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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当是我请教贵使。”萧玠看着他,“崔鹏英极重大局,不会让自己成为影响谈判的筹码。就算落在齐军手里,也只会留下一具尸体。请问贵使,何来毫发未损?” 萧玠说:“战时本宫在樾权同陛下。你出言诓骗,等同毁约,又残害我朝廷大员,人神不容。本宫拿你,应当应分。” 他扭头看向狄皓关,“传我号令,三军立即进攻,为崔鹏英报此血仇。狄帅,设香案,杀其祭旗。” 杀使之语如同穿天之石,把君水和谈砸出巨大波涛。当场众人意识到,再仁善优柔的君王也是生杀予夺的君王。萧玠摆出一副君王威仪不可侵犯的态度,别说孔如期,连狄皓关都愣了。 好在齐国副使已经高叫起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梁太子此举是要陷梁国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那股捉摸不清如同漩涡的微笑再度浮现在萧玠脸上,“多稀奇,你们先行毁约杀我大臣尚如此义正词严,我要你们的人头,就成了不仁不义。” 他站起身,厉声道:“崔鹏英鞠躬尽瘁,是我朝难得相才。本宫为崔君报仇,不怕史笔如何写我!三军何在!” 台下和声如雷:“标下在!” 在萧玠下一句话出口之前,齐国副使已经急声喊道:“崔刺史不在我们手里!” 萧玠转头看他。 他手中符节颤颤摇动,和他的身体一起节奏相同地摇摆。副使强笑道:“真不在我们手里,孔将军在同太子玩笑。” 萧玠淡淡道:“玩笑。” 他目光扫向孔如期,孔如期脸色阴沉,只得道:“是,一个玩笑。” 萧玠点点头,一抬手,狄皓关率众军收剑退下高台。接着,萧玠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重新整衣坐下,“本宫与贵使心有灵犀,也开了个玩笑。贵使无须拘束,请入座。” 危机顿时烟消云散。 副使腿脚发软,忍不住抬手擦拭冷汗,放下袖子时,他看到梁太子脸上那缕漩涡的残影。那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微笑。 萧玠目光从他二人脸上逡巡,单刀直入地、平静地说:“孔将军,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军和贵军之间似乎还有一封战报。” 他看了眼太阳,“日头还早,那本宫和孔将军一起等一等吧。来人,添酒。” 这天,天朗气清,熏风日丽,太阳像一把轮转的剪刀,在每个人头顶喀嚓作响。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修理命运枝杈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谁的命运被剪断,谁的命运又逃过了。这些命运的残枝败叶,化作大团的金丝金线,萎顿在这片古老的祭地。微风无声,在君水上铺开一条金鳞小径,却没能把案上的杯酒拂动一缕金色沦漪。 台上,孔如期和萧玠凝固了,树成齐河梁界边上两尊远古的石像,楚河汉界边上两粒顽抗的棋子。时间蹒跚前行,几乎把历史陷入虚无。每个人都深深呼吸,又似乎静止呼吸。他们都听到一片死寂,和死寂外喀嚓喀嚓的剪刀声。 突然,一顶头盔蹿进视线,引得所有人引颈张望。 是一个探马的头盔。 他一出现,孔如期立刻从座上站起,萧玠也坐直身体。无数目光射到他双手间那封单薄沉重的信封之上。 探马跑到台下,“委蛇山发来急报!” 萧玠扶案叫道:“快呈上来!” 东方彻接过信,快步赶到萧玠面前,几乎是膝盖一软跪倒在他脚边,将书信捧上去。 他头顶响起撕裂信封的声音。 信有两页,萧玠迅速看完第一页,再看第二页,一直没有说话。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 忽地,东方彻感到一只手死死捏住自己手腕。他抬头看到萧玠手中纸页颤动许久。他知道结局即将揭晓,不管是福是祸。 片刻后,萧玠松开手,将第一张信纸递给孔如期。接着他持杯起身,向众人抿出一个笑容,举酒朗声道:“忠武将军郑绥马至委蛇山,斩公孙铄,全歼其麾下二千人——大捷!” 孔如期在萧玠轻轻颤抖的声音里一栋危墙般轰然倒地。 奉皇二十二年旧历三月二十,梁齐和谈,史称“君浦之盟”。齐军撤离四郡,交出侵樾军官,并在一年内付清赔款。委蛇山之战作为樾州战场的最后战役,标志着大梁对齐作战取得完全胜利。 齐国豹旗的阴影彻底从上空吹走了,太阳重新把樾州大地照亮了。所有人欢呼喝彩,哭笑声震耳欲聋。但东方彻依旧听到那剪刀修剪的声音在现场盘桓,喀嚓,喀嚓,喀嚓。他追寻这诡秘的声音,在尽头看到萧玠。萧玠面含笑容,从容不迫,两只手却把他完全出卖。 东方彻一开始被他的右手吸引,他递出信纸的右手仍微微发抖,这可以解释成一种激动的表征。那他的左手呢? 东方彻发现,萧玠的左手谜团一样掩盖在袍袖之下。他立刻想到失踪的第二张信纸。 ——宣布胜利时,它被萧玠迅速团在左掌之中。
