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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一把将他掼在一旁，气极反笑：“萧恒，你好，你很好！我当年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东西！好啊，如你的意，那我就祝陛下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这时候他该夺门而出了，但他已非青壮的身体却走不动了。他只能尽可能地远离萧恒，慢慢蜷缩在那张罗汉床上。 奇怪，太奇怪了。早年恨不得把这人剥皮抽骨，后来又觉得万事放下恩怨尽释，结果萧恒只用了几句话——甚至只需要出现在他面前，就把他以为早已烂掉死掉的地方刺痛逼活了。 明明先放手的是你，明明先背弃的是你，明明不想让我生死与共的是你，凭什么现在跑来和我一起死的还是你？ 这一会，萧恒已经跪在他脚边，想帮他擦脸又不敢，只道：“你别哭，你别哭。我现在算是罪有应得了，老天爷来报复我了。能再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了。你别为我动气伤身，我看看膝盖，膝盖是不是碰到了？” 秦灼甩开他的手，劈脸扇了他一个耳光。 萧恒一动不动，秦灼又抽了他一巴掌。 第三个巴掌的力道就这么耗尽了，他的手贴着萧恒的脸绵软地滑下去，他的身体也从床上滑下去。在秦灼即将跌倒在地时，萧恒伸臂接住他。 秦灼要挣扎，却被紧紧箍住，他拳打脚踢，破口骂道：“放手！当年不是放得很痛快吗，不是从今往后不必再见吗？你来干什么，你他妈搞这一出为什么？说扔就扔说要就要，你把我当什么，我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击中了萧恒的骨头和伤口，但萧恒双臂如同铁焊纹丝不动。他的脸被迫碾在萧恒肩膀上，那血的气味不知混合着谁的汗泪再度浸染了他，让他像蛇遇雄黄一样头晕眼花了。 这双手，这个人，这个他爱不完恨不完割舍了一辈子也没割舍下的人，他怎么也不肯放过他——到死也不肯放过他！ 秦灼力气渐渐被抽干，他瘫软在萧恒怀里，捂着脸痛哭起来：“萧重光……萧重光！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叫你坑了一辈子啊！” …… 白玉台，残烛摇曳。 萧恒赤出另一条手臂，秦灼持剑切下。 鲜血从他臂上滑落，滴入盅子。 秦灼合上盅盖。 两人对坐无言，一室之中，只响起盅内的剧烈碰撞声。
第176章 无限风光总不如 时入九月，灾区重建取得一定成效。为了鼓舞人心，秦灼在金河流域举行雅集。 灾难之后，人们急需一次欢闹将连日阴翳一扫而空。据记载，当日金河畔的盛大景象尤胜秦公千秋和光明万寿。而史笔遗落处，萧恒父子即将启程之事已是南秦宫闱的不宣之实。 这天清早，秦寄做完早课回来，白虎台里却已空了。他唤人来问，宫女却一脸诧然，“梁太子不是和您一块出去么？” “出去？”秦寄心里当即有了答案，还是问，“去哪？” 宫女道：“还能去哪，自然去河边。梁太子说，您嫌他对咱们风俗一知半解，要带他去见见市面……殿下，这么高的台子，你疯了？” 秦寄从白虎台上一跃而下，打水漂的石子般跳到地上。他掐指一哨，召来一匹未具鞍鞯的高大骏马。 疾驰的马蹄声贯穿宫门次第打开的声音。他知道萧玠是故意的，萧玠故意在这种时候把自己作为饵料来引诱他。他除了上钩还有什么办法？ 萧玠的病弱形象具有很强的迷惑性，连秦寄都经常忽略，他其实是骑术上的好手。一出王城，不远处的一抹白影便吊在秦寄眼前，但人群潮水般涌动而至，让那影子一条白鱼般钻入波中。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秦寄看得见他却够不着他。 突然间，不知谁高叫一声：“让道让道，金像要入祠了！” 本就鼎沸的人声再次掀起热浪，一下子把两个人冲远了。敲锣打鼓的舞龙队伍从街尽头穿梭而过，顶头是戏班子仿照华盖而制的彩旗，旗下绦带拂面时秦寄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气味。在人们雷动的喝彩声中，一座彩塑大像坐在轿里翩然而至。 是一个熟悉的男孩形象。 看到它的一瞬，秦寄立即往人群里追寻什么，不出意料地投入萧玠眼睛。 地动之中，灾民因太子祠的庇护得以栖身，对庙主心存感激，请愿重修损伤的塑像。于是有了今天这一幕，他们隔着人群彩仗和一座长生不老的金身对望，中间涌动的像是另一种人生的幻影。 秦寄看到萧玠眼睛眨动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萧玠脸上看到如此灵动的神情，他当即知道萧玠要溜。 但他没能抓住萧玠。 萧玠俯身夹紧马腹，比泥鳅还灵活地从人海缝隙里钻走了。他一直巧妙控制二人的距离，等一出街市，立刻打马狂奔得连片人影没有。 但秦寄知道他的目的地，他在那里画了圈子等他。秦寄只能直奔那金色灿烂的圈套中去了。 金河边说是雅集，其实跟春天的踏青相差不远，只是由官府出资，提供节会用品。好在南秦温暖，明山常青，芳草常绿，未见分毫萧条秋意，更有一轮极好艳阳。男男女女们结伴出游，或分茶，或斗酒，或对诗，或竞猎，蓝天白云下，尽是生机勃勃的欢笑。 