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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还要忙一阵。” “哦。”旭章答应,又想起今天大人们的谈论,“但我听说爹打了胜仗,在回来的路上了。” 阿耶笑起来,一片温柔荡漾,“打完胜仗也有事情呀。囡囡要知道,爹不只是爹,爹是将军,将军有自己要做的事。昨天阿耶教你念曹植的《白马篇》,诗里怎么说?” 旭章没想到现在居然要考察课业,脑袋空了一下,想了半天只想起当中一句,惴惴道:“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没想到阿耶没有训她,只点点头,有点喃喃的:“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句诗像有书签一样的厚度,一下子插在阿耶身体前,旭章感觉他抱着自己但和自己隔开了。也就一个弹指的功夫,但旭章感觉到了。她还没有寻思清楚,阿耶已经继续问:“今天阿姨陪你念诗,念到哪一首了?” 旭章说:“《赠白马王彪》。”她想阿耶开心,便回忆相关背景:“昨天阿耶说,曹子建和任城王彰、白马王彪是兄弟,一起去京都,但任城王死了。这首诗是曹植伤怀,赠给兄弟的。” 她小声说:“其实这一首我念不太下来。” 阿耶笑了笑:“那阿耶陪你念一遍,好不好?” 旭章记得那是奉皇二十二年最后一个美好梦幻的夜晚,那晚阿耶把她抱在膝盖,翻开李文正注的一本《陈思王集》。那点灯影跳跃在泛黄的诗集上,有点伤感,也有点温馨。她像一只小船轻盈漂浮。阿耶的声音君水一样把她环抱其中,静静流淌: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念到这一段,阿耶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停下来,呼吸停下来,跳动的烛火也停下来。旭章也停在他怀里,好一会,抬头小声问他:“死就是离开吗?” 阿耶声音轻飘飘的:“是,生老病死,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只是有些早,有些晚。死其实并不可怕。” 旭章不太相信:“但吴州的老翁死了,他的孩子哭的都好伤心。” 阿耶向她笑了:“但老翁其实是去享福了,做好事的人死后会飞到天上,变成神仙,再也不会生病挨饿,会一直守护我们。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但他们一直都在。” 旭章从阿耶眼中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像是光,但哪里有比黑暗还深刻的光?阿耶黑幽幽的眼睛注视她,说:“囡囡,有一天阿耶会死,爹也会死。你不要难过,你要知道,我们是去了一个很好很漂亮的地方,在那里,我们能见到在天上很亲爱的人。这其实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死亡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可她还在地面上,他们到天上自己怎么够得着呢? 旭章好害怕,她一头扎进萧玠怀里紧紧抱住他,哀求说:“但我不想见不到爹和阿耶,你们能不能晚一点死。” 她靠在阿耶怀里,但她感觉阿耶的怀抱像卸掉货物的船舱一样空了一下。她热乎乎的身体没法把这么大的空档填满。但之前是满的。之前是谁来填的呢? 旭章想出答案前,阿耶两条手臂搂住她,那么用力,像搂一个遗留的孤品。阿耶的呼吸贴在她脸上,痒痒的,像爹结茧的手指。她听见阿耶一字一句对她起誓。他说阿耶发誓不会抛下囡囡,阿耶为了囡囡,也会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这年是奉皇二十二年,旭章五岁。五岁的旭章并不知道君王的誓言有金科玉律的效用,但她知道,阿耶的承诺出了口,四匹马拉的车子都追不上。爹说过阿耶是君子。爹还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东方彻在五日后赶回樾州,也正赶上齐国军队跟随使团撤离梁地。他骑马过街时看到齐军黄底黑字的旗幡,灰暗孔字上却闪烁格外金艳的日光。他看到和平到来后那剪刀般锋锐的太阳依旧挂在樾州头顶上。 东方彻不敢延误,下马登城拜见萧玠。城墙之上,萧玠依旧严装危服,远眺齐军最后一匹战马踏出大梁的土地,太阳把他君王的威仪修剪成近乎降神的苍凉。 东方彻挤到卷进欢呼声中心的萧玠面前,先跪倒泣道:“若无殿下,樾州早已沦丧齐军铁蹄之下。今日齐军撤兵普天同庆,臣代樾州百姓拜谢殿下大恩!” 萧玠搀了他一把。出乎东方彻意料,他居然没有礼节性的寒暄,直接问:“崔鹏英怎么说?” 东方彻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请殿下过目。” 萧玠立刻撕开信封,这是第二个古怪的细节。他迅速读完后动作娴熟地团信入手,说:“好,齐军撤兵,崔鹏英后日就能回来了。她算是代天行事,郑绥更是斩杀公孙铄建立大功,款待的事情交给你去办。还有。” 萧玠手臂微微颤抖,“告诉三军,我要为郑绥郑宁之向上请封。柱国大将军他当之无愧。” 柱国勋居二品,是连其父郑素尚未及的殊荣。但在场没有人反驳萧玠,无论出于君臣礼节、对郑绥的感激还是他二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暧昧关系。 