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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杨峥当先而立,一口长髯在风中悠悠飘荡。 底下百姓叫道:“杨相公,都说今日处斩段映蓝,人在哪里?” “是啊,咱们酒都买好了!这女人联合齐军害了樾州多少人口,还有潮州!我阿姨一家就是叫她围死在潮州城里,没有粮食,身子都给炖汤吃了!” “我儿子新在樾州娶了媳妇,才不到一年……我连尸骨都没得收啊!” “人哪?相公,人在哪里?” 百姓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嚷声中,秦寄跌下马背,在无数振动的手臂间拨挤上前。他在窒息的空气里,看到铡刀高悬,而安置罪犯的铡口处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难道有变? 突然,一道利光闪过秦寄眼睛。他追寻的眼光比对方收回的动作更快——人群中,一只黢黑粗糙的手把腰剑插回鞘中。 是个中年男人,左眼盖罩,身材结实,耳上没戴坠子,但有耳洞。 是个西琼人——是段藏青。 西琼预备劫场救人! 这一刻,秦寄突然抖如筛糠。他嘴唇张合几下,却叫不出短短“舅舅”二字,手也哆哆嗦嗦地摸向靴边,却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匕首拔出来。 思绪纷乱间,一名军官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虽尽量压低声音,但仍被台下最靠近的人群听见:“相……相公,段映蓝不见了!” “不见了?”杨峥大惊失色,“可曾回禀陛下?深宫戒备何其森严,怎么可能不见?” 那军官道:“咱、咱们巳时奉命带人,神龙殿已然人去楼空。尉迟将军已经去禀告陛下了,先让卑职赶来,同相公商议个章程!” 临刑死囚突然失踪,为已然沸腾的人群又添一把大火。百姓喧哗涌动,刺客潜伏戒备,禁军面面相觑,各方势力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寄观察那西琼人脸色,也是一片茫然,显然不是他们的手笔。 一片大哗间,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段映蓝在此!” 万众瞩目下,萧玠缓缓登台。 他形容与昨夜无二,只是脸上已经是面对臣民的镇定持重。他身后,两名东宫侍卫上前,放下一抬蒙布春凳。 萧玠高声道:“本宫身经樾州浩劫,立誓手刃此贼,以慰我破碎山河无辜百姓!今践此诺言,在场诸君皆为见证!英魂在天,可安息矣!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他在呼喝声里揭开白布。 凳上,是一具属于段映蓝的尸首。
第142章 萁燃豆 神龙殿昨夕的夜晚寂静无声,当殿门在一日之内第二次推响,段映蓝预感,最后的结局有改写的可能。 她转过头,在月亮灌注的一束强光里,看到逐渐清晰的萧玠的身影。 段映蓝严阵以待的神色变得玩味起来。她上下打量萧玠一遍,“大晚上的,梁太子这是掉了池子?” 萧玠在东宫近卫簇拥下姗姗而来。他没有落座,裹着狐裘站在段映蓝面前,不言。 段映蓝这才开始审视他的表情,萧玠感觉被一条鳞片鲜蓝的毒蛇窥伺。不一会,段映蓝眯眼,做出判断:“阿寄知道了。” “是,他知道了。”萧玠道,“你得逞了。” 段映蓝无所谓地笑了笑。 萧玠声音平静:“我本不清楚你的算盘,但见阿寄的反应,我突然明白了。你千方百计让他知道你被俘入宫,并不是为了让他救你。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把你救出?” “你想让他看着你死。” 萧玠轻轻吸一口气,“如果他眼睁睁看你为陛下处斩,会不会动弑君刺驾的心思?陛下对阿耶负疚甚深,如果阿耶的独子真要杀他,他会不会还击招架?” 他盯着段映蓝的眼睛,居高临下,像一只意欲啄蛇的鹤。 “但如果,是我杀你呢?” 他挥了挥手,郑缚捧一只托盘在案,一条白绫,一杯毒酒。 萧玠道:“宗主武功过世,不敢予以匕首。这些东西,二者择一吧。” 段映蓝手指抚过杯沿,“如果我记得不错,梁皇帝要在明日午时将我推出辕门明正典刑。梁太子夤夜赐死,你爹不知道吧?” “本宫有监国之权,”萧玠道,“今夜行刑,在权责之内。” “我指你远在南秦的爹,”段映蓝说,“不用说一声?” 萧玠眉毛轻轻一跳。 “我俩新婚的时候,你还在他肚子里。刚显怀,不大不小。”段映蓝笑着看他,“我和你阿耶,可是二十年夫妻。” “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萧玠终于俯下身,一瞬不瞬盯着她,“你动陛下,我就杀你。” “真是梁皇帝的好儿子。”段映蓝赞叹,“难为秦公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骨肉,却偏帮废弃他的负心汉。” 萧玠嘴唇抖动起来,这点变化被段映蓝立刻捕捉到了——他在痛苦,太好了。她的死亡不过转瞬即逝,而他们的痛苦却是无休无止。究竟谁是赢家,谁是输家? “我是梁太子,护卫君父是我的职责。”萧玠的那点痛苦神色被很快抹去,“我也不会让你再拿我弟弟,当一把复仇的刀。” “段宗主,你该上路了。” 