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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身影从垛口栽下直直坠落。 他疯了秦寄想。 他和萧玠血脉相同的疯狂基因也被这疯人疯景催动,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受秦寄控制了——在他回神之前,他的身体早已背叛意识拨转马头,刺破箭雨向刚刚逃离的崇教门飞驰而去。极速狂飙时鼓膜震动,他似乎已经听到□□落地骨骼碎裂的沉重声音。 夜太深、城下的阴影太黑了,秦寄根本看不清萧玠摔落在哪块角落。等马头几乎撞到墙根,他才从第无数遍环顾中得出结论——萧玠不在地上。 秦寄猝然抬头,看到半空之中,一件玉白骑装如同死蛾悬网般飘飘荡荡。 萧玠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手臂。 城墙上,尉迟松咬牙拉紧萧玠手腕,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快救人,快!!” 禁卫已然冲到城下,张开华盖盾牌作为垫子。数名士兵放下绳索攀爬下墙,竭力将萧玠扛抱上去。 那件太子白衣越过城垛的一瞬,秦寄几乎是栽下马背。他后知后觉地摸向肩后,摸到一手黏腻热流。 早在掉头奔转的一瞬间中,他就被箭射中了。 *** 当夜皇宫戒严,封锁消息。东宫上下乱成一团。 秦寄包扎好箭伤,隔着帷幔,望向萧玠床前鱼贯出入的人影。一律秩序井然有条不紊,但总乱哄哄惹人心烦。 大内官秋童立在他身旁,急得掉泪。等烛泪半干,太医才从帷幔中走出来。 秦寄身形迅速一动,没站起来,秋童已经冲上前去,焦急道:“殿下怎么样?” 太医揩一把汗,“算是救回来了。但……” 秦寄冷冷冒一句:“但什么?” “贵人知道,殿下前些年神智恍惚,实则是幼年虎祸落下的病根。臣听闻殿下今日又遭虎袭,恐怕就有发作征兆……方才又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太医连忙跪下,头也不敢抬,“倘若再受刺激,好则旧症复发,神智恍惚。坏则行为痴滞,如同……疯人。” 秦寄腾地站起来。 秋童忍不住瞧他,见刚包好的伤口又涌出鲜血,一路蜿蜒指缝。 秦寄说:“你治好他。” 说完,立即大步往门外跨去。 秋童心焦如焚,急忙跟出去喊道:“少公,你干什么去!” 少年扬声喝道:“找药!” 他和院中宫人言语几声,便由人引领拐向角门。 那边是通达太医署的近路。 明白秦寄意图,太医忙匆匆跟过去。所有人都退下去,殿内充盈着草药苦气。 秋童擦一把泪,转头要去看萧玠时,浑身一个哆嗦。 *** 秦寄回来时已至后半夜。 东宫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太子卫队戍守在外,侍人们也在院内静候,秦寄穿过他们像穿过一群沉默肃杀的松林。 按理说,让太子陷入危地的罪魁本该隔离在外。 但秦寄径登门户,没有受到阻拦。 秦寄脚步很轻,轻得像年轻时的萧恒。他脚步掠到萧玠床前,隔着帷幔看萧玠的脸。 萧玠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两条手臂搁在被外,右手新包扎过,犹有鲜血渗出。 秦寄一言不发,从床前蹲下。 不知过了多久,萧玠翻了个身——他似乎一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睁眼,正看见帐外盯着自己的一双眼,像树影后一头野兽的眼睛。 他浑身抖了一下,意识到是谁,勉强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秦寄从怀里掏出什么,穿过帐子递给他,“吃掉。” 是个青色小瓶。 萧玠接下拧开,闻到一股混合草药的腥苦气。他皱眉道:“我不吃药。” “你生病了。”秦寄道,“你要吃药。” 萧玠愣了一会,恍然看向被包扎的手心,笑道:“你说这个——阿寄,这是外伤,哪有再内服的。” 窗没有关严,一缕夜风射入,将床帐当空撩动,两人目光毫无阻隔地灌注对方眼眶。 帐子再落下时,被秦寄伸臂打开。他紧盯萧玠空白的脸,半晌问:“你不记得了?” 萧玠失笑:“我该记得什么?” 秦寄盯着他的眼睛,“你跳了城墙。” “我?跳城墙?”萧玠大惊失色,看了会秦寄,严肃道,“阿寄,别开这种玩笑。” “你不记得了。”秦寄做出判断。 接着他目光投向那只小瓶,示意萧玠:“吃药。” 萧玠无奈,将那药合口吃掉,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要说什么,一枚蜜饯已经塞进嘴里。 是金桔干,对嗓子好。 萧玠还没回神,秦寄已经把手伸在他嘴边,道:“籽。” 萧玠一怔,道:“我咽下去了。” 那果子用药腌过,甘味尽头有些苦意。自始至终,秦寄脸上毫无波澜。他将身背过去,萧玠以为他要离开,却见他把靴子脱下来。 接着,秦寄解掉外衣裤,毫不尴尬地揭开被子,坐在萧玠身边。他依旧冷淡地看着萧玠,萧玠不由自主地向内挪动,为他让出半边枕头。 *** 萧玠跃下城墙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不闻于朝,宫墙之内却人心惶惶。而当事人似乎缺失了这段记忆,处理政事如故,只是在秦寄眼中,他经常会夜间发呆,会不自觉往高处看。 秦寄又在东宫待了几天,但一个人一冷静,心又浮躁起来。 梁皇帝干什么去他心中已经有数,如果梁琼开战,阿耶大概会作壁上观——双方对他来说都没有援手的必要。父母不睦已非朝夕,两地分歧也越来越大,如果借梁皇帝的手除掉阿娘,对阿耶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至于对大梁——如果现在是萧玠当家,阿耶或许会帮一帮。