很多年后发白牙落的东方彻依旧能清晰回忆这天萧玠的脸,旒珠冰冷的光圈落在他脸上像点点泪痕。但他真正的脸部却没有被任何悲喜浸染。东方彻从太子平静的语调里听出牙齿敲击的声音,等再过两天结局揭晓之际他才知道那是一把命运剪刀把萧玠衔在齿间喀嚓作响。 东方彻说我当时只听出明帝的弦内之音,他说迎接仪式一定要盛大,尊重,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出郊相迎。让樾州百姓知道我们的英雄凯旋了,知道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救星。 *** 又二日,崔鲲回归,郑绥凯旋。 东方彻出行路上就预感这是极其古怪的一天。 因为萧玠下令樾州上下凡有阶品的官吏都要跟随迎接时,还下达了一个古怪的指令。 他把旭章抱去颜氏那里,没让女儿同行。 东方彻记得他当时用一种很家常的语气和娇娇说:“我答应她明天让她吃娘子做的杏仁豆腐,前提是她要跟着帮手。明早我送她来,娘子多带她玩一会,学做些旁的东西,再带她读两篇诗。今天事情结束会很晚,如果到时间我还没回来,娘子先陪她睡。” 同时,这天一早还有一个古怪的插曲。 萧玠整理冕服时,秦寄提出要走,再次被萧玠用他的伤势阻拦。秦寄虽然少年,但个头蹿得极高,他冷冷注视萧玠一会,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萧玠结系冠冕带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问:“阿寄,你指什么?” 两个人的对峙第一次以秦寄败退作结。秦寄转身离开,这种类似逃避的行为比他之前的恶言恶语都更深地刺痛了萧玠。东方彻发现萧玠嘴唇颤抖,对留守城中的卫队道:“看好他,我回来之前注意他的行踪。不要让他出城。” 这两件古怪之事并没有扰乱太子出郊的计划。 这天春风熏人,君水水面金漪轻泛,太子率众越过萧玠曾赤脚追送郑绥的草坡,在高举天边的龙旗军旗下把他再度迎接。东方彻注意到,郑绥骑乘的那匹白马有些暴躁,连续多次刨地耸背,之前在郑绥面前温驯如羊的坐骑第一次显露烈马不驯的个性。他随之看到郑绥操控马缰的那双手,在旗帜阴影下射出皮肤苍白的光芒。 短短一月之期,郑绥似乎消瘦不少,听闻他诛杀公孙铄时受了不轻的伤,不知恢复得怎么样。 太子冲郑绥方向迈动一步,紧接着,崔鲲从马背翻下来,跪在那匹白马和萧玠之间,“险些叫齐军诡计得逞,是臣之罪过。” 萧玠将她搀扶起来,握了握她的手掌。接着把眼光落在郑绥身上。 崔鲲叫一声:“殿下。”这一声中似乎有些特殊含义,似乎也只有萧玠能领悟。 萧玠冲她笑了笑,看向下马下拜的郑绥。这么看了一会,上前扶起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玠紧紧握着他的手,握着握着像握住一团虚无,手指缓缓滑下去。他转身时笑容满面,冲身后形形色色面目模糊的各路吏员扬声道:“今天中午君水之畔,本宫置酒设宴,列位臣工都要到场,一起为二位庆功!” *** 招待齐国使团的彩绶和桌案还没撤去,宴请樾州群臣的宴席已经摆开。太子面对君水举起酒樽,上告皇天,下祝河神。皇天洒下的阳光和河神供奉的水浪上下鼓舞,在不远处荡漾开一片粼粼金波。太子继而携崔鲲郑绥入座,众臣随之落座。 太子问崔鲲:“回来路上顺利吗?” “有惊无险。不瞒殿下所说,臣等在路上遇到一次行刺。” 崔鲲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巧在席上炸开波澜。众人大哗间,萧玠的声音已经顺着问下去:“是否擒住罪魁?” 崔鲲一挥手,两名公人已经将一人押解上来。东方彻一看到他的脸便不可思议地叫道:“岩峰,怎么是你?” 黄岩峰一见萧玠,当即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有罪,殿下,我罪该万死……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崔鲲当即喝道:“黄岩峰!东宫驾前你成何体统!” 她看向萧玠,“殿下知道,臣奉旨犒军,同时押解汤惠峦对齐交涉。这件事陛下已经下旨申明过,汤犯罪大恶极,以此等不忠不孝之人换我被俘将士还朝,这是一得两便。黄岩峰却知法犯法,尾随队伍意欲暗中下手杀人。先是抗旨,后是犯法,故押解回来面见殿下。” 萧玠问:“汤犯如何?” 崔鲲道:“安然无恙。黄岩峰行刺当夜,稀里糊涂摸到郑将军房中,被当场拿下。只是出此变故,未能如期交涉。臣已经同齐国去信说明,先将他带了回来。” 他们一问一答间,黄岩峰伏在地上,哭声仍未止息。东方彻见他此状心中反倒惊疑。 汤惠峦对外是樾州惨剧的祸首,黄岩峰更认定他是害死黄岩云的真凶,未能杀他成功,本该义愤不平,怎么一见萧玠竟哭成这样?真的是知法犯法羞愧难当,或者死到临头终于害怕了吗? 东方彻一头雾水,听见上首轻轻一响。萧玠举起杯盏,淡淡道:“既已拿下,择日军法处置,勿扰大家的兴致。诸位,满饮此杯。” 宴会持续到深夜,众人开怀尽兴。萧玠由东方彻搀扶入帐,又叫人取温水给他擦脸。 萧玠持素数年,长期不沾荤酒,稍饮些许便已薄醉。东方彻扶他上榻,笑道:“果然郑将军回来,殿下也开颜不少。” 萧玠倚在枕上,犹在笑。嘴唇哆哆嗦嗦,笑都笑不成个。 东方彻递给他热手巾,想到什么,“瞧将军素日是个海量,今日竟也吃得大醉。还是两个侍卫扶回帐去的。要不要找人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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