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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绥不再每日必回,萧玠重新把自己树成堡垒。 萧玠说过,自己太软弱太喜欢依靠人,只有无所依靠之时,他才会成为真正的领导者。郑绥离开后,他雷厉风行地投入敌后工作。菊崖县被修复成樾州争夺战里大梁的军事本营和难民区,萧玠的坐镇把战后常见的自相残杀扼于萌芽。白天他在聚集官吏传看前线战报研究战局之余,建立了一套严格的战备赍送和粮食分配制度,以保证前线供给和后方稳定。毁于战火的屋舍由官府勘察记录,哄抢财产者审后可以判斩。朗朗乾坤下的菊崖县被充分团结起来。 而夜晚,是萧玠巡看岗哨之时。他无缘得见菊崖战前的容颜,只能亲手抚摸她的遍体伤痕。他主动也被动地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极限。萧玠依旧不敢做梦,他的噩梦不再是月亮但还是个女孩。他多么想见到旭章,但如果在噩梦里他宁可不见到她。萧玠对宗教仍有虔诚,他多怕这是佛经里应誓的象征。 旭章的消息在秋季的最后一天传到菊崖县。 萧玠赶往粥棚的路上遇到送粮回来的菊崖主簿,照例找他要最新战报。主簿将郑绥亲笔的文书递给他,同时说:“有了郑娘子的消息。” 萧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这个郑娘子指的是谁。他感觉心在嗓子眼突突跳着,声音给砸成一块一块。他问在哪里旭章在哪里?主簿不敢看他的眼睛,“臣运送粮车时正逢齐军使者和郑将军接洽,他们送上来一块玉佩。” “玉佩,什么玉佩,太阳玉佩吗?一块脂玉的太阳玉佩吗?”萧玠压根不知道声音怎么跑出来的,不知道自己是叫是喊还是哽咽,“旭章在他们手上……你是说旭章在他们手上?郑宁之怎么没给我写信呢?” 主簿道:“此事干涉两军之战,将军也许不好回禀。” 萧玠握他手腕的五指松脱下来,人也随之一晃,被主簿紧紧扶住。 他完全不敢想,公孙冶已死,公孙铄拿到旭章会把她怎么样?她那么小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主簿担忧道:“殿下思女之心臣看在眼里,臣实在不忍殿下日夜熬煎如此忧心。但郑娘子……” 萧玠打断:“我去趟前线。” 主簿忙劝道:“可如今还在打仗,殿下千金之躯……” “我去趟前线。”萧玠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东方明达,我回来前由他总揽县内一切事务。若有变故立刻写信给我。” *** 萧玠的马蹄在一日之后抵达樾州军营。 郑绥匆匆迎接时,正见萧玠跳下马背跌跌撞撞地奔跑过来。他没有刹住脚步,一下子撞在郑绥怀里,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抓紧郑绥手臂,连声问:“你怎么能瞒我呢,她也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瞒我呢?” 郑绥暗示般地叫道:“殿下。” 萧玠的混乱状态一下子云障一样被拨开一隙。他在郑绥身后看到一个服制殊异的中年人,立即判断出这是公孙铄的使节。 齐使盯着萧玠,两只瞳仁闪烁乌鸦眼中的绿光,他笑道:“想必这就是太子殿下,我想这件事情还是与殿下面谈最为妥当。” 郑绥声音冷厉:“我的意思已经跟贵使说得很明白了。” 齐使笑道:“自然,可郑娘子到底是太子之女。而且公孙将军的诚意,郑将军还没听到一半。” 郑绥高大的身形把萧玠遮挡严实,萧玠迅速擦干脸,露出外交时得体的笑容,说:“那就坐下来谈谈吧。” 从帐中落座时萧玠听见棋子落在棋盘的敲击声。他明白今日会谈是齐军的黔驴之技,但也实实在在抓住他的软肋。他的女儿现在被当成一桩交易摆在谈判桌上,他除了愿者上钩别无他法。 萧玠问郑绥:“玉佩呢?” 郑绥顶着他的目光,将东西交给他。 是真的东西。 紧接着,萧玠的目光被玉佩镂刻缝隙里的暗红痕迹吸引了。 是血。 是在旁处沾到的血,是别人的血对不对?绝不可能是旭章的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她流血? 齐使似乎没有委蛇之意,单刀直入道:“我们希望太子能够归还飞骑将军的尸首。时日太长,为保留将军死后尊容,望梁太子略治丧仪。” 萧玠说:“可以。” 齐使道:“将军毕竟是断折在太子手里。还望梁太子服素,亲自扶灵相送。” 郑绥坐在萧玠身侧,身形勃然欲动,这时萧玠一只手按住他小臂,轻轻巧巧的一下,却千钧般把他按定了。 萧玠盯着齐使那双乌鸦的眼睛,明白这果然是一只报丧的恶鸟。他声音冷静,说:“你要我给公孙冶披麻戴孝。” 齐使道:“这是公孙铄将军的条件。” “储君服孝,唯有国丧。”萧玠说,“我爹还活着。” 齐使冷笑:“那太子是不肯答应了。” “说说你们其他条件。”萧玠道,“这件事不足以让郑将军如此失态。” 齐使笑道:“我们将军很钦佩殿下的手腕,等殿下送棺抵达后,愿与殿下共饮相商此后事宜,未必不能干戈化玉帛。” 萧玠也笑了:“贵国挑动干戈让樾州流血十里,如今大势已去,倒开始惦记玉帛了。但我相信,公孙将军的醉翁之意,不只是共饮这么简单吧?” 齐使道:“到底是入我营地,为示诚意,还请太子只身赴约。” 军营寂静下来。 萧玠手掌仍按在郑绥手臂上,最后一缕焦虑神情也烟消云散。他轻轻道:“这样。” 