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玠话锋一转,“我听黄县尉说,齐军入樾之前,你曾经去了趟州府,代尤县令向闻慎行闻刺史祝寿。” 主簿道:“是,明府本该亲自前去,但县里报上来的税目出了岔子,明府便派臣前往。” 萧玠颔首,将最后一粒佛珠合在掌心,站起身看向他,“所以你在那里,见到了樾州司马寇丹心。” 郑绥围攻主城,已经跟这个叛国罪臣打过照面,寇丹心卖国之名上下皆闻。主簿惊道:“殿下这是何意?” 萧玠道:“有长官驱遣,名正言顺。这样一来你和齐贼内外勾结,也叫人无知无觉。就和你借我的粮车给公孙铄运粮一样。” 主簿大惊失色,慌忙跪地叫道:“殿下明察秋毫,臣绝不敢有如此叛国背主之举啊!” 萧玠道:“你很聪明,知道郑将军会检查粮车和粮袋数量,却不会拆开袋子一一验看。所以你把一半的粮食在半路匀出来,把喂牲口的麸糠掺进去。这样一来,依旧是二百车三千袋运到军营,却有一百车一千余袋的粮食填了公孙的肚子。就算郑将军和将士们发现掺有麸皮,也会认为菊崖县口粮将尽,不得已才持此充数。不但不会追究,还会向我隐瞒。如此大才只做一个主簿,岂不可惜!” 主簿伏在地上,冷汗直流,“是臣办事不力,当是部下贪粮私自昧了下来,臣回去一定严查此事。殿下若以此定臣通敌之罪,臣着实冤枉!” 萧玠道:“我晓得樾州出了奸细,但菊崖当时未受屠戮,我只以为奸细出在州府里。直到那天,你报给我说齐使有了旭章的消息。” “我从菊崖赶去军营用了半天,齐使依旧逗留在此。若你去时他们就已经在军营之中,我到时还没有离开,岂不是待了整整一个日夜?一个日夜,他们的条件和郑将军都没有讲到一半,来做什么,打秋风吗?” 萧玠把掌中佛珠撂在案上,有些好笑,“太着急让我过来换我女儿,把这么简单的事想岔了?” 他继续道:“但我很疑惑,你既然潜伏内部,怎么没有为齐军带路攻入菊崖。后来我想明白,你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郑绥留下了一支精兵将菊崖包围其中,五步一岗,堪称铜墙铁壁。就算你能带人过来,郑绥的纪律也不会容许任何身份不明之人入城,相反,你这条内线还会就此折断。后来我派人监看你,发现你又动了其他脑筋,你趁运粮之际拿草杆标记路线。你不奇怪齐国为什么一直往我们的陷阱里掉吗?” 萧玠笑了笑:“因为他们收到的地形图,变成了郑绥的伏击地。” 主簿没有抬头,伏在地上的身形像条狗。但狗能守家,他能干什么呢? 萧玠想着,听到他阴森森道:“太子雄才大略,在下佩服,只是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是个宁肯食子的狠心肠。” “是你卖了樾州。”萧玠依旧不敢置信,“你一个樾州人,你卖了樾州?” “我不是樾州人,我是齐国人。我在大梁卑躬屈膝过了十三年,就是为了今天!寇丹心贪污军饷的证据就捏在我手里,我要他大开城门,他也只能俯首听命!只恨尤尚恩严防死守,未能把大军带进县内,不然北崖早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主簿厉声叫起,早已侍立在侧的将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今虽一死,却换得樾州绝户,值!”他狂乱的脸上突然绽开一抹神秘微笑,“萧太子,你的确是个金口玉言的材料。你知道公孙将军为什么选定樾州吗?自卖自家,真是大开眼界!”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萧玠冲过去攥紧他的衣领,“你是说樾州还有奸细,什么人,说!” “你会见到他的。”主簿笑道,“只是不知道你是先见到他,还是先见到你女儿的尸体!” 为防他自尽,两旁将士当即拔出枚条塞在他嘴里。萧玠站起身,道:“不论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我要他亲眼看我王军克胜齐师。” 主簿被押出帐去,意图咬舌的血涎从他口中溢出溅落在地,拖成一道蚯蚓形状扭曲挣扎的血线。 萧玠从椅中缓缓坐下,心中一片惊悸。 看来尤尚恩对奸细之事早有怀疑,只是不确定是谁,又不能随意猜忌动摇人心,所以他假意投敌、埋藏火砲之事,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而听主簿的意思,能够左右战局的,居然是一个奸细。这个奸细,似乎还是樾州人。 萧玠一颗心像扯断的佛珠一般砰砰乱跳。他坐在帐里,却能听到数里之外两军厮杀的声音,千万刀兵撞击之声震动天地,似乎在云间敲响一口浑厚的黄钟。然后满地流遍鲜血,如同云中降下血雨。 战争无止无休,杀戮无止无休,痛苦无止无休。萧玠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热爱杀人,为什么总有人热爱欺凌侮辱侵略人?他们为什么不去治理自己满目疮痍的土地,反而致力于把别的土地变得满目疮痍? 不要死人了。萧玠几乎是乞求。快点结束吧,不要死人了。不管梁人还是齐人,都不要死人了。 最是百姓苦啊。 不知道第几个黄昏,萧玠终于听到尘土一样滚滚而来的呼喝和马蹄。他冲出帐前郑绥先一步迈进来,两个人慈石遇铁一样紧紧抱成一团。 萧玠揪紧他铠甲,揪了一手未干血迹。他额头抵在郑绥下颌角颤声问:“赢了吗,赢了吗?” “公孙铄弃城而逃,城中齐属尽数俘虏。樾州州府前的公孙大旗已经倒了。” 郑绥扶住他双肩撤开距离,后退一步,向他单膝跪倒,抱拳道: “臣忠武将军郑绥,率三军将士恭请殿下入城。” *** 当那匹驮负太子的骏马在女墙下停住脚步时,溅满鲜血的城门隆隆打开。东方彻侍立在侧抬头注目,正撞见一轮硕大金阳驭破重重云霭在太子身后高悬苍天。 众目睽睽下,太子松开缰绳翻下马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步行入城。