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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秦灼该干的事。萧恒无比直观地意识到,是自己毁了他。他最风发意气的枕边人,为了他和他们的儿女,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做着妾妃该做的事。但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当名头。他们拜了天地叩了高堂,却在人前连六郎都不能叫一声。现在,他的死期将至,秦灼却已经生出大无畏的同生共死的决心。时人都以为是君臣之间的殉葬,只他知道那是夫妻间的殉情。 夫妻。秦灼那么多次戏言自己是他的妻子,却又毫无怨悔地为他生儿育女。他再次尝试把秦灼搀扶起来,秦灼的身体却和他连理枝一样密不可分。他抱紧萧恒双腿,缓缓吐出让他如遭雷击如同梦碎的那句话。 他说臣南秦秦灼愿为陛下粉身碎骨。 是时候了。萧恒想,岂投马嵬同穴死,未若纷飞各异室,这是老天早就借岑知简之口告诫他们的判词。 我想和你好一辈子。 可人力总有尽时。 *** 二十四岁的萧玠看到太液池边被掘开的土穴。土穴旁墓碑一样守着一块萧恒。手中的环首刀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萧玠腿一软,一下子跪到地上,他什么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赶到萧恒面前夺刀。那把沾满泥土的刀很轻易就被他抢下来丢在一旁。 萧玠捧住萧恒的脸,哭着叫道:“阿爹……爹你看看我,爹!” 他喘不上气,话语几乎是挤出胸腔:“我活着啊,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活生生的儿子。你别吓我……我已经回不去南秦了,我已经找不了阿耶了,我只有你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紧紧搂住萧恒脖颈,几乎把自己挂在他身上。好一会,他感觉父亲的手抱住自己。父亲的声音响起,好近,也好远:“阿玠,阿爹答应过你,会为你好好活着。爹没事,你不怕。” 萧玠一个孩子一样,缩在他怀里,哇一声哭出来。萧恒一只手抱着他,轻轻拍打他后背,另一只手抚摸那处空穴,突然讲起那桩两人回避十数年的旧事: “你阿耶,是我故意赶走的。” 萧玠浑身一僵。 “他要陪我一块死。”萧恒说,“我以为,离开我他能过得更好。” 接下来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萧玠感觉到父亲身体的战栗,借着月光,他看到有水流从父亲鼻尖滴落,没入被他攥紧的土壤里。 “孩子”对父亲的意义,原本是远在天边的明月和活生生的自己,从今往后,多了一抹残忍的血迹。 萧玠抱紧他脖子,额头抵在他脸颊边,轻声说:“我们放点东西进去,好吗?它和阿皎一样,还在我们身边。” 萧恒摇头,说:“于事无补而已。” 接着他腾出双手,合拢那处土穴,像掩埋一个小小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萧恒扶着萧玠站起身。他拨开儿子的衣领,检查那条刚刚凝血的伤口,问:“疼吗?” 萧玠忍泪点头,“好疼。” 萧恒握紧他的手,咱们回去上药。 当夜,禁军注目下,皇帝父子互相搀扶着走进甘露殿,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伤腿和一根拐杖。 萧玠平躺在榻上,萧恒托起他头部,为他上药包扎,说:“秦少公虽然暴怒,但没有对你动杀心。” “我知道。”萧玠说,“阿寄是个好心地的孩子。” “有一件事,你给你阿耶写封信。”萧恒沉吟片刻,“秦少公的身手有古怪。” 萧玠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什么古怪?” 萧恒按他一下,重新扶着他后脑躺下,“他这样的身手只靠天赋绝不能成,还要有严苛的训练。而且是非同寻常的训练。” “不是请师傅教习的?” 萧恒摇头,“很像影子。” 抢在萧玠再度坐起来前,萧恒已经按住他肩膀。萧玠急声道:“阿爹,你会不会看错,阿寄他这么小的孩子!” 萧恒思索很久,再次摇首,“如果没有极端密集的训练,很难把骨骼和肌肉开发到这个程度。看他行动的速度力度,极有可能用过药物。” 萧玠如雷击顶。 “药物……什么意思,是药、是蛊……还是毒?”萧玠急声道,“可他是南秦的少公,谁能对他下手?” 萧恒却讲起另一桩故事:“玉升三年,我和你阿耶清剿掉影子主力,但有不少残部逃窜四海,极难搜捕。近年来,从王云楠到虞山铖,他们手下的残部已经很成体系。但控制影子绝非易事,需要药蛊,也需解药。阿芙蓉就是解药所用之一,而西琼有不少大型的罂粟园地。还有你在樾州遭遇的狼兵。” 萧恒道:“狼群太野,难成此势,但影子有一套驭兽之法。你伯父梅道然就熟知驭鸟之术。” 萧玠打了个哆嗦,“阿爹,你是说……” “王云楠得到的那支影子队伍,很可能出于西琼之手。我率军攻入西琼都城时,找到了多处暗室,从里面的东西看,很可能就是为训练影子准备的。”萧恒道,“但有件事很奇怪,我们攻琼期间,只有个别西琼将士有影子训练的痕迹,但没有对阵任何一支成规模的影子队伍。” 