一场储位风波后，秦寄已经是无可争议的新君人选，他耳上那双黄金坠子更成为其身份的标志性象征。这样一来，他的行进速度更受阻碍，但同时，也为他提供了找人的便利。 秦寄挡过一盏酒，问，“瞧没瞧见一个年轻人，白衣服，很清瘦，骑一匹红马，长得不错。” 女孩子们笑道：“我们确实见了，但要殿下吃我们这盏酒，才能答话。” 另一个也起哄：“一盏岂能够，怎么也要吃一海。” 秦寄捞过一旁的海碗，仰头吃尽，问：“在哪儿？” 女孩们吃了一惊，便道：“那郎君说，请殿下移步往大明泽去呢。” 秦寄道过谢，立即打马赶去了。 留下几个女孩在原地小声道：“前面那阵仗，那位引殿下干什么去？莫不是要给殿下找位新娘？啊呀，要是这么草率决断，大王能同意吗？” 地动后的大明泽不复从前清澈透底，反而成了一汪浓碧。秦寄还未收住马蹄，便在喝彩声中看到萧玠旋转的身影。 萧玠在舞蹈。 秦寄这才看清，他今日效仿南秦古风，穿了一身月白曲裾。从他的舞姿可以分辨，他跳的是梧风舞。这是南秦娱神舞曲之一，看他这样娴熟，应该学过很多年。 萧玠被簇拥在人群中，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但腰间旋起的每一缕风、随风飘扬的每一片衣角都在招惹他。 萧玠身形停止时，秦寄听到少女们赞叹：“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不知他有没有婚配呢？” 萧玠一停下来，眼尖的几个女孩便笑道：“郎君欺我们入了迷，这才跳了一半，如何停下？” 下面就要结伴舞蹈，此处止了也是应当。萧玠却不争辩，只笑道：“我没有伴子，如何跳下去呢？” 女孩子们笑：“在场这么多人，难道寻不出一个伴子来？” 萧玠还真笑着找起来。他目光游动片刻，突然定在人群之外。 “那位郎君。”他早有预谋地，向鱼抛出钓钩。 他对秦寄说：“能与共舞否？” 秦寄迈上去，一身红衣照得萧玠面如红晕。 所有人都以为萧玠是持重的，温文的，但秦寄知道，他其实有多么刁钻狡黠。 他要跳梧风舞，不仅因为他自己会跳，更重要的是，秦寄也一定会跳。 但凡南秦生长的少男少女，没有一个不会这支舞蹈。 萧玠看着他，又加了一层筹码：“人家有男孩儿准备求婚呢，你做主君的，不给个面子热热场子？” 秦寄盯了他一会，语气很轻快：“成啊。” 众人欢呼起来，正要拥他往前去，秦寄突然问：“但谁跳男的，谁跳女的呢？” 他睨一眼萧玠，冲众人一摊手，“我可没学过娘子步子。” 他说着话，目光却扎在萧玠身上。他见萧玠咬了点嘴唇，旋即松开，只留下个泛红的圈痕。 你抛钩放线的时候就该想到了，不是吗？ 下一刻，萧玠已经转动手腕，手指像一朵绽开的桐花，向他做出邀请。 这是梧风舞中女孩儿的姿势。 妾似花著树，根根相交生。 秦寄身形发动的瞬间，人群响起一阵鼓掌欢呼声。他左手揽紧萧玠后腰，太阳耳坠的金芒几乎扎到萧玠脸上。天边艳阳眼前金阳，萧玠分不清这一瞬间的光热和眩晕究竟是来自哪轮太阳。太大胆了，太疯狂了，太放肆了。这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旋转起来，秦寄完好的左手引领他，真的像桐树引领桐花、桐花引领桐花凤一样，那是一种蛮不讲理的感召。 为了配合他大开大合的舞步和不便行动的右手，萧玠只能越转越快，旋转时仍能感到秦寄一瞬不瞬的目光——在白石城的婚礼上，两张马头面具下，他也是这么凝视自己吗？如果是，他那一刻凝视的是自己，还是他以为的段元豹呢？ 现在还在想段元豹。 萧玠认命地闭了闭眼睛，真是疯了。 突然，贴在他背部的手掌一收。秦寄还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地说：“你跳错了。” 萧玠心中一响，秦寄已经松开他，躬了躬身，算是结束了舞蹈。 萧玠自己站住，还有些失神，已经听秦寄笑道：“我们费了这样大的力，都不给盏酒犒劳犒劳？” 少年们大笑：“旁的没有，桐花酒管够！” 两碗酒水已经满上，秦寄先接过一碗。萧玠还在盯他的右手看，他的右手端酒碗还是轻微颤抖着。 连阿爹都没有法子吗？ 晃神间，一只酒碗已经递到萧玠面前。萧玠接过，正要饮尽，却被秦寄按住。 秦寄犹对众人笑道：“跳舞跳到底，跳舞的仪式也该到底么。” 少年们便笑道：“缠膊！缠膊！” 萧玠还没反应过来，秦寄已经穿过他手臂，把酒衔在唇边吃了。萧玠恍恍惚惚的，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吃酒。 这个距离，秦寄清晰感知他睫毛的颤动和吞咽的声音。借助舞蹈角色，他光明正大地把萧玠架到一个绝不可能的位置。但他怎么知道这不是萧玠的本意？最无力招架的猎物往往才是好猎手。两个人的羽箭都射穿了对方胸脯，这场狩猎游戏里谁又赢得了谁呢？ 酒饮到最后，萧玠已然恢复镇定，悄悄冲人群中打扮最精心的男孩打了个手势。那男孩瞥了一眼正入神鼓掌的女孩，悄悄撤开步子，突然掏出一支竹笛，横在嘴边就吹起来。 连秦寄都眉毛一抖，转头看去。女孩有些讶然，“这是……” “这是你上次没吹完的那首曲子。”男孩红着脸，“我自己续完了，肯定比不上十二娘你的音律，你见笑。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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