哆哆嗦嗦道:“是狼兵,狼兵进城了!” 萧玠还没有领悟“狼兵”是一个形容还是确指,街外已经爆发出层层堆叠的声浪。比狗叫高深,比犬吠辽阔,是家养的犬类未被驯化的远亲和始祖的声音。 无数个疑问冲刷着萧玠大脑:这些狼受谁驱使,它们是怎么进的城?只有狼,还有人吗?来了多少,能不能制服?这个狼兵,真的是用狼组成的军队吗? 萧玠听到自己的声音跑出喉咙:“立即叫几位将军率兵抵御,务必保证全城百姓安全!这是军令!你带一支兵,护送百姓撤离至安全地带。火……狼怕火!用火!” 他的火字落音、真正的火把尚未点起时,院□□箭般响起嗖嗖冷风。那有实质的数道黑风腾跃而入,带着一群幽幽的绿眼睛。 萧玠浑身僵硬,一瞬间冷汗下了一身。 是狼。萧玠已经闻到它们毛发嘴里的腥臭。那是他无数次贴面触碰过的死亡的味道。 萧玠预料到会有变数,却没想到死亡在他以为临近和平的时候从天而降。
第125章 故人相见一沾衣 数条狼影窜进院门的瞬间,黄岩云和数十守卫当即将萧玠围护身后,萧玠感到他们身体的颤抖。 月光下照,野兽们身形毕现。 它们身材足有半人高大,毛色灰黑油亮,在月光中冒着咝咝寒气。脚步沉重,昭示它们的肌肉力量。行动轻盈,展现它们的残杀速度。伴随脚步逼近,狼喉管发出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萧玠不知道它们是在盯眼前造成威胁的刀锋,还是刀后散发出阵阵肉香的活人。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步,后背一下子碰到柱子。 这时他听到一声冲锋壮胆的大叫。 黄岩云大吼一声,亮起军刀先发制敌。 几乎是一瞬间,狼鸣响彻院落,为首黑狼嗖然腾跃而起,冷光森森的獠牙碰撞刀背,发出铿然响声。它的进攻像一个信号,其余几条黑狼如同浪头般扑头打来,与守卫相撞的瞬息便把人掀翻在地。 萧玠听到血肉飞溅的声音,甚至能感到热血飞过脸颊的潮湿温热,他还没有退到廊下,人发出的凄厉惨叫便已淡褪。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他看到月光中黄岩云的身形,他右手仍颤颤巍巍持刀,喉中却发出痛苦的大叫。萧玠看到他左肩以下空空荡荡,只留一截森森断骨。 他的手臂呢? 狼的行动远快过人的思绪,黄岩云手中军刀勉强挥舞,昔日无往不胜的利器如今成为一块笨重无用的废铁。他振动手臂的同时又有一条狼向他扑来。 数条狼一起扑向稀稀疏疏七零八落的人墙。肉身筑起的墙壁痛苦地鲜血四溅地轰然崩塌了。 萧玠本以为经过樾州之乱自己不再会震骇于任何杀戮场面,直到这一刻,他眼睁睁看活生生的人被利齿獠牙撕成碎片。空中迸发出血液的愁苦和生肉的香甜气味,浓郁的香气叫他几乎作呕。 他不敢进屋,屋里睡着旭章,他女儿跟前就剩了他这一堵墙。但他能做什么?连刚刚勇武作战的将士已经化成残骨肉段,几头狼享用啃食,人骨嚼断的喀嚓喀嚓声里,另几头狼已经围堵上来。 不能引狼入室是萧玠的唯一念头。 他尝试挪动脚步,但发现两条腿面条一样一动即软。 他已经被逼到墙上。 退无可退。 那条领头黑狼的尾巴几乎扫到他的袍角,这个距离,萧玠能够看清它湿漉鼻头上耸动的热汽,听到意图进食的低低喘息声。靠得太近,它也太高大了,有一瞬萧玠觉得这是个长着人脸的狼或者扮狼的人。月光在这酷似人脸的兽面上腾地燃烧起来,把狼眼点成一片燎原绿焰。 它在如此逼仄的距离间向萧玠扑来。 风声几乎割破空气撞到萧玠身上,把他他后背重重砸上墙壁。萧玠听到清脆响亮的喀嚓一声。 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萧玠这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痛,但他能听出这声响不是源于自己的颈后,甚至不是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他睁开眼,看到脸前那双近在咫尺的狼眼火光熄灭。狼嘴大张,仍保持一个撕咬的动作。 连接狼头和胸脯的颈部,焊着一只人手。 如果不是看到这只手的主人,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只军人的手。它骨节分明,够宽大,老茧遍布,还有无数愈合未愈合的新旧伤口。 这样一只手,却长在一个少年人身上。 这是个极其冷峻的少年,面部线条锋利,他的深眼窝薄嘴唇和那双浓眼睛一起,在脸上形成一种杂糅的气质,叫人不敢断言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或许是为了掩饰身份,他只穿了一件夜行黑衣,但脸颊两侧却有两轮太阳耳坠拍打作响,全然不像刻意低调。 萧玠认出他只用了一个瞬间,紧接着他听到更响亮的骨头碎裂声。