假如西琼真的有影子军队,为什么不在齐梁对决的危急存亡之际出手? 萧玠顾不得这些,“那就是西琼的确有训练影子的可能,对不对?阿寄如果身体受过药物开发——段映蓝给他喂药?他可是段映蓝的儿子,虎毒不食子!” “段映蓝还有个儿子。”萧恒道,“西琼信奉双神,女为马面男为豹,此子便叫做段元豹。但兄妹所生,估计和她第一个儿子一样,智力有些毛病。” 萧恒顿一顿,“奉皇八年,段映蓝建设神祠,据推测,应该就是为段元豹造神。且她与段藏青多年情睦,她很可能想拥护段元豹做西琼的少主,可又忌惮你阿耶的势力,故而忌惮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萧恒看他神色不对,安抚道:“你别急,先向你阿耶说明状况。如果秦少公真的用药,你阿耶不可能没有一丝察觉。而且他对段映蓝如此纯孝,说明段氏待他很好。能有此身手,说不定他真的是天赋异禀。” 萧恒顿一顿,“但他受过私剑一类的训练,不会错。” 萧玠有点茫然,“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为他检查身体。”萧恒道,“影子中人种观音手必须开背,如果他后背有伤,八九不离十。” *** 萧玠在深夜返回东宫。 瑞官打着灯笼在门外等候,一见他忙快步迎来。萧玠立即问:“阿寄回来了吗?” 他虽如此问,却已抱着遣东宫卫队寻人的打算。不料瑞官道:“回来了。” 萧玠脚步猛地刹住,问:“回来了?他情况如何?” “少公看起来……和平时无异。” 萧玠心里一个咯噔。 如果秦寄要烧要砸甚至要杀他,都在萧玠预期之内。但如此偃旗息鼓,太不正常。 他让瑞官退下,自己踏上阶去。 *** 萧玠推开殿门,月光涌入门内,在半空投下一道跳跃轻尘的光束。他蹑步而入,却没看到秦寄身影。 萧玠心中叹口气,这两天波折不断,实在心力交瘁,这就要脱鞋上榻。 揭开锦被时,萧玠无声叫起,一下子跌在地上。 被中,是段映蓝已经冷透的身体。 但张着嘴巴,睁着眼睛。
第145章 南山崔崔 萧玠攀紧床幌时听到靴底落地的轻响。 从房梁上跳下一个秦寄。 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秦寄冷冷说,那她会盯着你,直到你死。 扑地一声,秦寄的身形在一股青烟里消失了。 萧玠要喊他,整个人却被段映蓝的尸香占满。浓香阵阵里,她盯着萧玠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银饰作响,形成一阵冥器摇动之声。 我不怕你,萧玠想,就算你睁着眼化成厉鬼,我也能再杀你一次。你毁了我。毁了本该是我终身的依靠,和我本能修复的手足关系。你毁我毁到这种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你杀我,因为你怨毒。 段映蓝似乎听到他心中所想。她的音色很独特,像一道哧哧啦啦的刀锈: 你嫉妒秦寄是我和秦灼正大光明的儿子,你怨恨我把你阿耶夺走,你觉得是我拆散了你的家庭。你过不好,也不想他们好过。哪怕他们爱你——你敢说我的儿子你的兄弟不爱你?爱屋及乌也好手足之情也罢,他不爱你,你早就烂成一把骨头了。 萧玠盯着她满月般的面庞流下眼泪。 或许因为恐惧,或许因为愤恨,或许只是被她说中了。 他嫉妒秦寄,像当年嫉妒秦皎。哪怕他们几次三番救他的命,但他敢说想起秦寄承欢秦灼膝下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怨怼吗? 段映蓝声如纶音,一遍遍冲刷他的大脑重塑他的认知。 萧玠彻悟,然后绝望。 我真的嫉妒阿寄,怨恨阿寄。 我的家庭破碎,所以我打碎他的家庭。 我活在地狱里,所以我把他拉进地狱。 原来是这样。 你太歹毒——段映蓝的判断声里萧玠想,我太歹毒了。 下一刻,段映蓝指甲尖尖的双手掐在他脖子上。她惨白的脸皮贴在面前,用死亡的腔调喊道:你害死了我,萧玠,你让你阿耶变成鳏夫,让你的兄弟丧母,你是个罪大恶极的孽障—— 她的指甲像匕首一样划破萧玠脖颈。那已经变成一双少年的手。段映蓝死去的头颅上张出秦寄的脸。秦寄叫道,萧玠,你杀了我娘,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救条狗胜过救你! 萧玠,萧玠——萧玠! 偿命。偿命。偿命—— 剧烈挣扎间,萧玠听见一道天雷劈在头顶,整个人猛地一抖。他发现自己脑袋撞在床幌上,一双手掐住脖颈。 是秦寄。 秦寄已经翻身坐起,掐着他脖子将他压在身下。被子掀开一角,散发出近似段映蓝身体的阵阵幽香。 又发病了吗? 萧玠仰脸凝视秦寄,神情迷茫。上方,秦寄衣襟散开,露出胸膛至小腹处结实的肌肉,太阳耳坠贴在脸畔,为他铁青脸颊涂抹两道虚无的暖色。 “半夜爬我的床,皇太子这么饥不择食了吗?”他掐着萧玠的脖子说,“看清楚,我不是郑绥。” 这个名字刺穿萧玠心脏之时也刺破重重迷雾。萧玠清醒了。他急忙叫道:“我没有……我不是!” 秦寄扫了扫自己衣衫,扼得萧玠头几乎栽到床下,冷笑道:“那你就是找死。” 萧玠渐渐喘不上气:“我……我来看看你的伤,阿寄,你让我……瞧一瞧……” 鲜血再度晕染他颈上纱巾之际,秦寄扭过他的脸放开他,很嫌恶地看向被他血迹濡湿的手指,一把脱掉中衣扔到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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