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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王玺。这名父亲说,是光明王印。梁太子自己刻了个光明王印给了他。 那个年代,光明信仰虽被撼动却难以根除。铲除宗教也不是秦灼作为执政者的本义,他要清除的只是宗教染指政治的手爪而已。接下来一定的光明祭祀活动更能安抚灾难和政变后动荡的人心,因势利导的道理,是君王的必要修行。 然后呢?小女儿追问,然后武公拿过了宝匣吗? 父亲摇摇头头,又点点头。 他说,武公跪在了明帝脚下。 这则传闻在未到场人群中炸开轩然大波。这似乎印证了南秦新君对大梁新君的臣服姿态,有人说新朝会正式恢复建交,有人说这意味着我们要再度向梁邦俯首称臣。 但目睹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以作出评价。 他们看到,秦寄对梁太子单膝跪倒,并无所忌惮地直视他的眼睛。这绝不是臣服的目光。 人们还未能品味其意,王印已经交到秦寄手上,他被萧玠小心翼翼搀扶起来,历史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接着,这位无可置疑的南秦储君放下宝印,左手握住萧玠右手,举过头顶。 明山之上,响起一片山呼千岁之声。 这天正值仲秋,是南秦大公秦灼的生日,也是阖家团圆的节日。梁史秦简像两条阔别已久的河流分支,再度汇入同一片历史水域。这段共同的历史向后世宣布,这是梁太子为秦太子明山授印的一日,也是梁帝秦君覆水欲收的一日。 是为承明十八年千秋节。 暨奉皇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第173章 此心未似此身枯 这场宫廷动乱被夷灭在最靠近成功的时刻,昔日的神祠也成为一座华贵监牢。萧玠作为探监者踏入门槛时,仍听到郑挽青平和优美的诵经声。 祝颂结束后,郑挽青并没有回头,但脑后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 他说:“你果然是站在门下的人。但我很奇怪,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玠说:“大宗伯,你是个虔诚的信教徒,但不意味着整个神祠都是。很多入庙的宗伯宗姬,只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爬到一个受人尊崇的位置。撬开他们的嘴,甚至不需要用刑。” “你曾是个很有慧根的教徒,如果一直修行下去前途无量。”郑挽青说,“只可惜你脱离了圣洁的神道,一心要掉到尘世的泥淖里。” “大宗伯弑君叛国,难道不是泥淖的根底吗?”萧玠说,“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居然借助神明之便,帮助西琼豢养影子这种凶器,还用来叛乱你自己的军民。” 郑挽青说:“但你还是想到了。哪怕你用过时的经验,错估了他们如今的战力。” 萧玠颔首,“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陛下伐琼一战中,影子这样强悍的战力,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抵御作用,甚至除却几个西琼近卫之外,根本没有作战队伍出现。我先前揣测,段氏姐弟把所有影子派去保护段元豹,但也讲不太通。要保护一个痴儿,压根用不了这么多的影子。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一支由你和西琼共享的队伍,在段氏姐弟要使用的时候被调离了。” 萧玠看向他,“阿寄被段映蓝做影子试炼过,但他身上并没有开背的痕迹,我只能推断,有高人研制出了长生蛊种植的新方法。除了郑先生你的医术神通,世间何人能成此事?你们需要训练一支隐秘的队伍,不能给外界留下把柄。你把它作成了一种丸药,但这意味着,你可以添加其他东西,哪怕他们在段氏姐弟手中,也能为你所用。不然,很可能会得到一个异常惨烈的结局。可叹段氏姐弟自诩玩弄人心,最后竟被你玩于股掌之中。 “而你们合作结束——或者说决裂的原因很简单。”萧玠说,“她许诺你的光明王印是假的,你提前发现了这件事。” 她以此要挟秦灼合兵抵御萧恒,不成,便在南秦掀起满城风雨,指摘秦灼遗弃王印。也是以此,她让郑挽青为其所用,多年蒙在鼓中。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将南秦的君权神权都桎梏其中。 萧玠道:“西琼对你亦有冤仇,你居然还敢接纳阿猛等人的投奔。你不怕事成之后,他们反戈一击吗?” 郑挽青道:“梁太子也说过,我有牵系他的法子。我能够善用这支队伍,就像我能够善用罂粟一样。” “善用罂粟招揽信众,善用影子谋弑君主,所谓的善与不善,还不是大宗伯你的自我判断吗?”萧玠道,“前段时间我一直想是谁能在光明台做手脚,考虑的基本都是大王的近身和亲信,认为他们才有动手的时机。但你手上有影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对他们来说,在宫中松几个榫卯和锯几根柱子,是很简单的事。而且我知道,影子有一套和动物相处的本领,既如此,通过动物行为预知地动,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当时还想,既有如此之能,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大王?因为你们的目的并不是只是大王死,而是推立一个虔诚的、肯尊奉光明的新君。你觉得他正把国家引入歧途,你觉得杀一个背离神旨的君王是正确的,哪怕你受惩罚,也是为了万千百姓的幸福而做出的牺牲。”