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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颜氏旭章生还的奇迹,并非仅在于天时。据颜氏所言,齐军曾找到甚至进入过这个地窖。 颜氏道:“其实那几日外面的动静已经消停,不知怎么,扫荡突然加紧了。听他们交谈,似乎要找什么人。地窖打开的时候我浑身都凉了,听到有人走下来。我心想完了,绝对完了。如果齐军下来,我就咬舌自尽,但旭章还在我怀里。我死了她怎么办?这么一犹豫,人已经下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抱着她装死。 “幸亏旭章极其聪颖,我嘱咐之后不哭不闹——那脚步越来越近,怕得我浑身哆嗦,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来。结果那双脚在我们面前停了一段时间,似乎从旭章身上摘下了什么。 “我听见那人说:两个死人。他说的大梁话,是个年轻人。但我闭着眼睛,没有看到他的脸。等他们走了,旭章告诉我,那个人摘走了她脖子上的玉佩。” 萧玠从颜氏的叙述中捋出一个大致脉络:齐军再次扫荡,很可能是听闻他寻女之事,意图找到此女要挟萧玠;而这个入窖的年轻人,通过这块玉佩断定了旭章的身份,并为他们作出掩护。 但这块太阳玉佩是萧玠私下命人雕琢,少有人知,他是如何据此断定此物与东宫有关? 他究竟是什么人? 此事之后,萧玠回顾战局,开始思索个中古怪。从齐国到樾州若穿越山林,最要紧的就是要克服瘴气。就算有汤惠峦带路,这也是人力无法解决之事。他们真的是汤惠峦带进来的吗?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路子?汤惠峦为什么还活着,他是怎么做到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勾结王云楠虞山铖、牵涉阿芙蓉又里通外国仍逍遥法外? 还有父亲。 自己身在樾州的事决计瞒不住父亲,而父亲至今没有亲至,说明京中出现更新的变动。世族刚被自己大范围清洗一遍,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风浪。杨峥重掌大权,地方有崔鲲和应,这些年新的庶民士子已经有所成长,政局应当不会太过艰难,除非…… 萧玠逼问郑绥,“他身体不好了,是不是?他但凡能下地抬也让人抬来了……他到底怎么了?” 郑绥只得道:“我告诉你。你不要着急。你知道奉皇七年陛下病重,梅统领为他求药救命,太医说,可保十年无虞。” 他眼看萧玠神色变化,忙道:“你放心,陛下现在平安无恙。皇后殿下信中所言,樾州之变的消息传回长安后,陛下调遣兵将宿夕未歇,蛊毒也复发过一次,昏迷了整整七日。” “有人暗害?”萧玠追问,“凶手有没有抓到,现在还有什么人能把手伸到甘露殿里?” “都不是。”郑绥道,“只是生病。明长,陛下已过壮年了。” 萧玠一下子跌坐进椅子里。 不是人祸,不是谋害,只是生病。 只是老了。 萧玠脸埋在两只手里,说:“我是个不孝的儿子,我叫他操了一辈子的心。” 郑绥叹口气,走近拢住他一个肩膀。 没过一会,萧玠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现在,不能让他再为齐国的事操心了。” *** 在以忠武将军郑绥为首的军方拥戴下,皇太子以樾州为据地,正式统揽西北西南战时军务。奉皇十八年,萧恒已经宣布玉鱼符总兵的合法性,时隔三年它再次在大梁政治舞台上发挥等同虎符的实际功效。时日一长,齐军不得不转移攻势,把主力从西南山区转向西塞,当即被西夔营精锐死死咬住。战局进入相持之期。 萧玠在军营度过了第一个新年。众将士围火而坐,压根不觉得寒冷。郑绥亲自炙牛分肉,萧玠也破了持素之例,与士卒共饮椒酒。大伙与他混得相熟,借着酒意起哄:“大过年的,殿下说两句吧!” 萧玠笑笑,从席间立起,举杯祝道:“陛下圣体安康,大梁山河无恙!今夜我与诸君满饮此杯,明朝诸君与我克敌制胜!” 众将士齐声叫道:“陛下万岁常健,殿下千秋无期!明年开春,管保把齐狗打回老家去!” 一个正到兴头,当即拍掌唱道:“提刀嘞,磨剑嘞——” 一个高声接道:“老少爷们站起来嘞!” “狼来嘞,狗叫嘞——” “打跑畜生——守家园嘞!!” 樾州人民能歌善舞,兴到浓时,所有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站起来,围着篝火歌舞跑跳。萧玠也被拥簇起来,由郑绥拉着,跳得乱七八糟。但他高兴,他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高兴也高兴得乱七八糟。 火苗光焰乱溅,把他脸颊烫成醉意般的通红。左边是吃到尽兴后格外豪放的东方彻,右边,右边是那个人,那个人把他的手包在掌心,像一只滚烫的手炉把他炙烤。他看见郑绥的脸就想笑。郑绥正冲他笑。他也就乱七八糟地笑起来。 他突然无比感谢上苍。这样的大灾难后,他们都还活着。活着吃肉喝酒慷慨陈词唱歌跳舞过年守岁。活着真好。一切都真好。 萧玠吃得沉醉,不知道怎么回的军帐,但记得身体挨到那张半硬不硬的行军床时有人几乎快压上自己的身体。他似乎知道是谁。他心里绝对知道。他不是淫.夫也不是荡卝妇,不可能是个人都这么抱人家的颈项。 