他的脚步重落城内的那一刻宣告樾州正式收复。 寇丹心被明正典刑,尸体悬挂城头,那个曾经悬挂闻慎行遗骨的位置。这位眼看子女被害当场仍不肯附逆引路的樾州刺史,一把铁骨已无法寻找,萧玠在为其请封后,只能以一篇诔文代为书葬。闻慎行葬日,萧玠率领全军全民缟素起灵。因闻慎行骨肉尽付狗腹,居民自发打杀满城野狗,自此之后三百年间,樾州无一人再食狗肉。 为忠良治丧的同时,蜷居州府、未及撤退的豺狼被全部拿下,向来温文的太子默许将士们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扒光这些男人的衣裳,用一条绳索把他们从头串到尾,像他们对待妇女一样把他们如同牲畜地驱赶去牢狱。街上洋溢唾骂诅咒和拳打脚踢之声,维持秩序的士兵也只松松散散地阻拦几下,以免把人打死。 萧玠站在州府门口,眺望这样礼崩乐坏的街景,说:“这么对待战俘,其实不是明君所为。” 郑绥立在他身侧,平静道:“以直报怨而已。” 萧玠喃喃:“想起旭章,我恨不能把他们食肉寝皮。” 公孙军营并未找到旭章身影,不管是活人还是尸首。这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 郑绥握紧他的手,“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我们把樾州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一定找得到。” “我有点不敢找到她。”萧玠打着哆嗦,“你说她会是什么样?” 郑绥和他相互撑拄,只是说:“会找到的。” 他们话音未落时,街中游行队伍突然被一群百姓冲散,拳打脚踢之际辱骂诅咒声不绝,激愤之态比先前不知高了多少倍。萧玠仍挽着郑绥的手,和他一块赶到街中问:“怎么回事?” 一个瘸腿汉子犹抡臂挥舞,不管不顾踢腿要踹,反而把自己绊倒在地,口中仍怒骂不止:“殿下,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这是个叛国卖家的畜生!他居然和公孙的猪狗在一块!他是樾州人,殿下他世世代代都是樾州人!樾州出了这么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啊!” 郑绥命军士架开众人,在无数腿脚和阵阵黄土中,露出一具仆地瘦削的身躯。 是个男人,身材单薄,没有明显的腱肉。如果不是肋下碗口大的紫青和浑身的伤痕,堪称一具如同象牙的身体。 一听到萧玠声音,他手脚并用地蜷跪一侧,胸口压在双腿上。萧玠看穿了他遮蔽□□的目的。 那瘸腿汉子不忿,众人更是怒火滔天,趁萧玠打量他的空档又要出手,正一个耳光过来,把那人的脸打得歪向街央——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萧玠瞪大眼睛。 他怎么能忘记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已被流放的罪臣、恭让皇后的族亲,这个为了往上爬诬告执宰勾结世族的鼠辈,这个从蜃楼滚滚黑烟里遁身逃走的玉面狐狸。 他盯着汤惠峦苍白无色的脸,说居然是你。
第123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因上巳案附逆的汤惠峦居然出现在齐军俘虏的队伍里,如果传回长安当是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这还没完,汤惠峦入狱当日,郑绥率人检查公孙铄留在公廨的文书,找到了下令进攻樾州的公文,认出这是汤惠峦的字迹。 是他亲手签下整个樾州的索命状,把故乡变成人间地狱。 何止通敌叛国,更是天打雷劈。 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引起群情激奋。樾州民众纷纷挤上公廨,跪请萧玠将其千刀万剐,恨不得生啖其肉。有的说汤家果然邪树歪根,奉皇四年汤住英坑害太子大罪弥天,二十年后他的族亲又把太子逼到死地。有的叫喊何须过堂当即正法,齐国和樾州之前所隔要么是他国他邑要么是崇山峻岭,若无汤惠峦带路,根本不可能越过山林无声无息地抵达樾州城。 群情似火,萧玠当即提审汤惠峦。片刻后,黄岩云赶回公廨,脸上半是嫌恶半是恼恨,冲萧玠抱拳回禀:“殿下,那厮在狱中发作了,神智并不清醒,殿下现在只怕问不出什么。” 萧玠问:“什么发作?” 黄岩云道:“他染过黑膏,膏瘾发作了。” 萧玠心中一跳,转头和郑绥对视,郑绥也是愕然又了然。他们的思绪一起飞向蜃楼焚毁之夜,汤惠峦接过酒杯凭栏而饮的那个瞬间。杯中不详的绿光闪烁,在他唇畔熠熠生辉。 府狱铁门打开时,萧玠当即听到重物撞击和哀嚎之声。他脚步一下子停住,有些心有不忍。 汤惠峦到底曾是朝臣,赤身裸体游街示众已是奇耻大辱,再被看到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可他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不人不鬼? 萧玠硬起心肠,由黄岩云打开最后一道锁链,把那痛苦的叫声毫无阻隔地放到面前。 看到汤惠峦那一瞬,萧玠还是受到重击。 那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伏在地上人形的动物。赭色囚衣本足以蔽体,但已经被他自己撕扯成一片一片。他一听动静立即爬行上前,试图攀拽萧玠的衣角,被黄岩云一脚蹬翻在地。脑袋撞在墙上,却没有发出吃痛的声音,他嘴中仍含糊不清地呜咽:“给我……给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6 首页 上一页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