第130章 良夜寻常追不得 和谈当夜,东方彻领到一个奇怪的任务。 侍卫找到他时,他正被樾州人民争来抢去。侍卫在人声中扯着嗓子喊:“大伙让让,太子殿下召见东方长史,太子殿下召见——等见完你们再拉他跳舞啊!” 这时,天色完全暗沉,变成一块无垠的黑色棋盘,星斗散落其上,闪烁棋子们银白的冷光。东方彻挤过载歌载舞的人群,终于赶到仍处高台的萧玠的面前。他发现胜利的大欢闹外,萧玠一个人冷寂地坐着。 这很古怪,也很矛盾。萧玠刚刚还被士卒百姓簇拥在中心,庆祝和平,庆祝胜利,歌舞和火把包围他时他露出畅意开怀的笑容。现在东方彻站在他面前,却被一股巨大的孤独笼罩。只不过离开一盏茶的时间,萧玠就像出离了百年千年。 他站了一会,萧玠似乎还在沉思什么,东方彻不得不出言提醒:“殿下,臣拜见。” 萧玠这才回神,笑了一下,“明达来了,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筒,“你立即赶去委蛇山见崔鹏英,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她。告诉她条款交接完毕怎么也要五天时间,这五天使团还会在樾州境内。当下重中之重,是条约履行前,保证齐国不再生变。此事之外诸事后放。她明白怎么做。” “是。”东方彻发觉,萧玠要他去“见”崔鲲,不是“迎”。他又问:“臣是和崔刺史一起返程,还是先行回来?” “你先回来。她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臣谨遵令旨。” 东方彻正要拜退,突然听到萧玠叫住他:“明达。” 天太黑了,东方彻看不清萧玠的表情。萧玠静了一会,说:“这件事传达到你就立刻返程。她如果问你我的情况,你告诉她,洗雪国耻,我身康体健。” 东方彻躬身,没有立即离开。他预感萧玠还有事叮嘱。 果然,萧玠开口,却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萧玠问:“你能扶我一把吗?我腿坐麻了。” 东方彻忙上前搀扶萧玠,碰到萧玠手掌时他有些心惊,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然后他感到,萧玠身体在微微颤抖。 吹一晚夜风、跪坐一会就能叫一个人变成这样?连胜利的喜悦都不能让他兴奋半分吗? 君水距城中有一定路程,临时搭建的帐子也就作为太子的暂居地。萧玠入帐后摘下冠冕,歪在军用榻上。东方彻点亮灯盏,看到萧玠脸色时大惊失色,“殿下脸怎么白成这样?” “吃了冷酒,有些胃痛。”萧玠冲他笑了笑,“不妨事,你赶紧去。” 东方彻不敢逗留,先行走了。他脚步声远去,带出的风把烛光冲的瑟瑟发抖。萧玠盯着蜡烛看了一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团,在案上重新铺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冷静地把这张纸再次团起,团成一个局促的纸核,抬手放到蜡烛边。纸团一个蜷缩的身体般焚化了。 萧玠把它毁尸灭迹后,叫帐外的传令兵:“请五品以上的州府官吏到我帐里,商议和谈之后的对齐事宜。再去找狄帅,让他选出一支火炮队伍,全程监督齐国换俘撤兵。过一个时辰,请他带着队伍名单和新绘的舆图过来一趟。还有……帮我打盆热水,我洗把脸。” *** 旭章每夜在戌时睡觉。阿耶不论多忙,都会准时出现,给她讲睡前故事,或者问一问白天的课业。 但今晚她没有等到阿耶。 娇娇阿姨原本陪着她,一会也有事情忙——今天大人们都很忙——也就替她吹灯掖被出去了。可旭章睡不着。白天盛大的仪式和古怪的氛围像故事里妖怪被砍掉还能抓小孩的手一样包拢着她。她有些害怕。 阿耶怎么还不回来?娘去哪里了?还有爹。爹不是早说要来,怎么还没有来? 旭章想着,心也吵起来,嘭通嘭通嘭通。故事里一个怪兽的脚步也是嘭通嘭通嘭通的。爹是这么讲的。 好讨厌,爹总爱吓小孩。 旭章是个聪明的大孩子了。 可万一真是个怪兽,自己被抓走怎么办? 聪明的大孩子旭章给自己套好衣服,穿好鞋袜,裹着小斗篷钻出帐子,往旁边灯火通明的阿耶的帐子去。 她靠近帐篷,听到一群叔伯翁翁们哗啦啦站起的脚步声,你一句我一句,这个微臣领旨,那个末将遵命。然后义气如云,说殿下放心,包在我们身上,绝不出半分差池。再然后就是告退之声。 他们开完会了吗? 旭章往帐篷后躲了躲,不一会,穿着官袍铠甲的大人们走出来,个个浑身热气,神情激动。旭章知道是打了胜仗,为非作歹的齐国人要被赶回老家啦。她很高兴,阿耶应该也高兴坏了。 等人都走了,旭章轻手轻脚,把帐子帘掀开一条缝,却发现阿耶坐在榻边弯腰呕吐。一只铜盆摆在他脚边,却没有吐出什么东西。 阿耶一天没有吃饭?叔伯们都没发觉他不舒服吗? 旭章想冲上去,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她知道阿耶不想她担心,也就站在帐门外,红着眼睛等。等里面渐渐没了声息,铜盆响了一下,发出一阵空旷的回声,她才放大声音在外面叫:“阿耶。” 里面响起匆匆忙忙窸窸窣窣的声音。旭章掀帘进来,见阿耶已经从榻边站起,那只铜盆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他向自己张开手臂,笑容疲倦温和,说:“囡囡,阿耶抱抱。” 旭章心中有些奇怪,小跑过去扑到他怀里。阿耶已经摘了冠冕,但拥抱她时脑袋依旧沉甸甸地压下来。她从没感觉阿耶身体有这么沉重。她小声问:“阿耶,你难受吗?” “阿耶不难受。阿耶酒吃多了。” “爹说酒不是好东西,阿耶你不要吃了。” “……嗯。” 旭章听到阿耶囊囊的鼻音,心想还是把爹抬出来管用。然后她就又想起爹。她有点苦恼地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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