齐使道:“梁太子只说应不应吧。” 萧玠笑起来:“公孙将军好大的气魄,就不怕我看似赴约,暗中命众攻破你们齐国大营吗?” 齐使眼中精光闪烁,“所以,梁太子赴约期间,还请贵军后退十里。” 这句话后他盯紧萧玠的脸,见萧玠双眸斩动一下,接着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微笑。 萧玠清清淡淡的笑意里不带一丝感情:“郑将军方才没有立斩足下,真是度量宏大。还是说贵主果真愚蠢透顶,认为拿一个孩子就能换取我城池百姓,就能洗清这累累血债吗?” 齐使腾地站起身,乌鸦振翅飞向腐肉的声音在帐中盘旋飞翔。齐使愤怒道:“梁太子慎言。” “不斩来使,已经是我对贵军最大的仁慈。”萧玠看向他,“我也奉劝公孙将军一句,郑旭章若损伤毫发,我会把他和公孙冶的遗体一起挫骨扬灰。君无戏言,我说到做到。” 齐使气急败坏离去后,萧玠坐在帐中久久未动,但手终于从郑绥手臂上收回去,像一根枯萎的女萝终究脱离松枝坠落于地。 他抬袖擦了把脸,清了清喉咙说:“公孙冶的尸首还在我手里,齐人安土重迁,一定想让他葬回故土。他们就算用计,现在也不敢对旭章下什么毒手。我们还有时间。” 萧玠站起身,像复活一样地振奋起来,在帐中一圈一圈踱着步喃喃:“他们不敢杀旭章,绝对不敢……只要她活着我们就有办法。齐军的本营在哪里你知道吗?” 在他转到第二圈时郑绥大步走上来抱住他。 萧玠的动作一下子断掉,像一只受惊的猫在郑绥怀里轻轻打颤。郑绥的大手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后背,萧玠感觉自己身体一下子一条死蛇似的绵软下来。他脸埋在郑绥胸甲间,哑声说:“不能退兵,我也不能去。这不是家事是国事……拿住旭章我们已经被掣肘到如此地步,拿住我呢?” 郑绥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郑宁之……”萧玠低低叫道,“郑宁之!” 他痛哭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把女儿弄没了,我女儿要没了!” 郑绥两条手臂将他紧紧箍在怀里,被不知是谁的泪水打湿脸颊。郑绥知道萧玠的眼泪可以像孟姜女一样哭倒城墙,但太子的决定更像新建的长城一样坚不可摧。 奉皇二十一年十一月十日,齐使至,无功而返。 翌日,萧玠下令全面反攻。 在郑绥抵达菊崖之日,战报也送达甘露殿御案之上,萧恒当即对大梁西部南部战局做出整体部署。相邻两州之军相继赶到,如今皆于帐下听命。与此同时,梁齐大军再度于西塞交火,大梁举国进入战时状态。 各地皆兵,而此处已有胜势,对整个战局都会起到扭转作用。为此,萧玠更不可能舍弃樾州。 那他舍弃的只有一人。 郑绥率军出击,军帐之中,萧玠再度捻动腕上佛珠,珠子却因丝线松散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公孙铄估计会拿旭章祭旗了。 萧玠垂手拢了一把,仅握住的一粒也从他指缝跳走,跌跌撞撞滚到帐边,碰到一只官靴。 一只素手低下,将那粒佛珠拾起,交到萧玠面前。 萧玠许久不见这女孩,一时没认出来。还是她先行问候:“臣柳州织造虞仙翚,奉崔使君之命运送冬衣二万件,作将士御寒之用。” 虞仙翚容貌长开,眉目间略带出虞闻道的影子,只是一个明亮,一个冷艳。她走进帐时,萧玠闻到一股淡淡的杜鹃花香,这不属于冬季也不属于樾州的香气,萧玠总觉得在哪里曾经闻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也有些疑问,虞仙翚一个柳州官员何故听从潮州长官的差遣,但如今也没有追问的气力,只道:“劳累虞姑长途跋涉。虞姑纺织革新,又亲送冬衣,功在社稷。军营到底是前线,我叫人送虞姑去菊崖安置。” 虞仙翚道:“战时不比以往,何须为臣一身劳动人力。使君无旨不好擅离潮州,望臣转告几句话。旭章曾对使君说,传闻西施颦蹙而多病,念殿下亦是,她愿为殿下展眉良药。她若有知,也必不愿见殿下自苦若此。” 萧玠勉强笑了笑:“多谢鹏英劝慰,她心里也不好受。” 虞仙翚叹道:“得知旭章失落后,使君也是镇日愁眉不展。不到一个月,衣带已经宽了两寸。” 萧玠听在耳中,一缕思绪闪过,尚未开口再问,帐子已经再度被打起。 主簿拱手入内,朝萧玠一揖,“殿下传召微臣?” 萧玠颔首,“是。虞姑先出帐歇息吧——有些粮草的事,我想问问你。” 虞仙翚告退,主簿低眉顺眼的脸隐在帐影里,“但听殿下吩咐。” 萧玠弯腰去捡佛珠,边道:“公孙铄败军之日不远,也要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一个月来,菊崖往军营运送粮车共计二百辆,军粮三百余袋,都是由你负责。每次虽略有延误,但都能平安送到。这是大功。” 主簿忙道:“此臣职分所在,岂敢论功?山路实在难行,在路上有所蹉跎,是臣之过。” 萧玠笑了笑,“一开始这件事我本想交给黄县尉做,但他当日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军粮又是重中之重不能耽搁。东方县令是一县之长不能离身,只有你最为合适。你也的确不负所托,送来的粮食的确足够士卒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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