萧玠问,“你真的是为百姓幸福吗?如果你真能预知地动,你为什么用在杀人而不是救人上?” 他深深呼吸:“你是大宗伯,你的话几乎等同于神的谕旨,但凡你告诉朝廷地动可能发生,明山守备会立刻组织百姓撤离到安全地带,那才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郑挽青说:“你还是不明白,天灾是神的意志。对神的意志,只能顺应,不能反抗。一旦反抗,会有更强烈的怒火爆发。到时候就不只地动涉及的明山地带,整个南秦都要为之倾覆。” 萧玠说:“既然如此,世上为什么有君主,为什么有人治?你如果只需顺应神的意志,又为什么那么早就勾结段映蓝?就为一块不知真假的光明王印?” 郑挽青道:“她当时的条件对南秦有益。就像罂粟,只有愚人才会避若猛虎,智慧者运用,则会有所增益。” 萧玠道:“你知道百姓不是全部智慧。难道对你来说,他们就该受毒害,如同蝼蚁?” 郑挽青看向他,“梁太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并不是喜欢耀武扬威之人,如今踏足此地,只是为这些人鸣不平吗?” 萧玠摇头,说:“我只是不喜欢有困惑。我不明白你和大王政君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穷凶极恶。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恨任何人,你只是在做认为正确的事。但你始终也是利用了尘世的权柄,却蔑视所有被你利用的人。你利用聂亭来联系虎威旧部,希望组建一支效忠神明的世俗军队,但没想到那块暗神宝印和所谓的继承人都是假的。你利用褚玉绳对秦晟的忠诚来争夺君位,但没想到他和秦晟有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利用段映蓝,但没想到她最后要你里应外合发动南秦联手攻梁——根据你身边宗伯的供述,这才是你和段氏决裂的根本原因。你利用秦华阳的身份诱骗我,试图取得我的信任,但你完全没有靠拢他个人形象的打算。我把这一切告诉阿寄后,他就像我证实,第二个所谓的秦华阳一定是假扮。 “你应该感觉出来,我在途中对你生疑。但你用地道的南秦信仰掩饰过去。当时我和你一起疏忽了一件事:这只能证明我对面的是个虔诚的信教徒,却不能根据他信奉光明宗就确定他是秦华阳本人。那天我递所谓的光明火给你,你不肯接,因为在光明教义里,诵经之火只有父母爷娘寿日能受。”萧玠说,“但那天是六月初一。如果我对面的是秦华阳,怎么会不记得,那天是镇国将军的生日?” 萧玠看到,郑挽青眼睑颤动一下。 萧玠叹口气,说:“还有,你利用温吉政君对权力的狂热,但你没想到,她对秦公的忠诚更是固若汤池。你以为恋栈权位等于毫无感情,你和所有人一样,不相信她对储位毫无染指之心。” 萧玠顿了顿,“你以为秦寄是怎么在金河祭里活下来的,真的是命大吗?” “是秦华阳买通了你身边的宗姬,给他割腕放血的时候,避开了致命的大经络,把准备好的血包交给了他。”萧玠说,“如果秦温吉想要自己的儿子继位,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轻而易举。” 郑挽青叹道:“事到如今,梁太子与我言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萧玠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乱臣贼子,当然没有意义,但你是真的虔诚。你真的觉得自己代表了所谓的神旨。你对秦公并没有私人的反对之情,只是无法容忍光明神的权威被一个人君挑衅,才代神行使废立之权。这是光明宗旨里明文书写的,你觉得你才是正义。 “但大宗伯,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如何成为大宗伯的?” 郑挽青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变化。 他抬头看向萧玠,萧玠正毫无起伏地陈述:“奉皇八年,也就是承明二年,秦公大病一场,不得不卧榻修养。他把军权和朝政交托给妹妹,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所以几个大贵族要争取他手中的宗教之权,在南秦,宗教有着至高的能力。而且秦公负责的祭祀,按照教义,政君身为女子不能主持,按照礼制,需要交到大宗伯手中。而上任大宗伯离世后,这个位置一直悬空。权贵们纷纷推选自己的子弟试图竞争,这时候秦公下令,采用最古老的法子,收集南秦十五岁以下男孩的姓名生辰,以金签摇取十名圣童,在光明台讲经布告后,选定真正的大宗伯。 “这样,你,刚好十五岁的郑挽青被摇签选中,你从小卓越的讲经能力让朝野上下无人质疑,就这样走上大宗伯的位置。” 萧玠拿出一支签筒,跪在一旁的蒲团上,说:“现在在你的神王面前,我要请他找出一个弑君的罪人。” 萧玠做完一个祝祷,开始摇动签筒。 哗啦哗啦的金签碰撞声里,一支签子一跃而出,轻盈地坠落在地。萧玠举起来看看,亮出那个名字—— 郑挽青。 萧玠看到郑挽青两个眼睛像滚动的琉璃珠子一样几乎脱出眼眶。他笑了笑,将签子放回签筒,安慰道:“一次说明不了什么,要看神王判罪的决心。” 他又摇动起来,一次、两次、三次。 签子跳跃出来。 郑挽青、郑挽青,还是郑挽青。 萧玠说:“看来神王判你有罪。” 郑挽青道:“你在签子上做了手脚。” 萧玠将刻有郑挽青姓名的签子再度取出来,说:“你说对了一半。这支签不是纯金,而是镀金,内里是铅芯,手法到位可以确保每次更重的这一支先被摇出来。但这不是我做的手脚。 “这就是当年选中你做圣童的那支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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