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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那天捅他,只是用的匕首吗?” 萧玠一下子紧绷了,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人突然挣扎,像一条冻僵的蛇突然弹射试图袭击一样。他紧着嗓子问:“你在匕首上涂了什么?” “四日已过,时辰已至。”秦寄撑住膝盖直起腰来,“萧玠,轮到你为鱼肉了。” 在萧玠张口前,他警告道:“你最好不要用我阿娘的梓宫要挟我。不然萧恒今夜就会死。” 萧玠不再任君施为慷慨赴死了,他攀住秦寄起身,哀求道:“阿寄,阿寄我求求你,你把解药给我……我可以做个疯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把解药给我!” 秦寄问:“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是,”萧玠迅速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秦寄看了他一会,往后退一步,像吩咐奴隶一样命令道:“跪下。” 萧玠立即跪下。 秦寄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接着,他俯下身,贴在萧玠耳边,吐出一句话。 天崩地裂。
第146章 雄狐绥绥 一段文字材料,见于《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第二章 “梁秦血祭考”第四节“血缘的秘密”尾注4: 萧玠秦寄接下来的一段故事被藏在历史的杂物间里,像一枚虫蛀字朽但至关重要的竹简残片,轻易造就一桩未解之谜。为跨过这团历史疑云,我们只能再次跟随《续编》一书中那位闲话奉皇事的白头宫女,尝试采取锦灰堆的形式,复原故事的部分边角。请谨记,我只负责复述和交待,对情节的敷演全靠你自己来,好吗? 下面请听好:宫女在书中问,记得我们刚刚讲过的故事吗?明帝抱上柱国灵位钻进棺材的故事。那口棺材摆在院子里。记住那个院子依旧是那个院子。那也是他和秦武公秘密的孕育之地。我记得武公要将他塞回井里时的情形,井水的碎片在武公年轻的脸上闪烁,呈现一种苔藓的光泽。而明帝被他抵在井边,居然露出一种大无畏的神情。接下来,他遣退我们,开始谈话。 你猜的对,我没有真正离开。在听到瑞官呼救奔跑而来时我崴了脚,便从不远处的葡萄藤下坐了一会(其实也有赌气心思。那天我刚和荀娘吵过架,不想和她共处一室,或者说,想她要冒险跑来找我)。揉脚时,我听到他们剧烈争执。 明帝激动得咳嗽起来,武公只是冷冷说几句。透过叶片缝隙,我看到明帝毫不犹豫地跪在那个少年人脚下。武公似乎僵硬了。接着他弯腰,俯在明帝耳边说了很短的一句话。 这个角度,我刚好能看到他们两个的脸。我看到明帝的脸霎时褪尽血色,眼睛涌出泪水。他嘴唇颤抖着,问:“你非要这么羞辱我吗?” 武公的神情冰冷且讥诮,说:“是,怎么了?还是说,你想让我拎着萧重光的人头砸到你脸上?” 我立即捂住嘴巴。宫中事变我们隐有耳闻,但我决计不敢想象,武公一个质子,居然敢拿昭帝的性命向明帝做交易。 而明帝的反应也出人意料。他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瑟瑟发抖,凄厉地叫道:“你是我弟弟!” 明帝几乎是瘫软在地上,连连摇头,说:“这是不对的,阿寄,这是不对的……” 武公冷笑:“如果是对的,我干嘛要奖赏你呢?我只给你五个数的时间。” 接着他开始倒数,五、四……四字刚出口就被明帝打断。明帝的脸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尚未擦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黏在脸畔,让他更像个鬼。他似乎被一口气梗在胸口,低声喝道:“这在外面!” 我听出武公嗤笑一声,然后他掐着明帝的脸转到一旁,正冲葡萄藤。我几乎以为我被他发现了。接下来,武公好笑道:“外面?你不是抱着一块牌位自己在棺材里都挺起劲吗?怎么,现在又成贞洁烈女了?怕谁看见,郑宁之阴魂不散吗?” 明帝脸被他紧紧攥住,几乎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哽咽道:“你不能……我是已经完了的人……你还这么小,为什么要用这种事毁自己?” 武公眼中闪烁一种古怪的光芒。他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毁自己呢?” 他另一只手提起明帝绵软的手掌。有一块叶片的黑影形成视觉盲区,我看不到那只手覆盖何处,但紧接着,我听到明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叫。 对此,武公无动于衷。他把明帝甩在地上,继续倒数,三、二。 数到一的时候,明帝终于撑起身体。我不知道他们达成什么交易。我只看到,明帝跪在武公脚下,浑身颤抖地去解他的腰带。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我不知道那段腰带的状况,我只看到明帝垂下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一道压抑屈辱的哭声。 武公依旧在上俯视他,冷酷异常,毫无表情。他这么隔岸观火地看了一会,低手捏住明帝的脸。他声音不大,但因我的高度紧张,在我耳中无比清晰。 他问明帝:“不是说我要什么给什么吗?