少年一只手钳住狼颈后,另一只攥紧匕首的手飞快向后一轮,黑血从狼头下喷溅而出时萧玠看清他手部闪烁的寒光。 一把虎头匕首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未沾寸血。 头狼倒地的瞬间,数条狼众从他身后腾跃而起。萧玠嘶声叫道:“阿寄!” 秦寄腿转得比身体要快,几乎贴着狼爪以一个贴着地面的姿势滑到庭中,萧玠意识到他要引狼去一个更宽阔处。他风一样嗖然射出时两条狼没能反应,正冲萧玠龇牙欲试,亮堂堂的天井中,秦寄高叫一声:“好畜生,来!” 萧玠看到,在跟狼群对峙的瞬间,秦寄皮肤被月亮染成阴森森的青铜之色。大片大片月光从他身上盐巴一样结块皲裂,周身冷气缕缕,如披狼毛狼皮。他压低身体分跨双腿,和狼保持相同高度相同重心相同呼吸的进攻姿势,俨然成为人中之狼狼中之人。 狼群呜呜咆哮,四肢刨蹬而起的同时,萧玠看到秦寄毫无助跑仅凭顿地之力一跃而起,身后湛青月光如铺幕布,映出他高跃半空如同野兽的矫捷身影。他腾至狼背,从空中降落时,两条大腿已经拧住一条狼的颈部。 萧玠看不清他是如何旋身发力,但当他两只靴子砰地落地时,那头狼已经麻袋一样坠在地上,荡起朵朵青色尘土。 月光之中,秦寄手里六寸长的匕首不知何时抽成三尺长剑,三十余年后依旧利如初锻之时。看到那把剑萧玠反应过来,忙抽出自己怀里的另一把虎头匕首。 狼是近狗的动物,无狗忠诚,比狗多智,它们明显判断出萧玠是更适宜的攻击目标,但总在距离萧玠两层台阶前被秦寄剑风击退。 他的剑法直截了当,毫无花样,就是暴力的杀法。开膛破肚,淋漓鲜血,四溅肚肠。他似乎是故意,又似乎是天然,将狼群的仇恨凝聚他一身挑动到极点。这个比它们单薄低矮的人类已经连杀两狼,对任何一匹狼来说都是极大的耻辱。 他们丢开萧玠,化成腾腾黑风,将秦寄盖头淹没。 不行……不行,不行! 萧玠感觉自己肝胆都要碎了。他看不见秦寄身形,那群绿莹莹的兽眼却不灭不死如同鬼火——火,火! 萧玠立即砍断灯笼,撕裂衣袍点燃扔到庭中,把狼群砸开一阵黑浪。被围困浪心的秦寄翻身而起,一剑钉穿一狼脊背。 这个动作后,秦寄一条腿沉坠在地。 他的腿怎么了? 狼群再度奔袭而来时,萧玠丧失了管顾能力,将外袍一起烧着飞速跑下台阶,兜风向黑狼扔去,当即激开一股烧焦腐臭的气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挽住秦寄将他一把拖拽出去。两个人跌倒在地,狼群掉头扑来。 萧玠当即把秦寄护在怀里,那股腥臭之风降落的瞬间,秦寄一把掀翻他把他盖在身下。 萧玠抓紧他衣襟,嘴里不知在大喊什么,一直喊到上面的身体重重一压,有什么从秦寄后背上滚落下来。 是那头扑上来的黑狼,颈部钉着三根羽箭。 黑狼倒地之时,秦寄也从他身上滚落。 萧玠看到秦寄的后背,浑身遏制不住地一阵寒颤。他把秦寄抱在怀里,冲深夜赶来、救驾来迟尚未脱口的老将军狄皓关叫道:“叫太医……叫郎中!救命,叔叔求求你救活他,我求求你了!” *** 狼兵引起不小的骚动,但没有带来过重的伤亡。樾州因皇太子驻守,已然成为崭新的军事基地,上下五万将士一回过神,结合猎户的擒狼之法,当即借助火油、陷阱和铁器对狼群进行抵御。 初来乍到的松山老将狄皓关更是献上一份大礼,他除了麾下兵马,还从地方火炮库运来五十口将军炮(皆由隐秘的火炮乙营制造)。这些火炮在樾州舞台初次亮相,就用地动山摇的爆炸对所谓的狼兵作出迎接。数声巨响后,硝烟滚滚,惨叫连连,焦臭残碎的狼尸浸泡于满地黑血。这标志着二十五年前以青年萧恒为代表的肉身抗拒狼兵的作战方式正式退伍,大梁的火器时代在中年萧恒的推行下姗姗到来。 狄皓关赶来及时,将公廨狼群全部剿杀,抢救下萧玠这一险些危折的社稷根基。萧玠只有些皮外伤,秦寄背部和腿上的伤口却很深,右臂更是伤到筋骨,保养不好只怕要废掉。秦寄闻言尚未作色,萧玠已经泪落涟涟,将狼兵入城事全权交托狄皓关追查,一心扑在秦寄身上。 狄皓关雷厉风行,将狼兵残部网罗皆尽。经审问,系公孙铄部下。公孙兄弟是齐国响当当的主战派,公孙冶死于萧玠郑绥之手,公孙铄虽逃离樾州,但梦寐皆欲报此血仇。 狄皓关了解到,狼兵入城当夜,黄岩云等十数公人护驾殉职。准备为其一尽哀荣之际,狄皓关突然发觉不对。 黄岩云在追随萧玠来到公廨后被安排作府狱总领,但府狱距公廨有一定距离。他竟能抢在离萧玠最近的军营守备之前赶来救驾,如果说是先知之能,也太过玄幻。 狄皓关当即赶去州府府狱,听到了一件怪事。 还真有一个先知。 但并非黄岩云,而是那个万众唾弃、叛国叛家的罪魁祸首。 兹事体大,狄皓关不敢耽搁,当即禀报萧玠。萧玠正给秦寄伤口打扇,闻言惊心,“叔叔是说,狼兵入城当夜,汤惠峦曾出言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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