接下来是神龙殿百年立殿史里放映过无数次的一幕,一条被赐死的幽灵脱壳而出,成为红墙上一道干涸的雨痕。很多历史小说写到段映蓝之死,不约而同地构造出她拔剑啖雁、且饮且骂不屈而死的临终情景。这样壮烈赴死的情节似乎更符合她的枭雌身份。但其实,她的死亡比任何不在场之人的臆想更平静,也更阴毒。 如果我们是在场的东宫侍卫之一,虽然被棉花堵住耳朵,但眼睛依旧能识别他们的神色和唇语。我们可以看到,段映蓝饮下酒水,神态自若地向萧玠招招手。萧玠俯身之际,她四十余岁仍年轻饱满的嘴唇吐出一串诅咒似的语句: “你那个小情郎——你的丈夫,已经烂成白骨的上柱国将军郑绥。你以为,他真的是被虞仙翚害死?” “什么意思,”萧玠两手拧住她衣领,“你什么意思?郑宁之怎么死的……他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丁逢源……那个西琼人,他还做了什么……你还做了什么?!” “他最后,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一句话……” 段映蓝似乎要告诉他,但鲜血已经抢在话语前溢出牙关。 她的身体软下去,原来这样一具英雌的身体,到头来也会化成一滩烂泥。在她最后的视野里,太子抓住她身躯剧烈摇晃,面貌狰狞充满惊痛。这才是她真正的报复。不论是真是假,遗恨会折磨他一生一世,一世一生。萧玠这辈子都会陷在她一句话编织的噩梦。 *** 太子萧玠揭开白布的一瞬,人群之中爆发一道撕心裂肺的嚎叫。 秦寄扑倒在地时,只觉一道刀光割过眼睛,不远处段藏青已一跃而起,像一条伤狼也像秃鹫般直扑台上。 他发动攻势的瞬间,无数乔装的西琼士兵也飞跃上高台,甚至动作比段藏青更快、跃得比段藏青更高、动作激起的风比段藏青更迅猛疾利——简直像一群厉鬼野兽。 变故突生,人群却不像预料之中的纷乱逃窜。抢在台上左卫赶到萧玠身前时,秦寄已然听到金石碰撞的当啷响声。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台下男女们突然飞身而上,迅速从袖底袍中拔出利刃,将条条刀光架在距萧玠不足三尺的地方。 这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明明是早已乔装的禁卫! 梁皇帝明正典刑的意图压根不是示威,而是请君入瓮! 段藏青但闻处斩其姐的消息,怎么可能不出手? 厮杀骤起,血气飞溅不过转瞬之间。杨峥已然快步上前将萧玠拦道身后,看看他再看看他身边段映蓝的尸首,“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何故在此?” “此事是我僭越,”萧玠四处张望,“陛下呢,陛下不在?” “陛下本要亲临,但西塞新到一封加急军报,陛下便叫臣先来监刑。”杨峥忙护他往后,“殿下先行还驾,回去解释。” 萧玠刚要颔首,余光往台下一扫,浑身一震间失声叫道:“阿寄!不要伤他,不要伤他!” 杨峥叫他一嗓子叫得头顶发冷,忙往台下看去,见段藏青已经被刺中右手、由两条军棍压在地上。 就在这一刻,他身边一个衣着暗红的少年飞身而上,手中寒芒在阳光下闪烁如金。 即将砍向秦寄后背的刀刃因萧玠呼喝停滞空中。这个瞬间,秦寄已跳上高台,一把捉住萧玠肩膀—— 他一剑抵在萧玠喉边,厉声叫道:“还想要你们太子的命吗!” 郑缚在列,立即快步上前:“公然刺杀太子,你是要代南秦对梁宣战吗?” “闭嘴!”杨峥当即喝断,打算先稳住秦寄,“秦少公,你冷静,你不顾旁的,难道不顾手足之情?” 众人只以为情况危急他措辞不当,只有当事人明白这短短四字所指的血缘隐秘。秦寄却冷笑一声:“娘亲舅大!这只手腕有毒,我该壮士断腕了!” 他收紧匕首,鲜血登时从萧玠颈边涌出。秦寄喝道:“放他走,给他一匹快马!舅舅,安全出城后,用我们之前的暗号!” 段藏青啐了口血在地上,叫道:“阿寄,我死不要紧,杀了他!他害死你娘,现在杀了他!” “我自有计较,你先走!”秦寄压紧匕首,“马呢,给他马!难不成你们要看梁太子横尸当场吗?” “左卫听令!”杨峥立即喝道,“给他马,告诉城门,放他出京!” 萧玠当叫道:“谁敢!杨相身负圣命,难道要抗旨不遵!” 秦寄冷笑一声,匕首当即嵌入他脖颈。萧玠吃痛断声,听到秦寄在他耳边恻恻道:“你他妈是真想死啊。” “我给你马!”杨峥张开双手,这是个试图安抚的姿势,“我给你马,你放了殿下,什么都能商量。” 秦寄警告道:“姓杨的,别跟我耍花招。从这里出城不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我见不到我舅舅的讯号,你们就用这块白布给萧玠收尸。” 左卫已然领命,将一匹骏马牵上前。段藏青向台上投去一眼,不是冲萧玠或者秦寄,而是因风鼓动的白布旁,段映蓝那具逐渐枯萎的身体。 他抬手拽掉马具,翻上马背,在诡异的口哨声中,骏马四蹄如飞,向城门奔去。烟尘滚滚处,仍传来段藏青越来越远的声音:“杀了他阿寄,给你娘报仇,杀了他——” 杀了他! 所有人注意到,秦寄眼瞳深处,跳起两簇勃勃青焰。几乎是瞬间,这种青铜之色浸润了他整个身躯。他变成一尊凝望西方的青铜神像,直到不久之后,一簇特制的蓝色烟火腾空而起,在天边炸亮。 杨峥深吸口气,“秦少公,段藏青已经走了,你是否应如约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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