给得了吗?膈应吗?” 然后他拽过那截腰带,两下就重新束回腰间。 他说萧玠,你、可、以、滚、了。 ? ? 这一夜我应该探知到一桩宫闱秘辛的核心,却因为缺少对前情的了解,像拿着宝藏图的外行人,难以解谜。我姑且把这图纸的线索原模原样地背诵给你吧。 第二天轮到我去内殿值守,我的脚还是有些痛,但经过荀娘帮我敷药按揉(是的,我们昨晚和好了),行走已经无恙,便没叫她替值。 明帝有在清晨诵《父母恩重难报经》的习惯,我负责收拾他用过的供具。等我进入内殿时,没有听到诵经声,也没有闻到一丝焚香气息。佛龛前空无一人,这预示东宫发生了或即将发生一桩大事。 我心中古怪之意更盛,转头时吓了一跳。 明帝正蜷坐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其实说盯着我,不如说他在出神地盯着某个物件,连我的活动都没把他惊觉。明帝抱着膝盖,脸贴在膝头,眼下青色很深,看上去一夜未眠。自然干透的头发有些蜷曲,水波一样贴合着身体流到榻上。他仍穿那件寝衣,皮肤却更苍白,已经远逾病气了,几乎有些尸气。我看着他,像一块从蚌壳中剥出来的死肉。 我不敢多打量,将香案上未动的香炉烛台收起来。这时候明帝突然说:“别动。” 他从床上起来,赤脚走到我面前。我忙把东西放下,低头立住。难道他昨晚发现了我,认出我是那个窥听者了吗? 我像被一盆冷水浇透,浑身动弹不得。但明帝的脚步绕过我,从香案上抱下什么东西。 他把上柱国的神主抱了下来。 明帝把神主放到地上,跪倒跟前,不说话,只流泪。我看着脚尖,只能听到他忽短忽长的呼吸声。他抬手抚摸木牌的描金名讳,动作没一会,地上突然响起命运般的溅落滚动之声。 我被那声音惊醒,看到一串佛珠从他腕上松脱,骨碌碌滚了一地。明帝反而一下子笑了,只说了两个字:“报应。”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他把所有佛珠捡起来。后来我才知道有一颗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再后来,到了我齿松发衰之时,听说新的宫女在脚踏镂刻的凹槽里找到它。它失踪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明帝踏在脚下。 现在宫中值夜已经不用像之前一样跪在殿外等候。从昭帝开始,内殿门里用布帘围出一个小隔间,陈设床铺,夏有竹席冬有炭,专供值夜宫人休息。当夜我当值,东宫的总管内官瑞官找出块安息香,吩咐我晚上给明帝点上。香料点燃,青烟散发出黄粱饭熟的香气,直教人昏昏欲睡,明帝的床榻却仍传来辗转反侧的声音。 月上中天,我半梦半醒,隐约听到响动,睁开眼睛,竟是明帝下床走出门去。我骇得浑身一跳,生怕他是梦魇症发作,不敢叫他,离了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秦武公房间门前。 明帝推门而入时,我的心莫名其妙揪了一下。我不由想起昨夜古怪的画面,担忧武公打他,或做出什么比殴打更恶劣的事。我蹲在门口,屏息听里面发生的内容。 武公的床铺靠窗而设,动静很清楚。几乎是明帝入门的一瞬,我就听到床铺吱呀一响。武公被惊动了,但我一直没有在窗上看到他翻坐起来的身影。他可能还在装睡。于是盛放的只有明帝赤脚踏在砖地上的声音。最后那声音也止息了。明帝似乎在他面前停住。 然后我听到一阵衣衫窸窣之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武公对发生的一切,仍保持一种冰冷审视的态度。我看到明帝的影子先像蛇一样蜕下一层皮,又像雪人化水般矮下去。接着,我听到簪子摩擦鬓发的微响,和身体光滑地贴进被底的声音。 武公终于坐起来,连带的还有他揭开被子的动作。他们僵持了。明帝也坐起来,不讲话。 武公冷冷道:“你还真敢来。” 明帝说:“我们说好,之后,你要给我解药。” “你知道没什么解药。”武公讥讽道,“你不可能不找太医去看他。” 明帝默了一会,说:“我想叫你高兴。” “高兴?你真觉得我是以羞辱你为乐吗?”武公突然勃然大怒。分明他才是这桩交易的发动者,现在反倒像他是真正被伤害的那一个。我听到他克制的吼声:“你把我当什么萧玠,你真把我当畜生吗?你杀我不够,还要这么糟践我?!” 我听到武公大口喘气的声音,他的身影低下去,是一个盘坐榻上躬身抵住脸的动作。明帝坐在他身边,轻轻抚摸他后背,低声说:“对不住,阿寄,我真的想叫你高兴的。” 明帝似乎从地上捡起什么裹在身上,从榻前站起来,再次道歉:“对不住,阿寄,真的对不住。” 他已经迈开脚步,武公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我要你走了吗?” 明帝僵住了。 我看到他的影子像傀儡一样缓缓转过来。 武公问:“你觉得,你明白我要什么?” 明帝涩声说:“如果你想让我陪着你,你在东宫的这段时间,都可以。但……不能让旁人知道,尤其……尤其不能让陛下……也不能让他知道。等你回去,就当这一切是一场梦,好不好?” “交易。”武公笑了一声,“好交易啊。” 他扯了明帝一把,明帝也就坐回榻上。两个人紧挨着,影子完全溶成一个。我听到武公说:“我梦中好杀人。” 接下来,窗缝中渗出一段奇怪的声音,像一匙变质的蜜,黏腻,也苦涩。我很难相信这出自明帝之口。武公坐在他身边,右手似乎活动,腾出左手捏他的脸,逼问:“你可以吗?你可以吗萧玠?” 明帝有些泣音,说:“我可以。” 武公说:“只是你的身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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