身上那件白狐皮大氅被解开,月光一样的中衣哗地流了一床。萧玠感觉冷,又因为醉意热得想脱衣裳,但他脱衣的手被人制住。那人也脱了盔甲,靠在萧玠后背的是一片只穿单衣的热烘烘的胸膛。他拉上被子从后合抱住萧玠的一瞬间,萧玠像被捋背的猫一样舒服得举手投降。 半梦半醒间,萧玠看到一缕月光照亮从身后抱到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握着自己手腕,那小麦色也醇厚温柔。萧玠动了动,感觉有什么抵在后头。他莫名其妙想到十五岁的春天,两个人吃醉后相与枕藉在西暖阁床上。他的革带像那物一样硌着自己。 萧玠在醉梦中突然福至心灵。 真的是革带吗? 一个人的体温太热了,酒后的身体太热了,这么多年死灰复燃的感情太热了。洒在两个人身上的月光呈一种暧昧的乳白,他感觉汗毛都躁动起来。他感觉自己产生一种虫蚁爬过的痒意,从心里到骨子里,然后钻出皮肤蔓延整个身体。他没有办法他知道他现在多想要郑绥也只能是郑绥。像一个自然求偶的动物,或一个接近动物的淫.夫荡卝妇。动物是追随欲卝望的,淫卝荡是放.纵.欲卝望的,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恪尽职守地扮演克制欲卝望的人。但大生大死后我们还能藏着肮脏的欲卝望做假人吗? 不知哪个瞬间,萧玠感觉被挤开的空隙一下子消失了,那人小心翼翼地撤开。他又要退后了。这叫萧玠着急地喊他:你别动! 郑绥的声音绷紧了,试图说服他:殿下…… 萧玠抬起小腿,蛇一样把他的缠住,他贴紧郑绥蹭动起来。他依旧感觉到放卝荡的耻辱,但他没有停住。他感觉郑绥按住他肩膀,五根手指烙铁一样,隔着衣料都烫得他皮肤咝咝生烟。 郑绥倒吸口气,殿下,不行,你…… 萧玠不说话,依旧我行我素。他清晰感觉到月光凝成一条,也被被中热气焐得迅速膨胀起来。那五根手指对抗的力量减小了,但握着他的力量未减反增。在那只手几乎把萧玠抓痛的瞬间,萧玠感觉自己像片落叶一样被人一下子扫到身下,接着被隔衣这么发动了。他听见郑绥喷在颈项里粗重的呼吸,热得他头抵在被褥间掉下大颗眼泪。他听见郑绥在咬住自己耳垂时越来越急切地叫,殿下……明长、明长! 萧玠想抓他的手,但他两只手全伸进自己裤腰里。他只能从半空滑落,腕上重新串好的佛珠被床角勾断,彻底迷离前萧玠听到满地骨碌骨碌如同命运滚动的木珠之声。 醒来后萧玠看到佛珠完好无损地串在自己手腕上。 帐中昏昏,不知什么时辰。床铺整洁,全无任何混乱的迹象。萧玠感觉自己裤内一片冰凉。 他慌忙跳起来,来不及更换衣裤,跑去翻出一面铜镜,却没从全身上下找到一处痕迹。他清晰记得郑绥咬了自己的后颈耳垂,但现在,他竭尽全力也没摸到半点齿痕。 铜镜砰地掉落在地。 是真的,还是梦? 能做出这种梦,是真是梦还重要吗? 萧玠浑身颤抖起来。 下一刻,他一根箭一样弹射起来,跑去帐外抓住把守营帐的士兵问:“郑将军呢,郑将军在哪里?” 士兵忙道:“西塞战事胶着,将军接到圣旨赶去支援,正好把这些战俘押解过去当谈判条件,刚走没多久,殿下……” 剩下的话音在风中模糊了。士兵还没讲完,便见皇太子松开他往北狂奔而去。 萧玠从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几乎像一只鸟一样掠到山坡上。看到北上的军队他才意识到,已经黄昏了,他睡了将近一天后赶上了相送郑绥的夕阳。 樾州气候温暖,正月依旧草满山坡,应时的野花被斜阳涂抹成顽强的紫色。吹乱萧玠长发衣袍的风往北跑去,也吹乱了大军中一枚熟悉的盔缨。萧玠盯着那点越来越远即将熄灭的火红,胸中突然迸发出一股惊人之力。他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冲北方招手喊道:“郑宁之!” 可他们离得太远,敲锣也未必听到。在萧玠手臂即将垂落的那一刻,他看到无数涌动的盔顶间,回过郑绥的脸。 萧玠一下子哭了,迎风冲他努力挥手,整个山坡都回荡着一个人的名字:郑宁之——郑宁之……郑宁之! 他似乎看到郑绥嘴唇张合,这么远其实看不到,但他太想知道郑绥说了些什么。接着他看到郑绥的动作——郑绥坐在马背上向他往回摆手。 萧玠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衣,单衣赤脚地站在花草未衰但凉风飒飒的山坡上。他又一下子笑出来。一会哭一会笑,像个疯子,也像个呆子。夕阳却没有嫌弃他。她站在西北,叫出月亮来接他,把他从自己血色的怀抱里推离了。
第124章 冷月寒衾照狼吟 樾州三月,春暖花开。 东方彻由萧玠再度提拔,一跃两级,任樾州长史,辅佐萧玠理樾州军政要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这天赶往州府觐见,刚到公廨门口,便见纱帘垂落,罩着萧玠批复文书的影子。 他身边摆一只高脚圆凳,旭章坐在其上,趴在案上握笔写字呢。父女两个也不说话,小人儿挨着大人,各干各的事。 东方彻在帘外道:“臣参见殿下。” 萧玠闻声抬首,笑道:“明达来,我正要使人找你。”又叫旭章:“问阿叔好。” 旭章便放下笔,冲打帘而入的东方彻甜甜叫道:“东方阿叔好。” 东方彻冲她抱袖,“郑娘子好呀。臣观殿下神色,大抵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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