梁皇帝,那个负心薄幸猪狗不如的东西—— 秦寄边想,边观察东宫地形。这些天除了观察萧玠病情,他已经把内外宫的路线摸索出来,要出皇城无论如何都有八分把握。等萧玠稍微好些…… 秦寄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他抬头,见被萧玠称呼为“秋翁”的中年内官走进院子。 秋童见他便笑:“少公晒太阳呢。殿下下朝没?” 见秦寄不搭理,他便笑:“看来没有。” 秋童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神神秘秘地打帘进去,好一会才出来,对秦寄道:“等殿下回来,劳烦少公提醒,最新的奏报搁他案头了。切勿叫旁人瞧见。” 秦寄不置可否。 地形勘探差不多,他准备回屋应付萧玠布置的几篇功课。他刚迈开脚步,就听秋童忙叫一声:“少公!” 秦寄奇怪地看着他。 秋童堆笑:“您稍等,我还是把折子亲自转交殿下吧。” 就算傻子也听出他的意思。秦寄冷笑:“提防我。” 秋童忙笑:“哪里,只是军国大事,到底……” 秦寄道:“滚。” 秋童不以为忤,向他微微躬身退出去了。 秦寄大步走回阁子,一眼瞧见案上的东西。 一封信折,长度略宽,其上插有雉羽。 是羽檄。 紧急军书,皆以此示之。 而今时今日,能越过六部直达太子案头的军书只有…… 秦寄浑身一凛。 那封小小军报如同慈石,将秦寄重如铜铁的双腿吸引上前。他深深呼吸一下,将军报打开。看了没两行,立刻把折子合上,重新放回桌案。 *** 萧玠回来时,正见秦寄在窗下写文章。 萧玠将狐裘解下,纳闷儿地瞧了他好一会。秦寄将纸提溜起来,两篇竟然都写完了。 萧玠哎呀一声,快步上前把纸接在手里,仔仔细细读过去,喜笑颜开:“阿寄聪慧,很有见地,且终于没有骂夫子,可喜可贺。今晚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做。” “你想吃什么做什么。”秦寄似乎随口提道,“那个秋什么给你送了样东西,在桌上。” 他说着翻动手头那本老庄,纸上“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的字影苍蝇一样在眼前飘来飘去,而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萧玠的动静。 他听到书封被迅速翻开,很久没有再响一声,似乎萧玠已经不在这里。过了一会,才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迟滞,有细微的抖动声。 他想必看到了那里:上赴黄鱼峡,败,损三千,退十里。 等军报被重重合上,秦寄的目光才落在书上,然后仿佛偶尔抬头,正瞥到萧玠神色,问:“怎么了?” 萧玠仍冲他笑,摇摇头,“没什么。去洗手吧,一会吃饭。” 晚饭萧玠没怎么动筷,只吃了两口菜粥便罢了。秦寄抬头,正见萧玠望向门外,神色有一种克制的冲动,眼神极其缥缈,似乎在虚空中看到什么人。 跟他发病见到所谓郑绥的鬼魂时很像。 秦寄心中警铃大作,捏住萧玠腕骨。 萧玠一个哆嗦,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来,笑着问:“怎么了阿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秦寄继续逼问:“是郑绥,李寒,之前那个姓虞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玠将筷子一掼,喝道:“我说了没什么!” 他起身离席,身体有些发抖。过了一会又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愧疚,小心翼翼道:“对不住阿寄,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今天太累了,我……” “没事。”秦寄打断他的道歉,喝了一口馎饦汤,说,“今晚饭还凑合。” 萧玠明明是东宫的主人,现下却拘谨得像个客人。他沉默一会,眼神盯着地面,几乎要把砖石钉穿——他在地上看到什么,是血迹、人头还是谁的一双脚吗? 秦寄还没想完,萧玠已经道:“我不太舒服,先睡了。我叫人把靶子安好了,你如果想练射术,就去院子里练一会吧。” 萧玠没再说话,人拖着脚脚拖着身子走到床前,衣服也没有更换,就这么背对外面歪到床上。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逼近,依旧很轻,但和寻常相比已经着意加重了。 背后传来秦寄的声音:“落日弓断了,练不了。” 萧玠没有答话。 秦寄继续道:“萧玠,落日唯有秦公可持,那是我的。” “嗯。” “它断了,你给我接好。” “好。” 接下来,秦寄的声音也消失了。萧玠听不到他,只能感觉到他。他感觉秦寄像这几个夜晚一样,轻车熟路地从他身边躺下。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抬起手臂,像把自己搂在怀里一样,握住自己身前的手。 秦寄道:“你手好冷。” 此后,两个人一夜无话。萧玠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要依靠在秦寄怀里。秦寄双手牢牢焊住他的手腕,萧玠知道这是一种规避意外的钳制。 他太理智,以致于忽略这也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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