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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已经有两个朋友牵了两匹马来。女孩呀地叫了一声：“月牙！我阿耶不是把她卖了吗？” 男孩挽过一匹马，她通体洁白，独额头有一弯月牙形的黑色花纹。 男孩道：“我……我瞧见叔父出门，偷偷跟到马市，把她买回来了。” 女孩哑声道：“宗祠里说，是她妨我阿婆病故的，你不怕吗？” “我不怕。”男孩道，“你的马，我为什么怕？” 一旁牵马的少年急道：“你俩别马来马去了，伏三，说正事！还劳殿下给你跳舞，天大的脸面呢！” 那伏三郎忙哦哦应两声，不知从哪取出一只金黄花环来。他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家的铺子都给地动埋了，物件也给抢光了，暂时找不到之前做的那只金冠……但我一定对你好，我一定把钱都交给你，我一定从头到脚做一套金首饰给你！你……你别应熊家的聘，我……我……” 那十二娘的小姊妹们会意，瞧了瞧男孩儿们牵马上前的阵仗，立即挎起手臂，故意作态：“哦，想竞赛求娶呢。可伏三郎，你找了一圈自己的兄弟，谁敢真心诚意抢我们十二娘上马背呢？给你放水罢了！你那骑术，只怕连十七娘一个五岁的娃娃都跑不过。” 说着，姑娘们皱眉，“谁要让你求娶呢？” 晴天霹雳。 伏三郎今日撞见这位曲裾郎君，说是能请来殿下为他助阵，本以为有些希望，如今又一盆冷水淋头。他们两个青梅竹马，如今遭拒，眼泪都要落下来，却见心上人扑哧笑了。 他混沌间，几个女孩已经阴转晴地变了脸，笑着嚷着：“桐花酒都揭开了，快来快来，堵住他，别让他跑！” 所有人的拥簇对象一下子从十二娘变成伏三郎，女孩端起一碗酒，用柔和醇厚的古秦语唱起一首求婚歌谣。 这样的哀乐反转让伏三郎如在梦中，脸上的泪都没擦干。心上人否了他的求婚不假，却面对面向他求婚呢！ 十二娘唱完，在叫好声中将酒水一饮而尽，十分豪气地挥挥手，她姐妹立即又将一只酒碗递上。 十二娘端酒在手，说：“伏白麟，我常十二娘常鸣琴，今日当着父山母水的面向你求亲，你答不答应？” 见伏三郎仍怔愣，朋友们急道：“傻子，天降的好事，你撞神呢！” 伏三郎如梦初醒，泪都来不及揩，抢过酒碗咕嘟咕嘟吞尽，呛得咳嗽好几声。 女孩们也急：“你说点儿什么呀！” 伏三郎脸庞涨红，语无伦次，只道：“谢谢你。”又哽咽道：“谢谢你……” 这样支支吾吾，反而没有一个人玩笑。有时候听人说话，不是听他说什么，而是听他表达出什么。连萧玠这个外人都能从他满溢的情绪中听出他的心里话：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成全我。 一桩就此落定，十二娘骑上月牙，和她的未婚夫婿沿金河逃走了。等他们的不知是什么调侃呢。被落在原地的少男少女们岂能放过他们？当即跑步的跑步叫马的叫马，追着前方两行浅草色的马蹄印疾驰而去。 因疾驰颠簸，一件物什轻飘飘从女孩头顶吹落，叫风送到萧玠怀里。 萧玠本想还她：“你的花环——” 话刚出口，哪还有前面两人的影子？ 他笑着叹口气，将有些凌乱的花环整理好。 “是金冠花。”秦寄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只生长在明山如意峰的峭壁，珍稀尤胜黄金，常被古时仕女插戴冠上，所以被叫做金冠。” 他点评：“这个伏三也算用心。” 别人的热闹过完，他便要问问萧玠，今天到底闹的什么名堂。却见萧玠捧着那只花环，愣愣出神。 秦寄走过去，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你得意了？” 萧玠说：“还没有。” 秦寄蹙眉，“什么？” 萧玠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他从旁挽过自己那匹枣红骏马，翻上马背，将那个带着良缘幸福的花环戴在头上，冲他无比响亮地喊道：“秦伯琼！” 秦寄心里一跳，一个猜测刚蹿出心底，萧玠已经挥鞭打马狂奔而去了。 秦寄身比心快，当即哨过黑马跃上马背，紧追前面的身影。 艳阳如镜，草野如金，飒飒风声沿河水追至人稀处，呼啸的草叶飞花间，两人两马越追越近。 这个速度几乎要到萧玠身体的极限，再快些他就要咳了。他想好了下面的一步，却没想好接下来的五十步。今后要怎么办？这会是秦寄真正想要的吗？但如果这样，能不能瞒住阿耶……他怎么对得起阿耶？ 他万千思绪还没理出一个线头，身体突然从奔驰的红马背上腾空而起—— 秦寄伸出左臂，把他拦腰掠上自己马背。
第177章 洞房一夜照花烛 狂飙之间，萧玠玉簪已经松脱，一头乌发洒在风里，那金冠似的花环却神奇地镶嵌在他头上，让他更像个从天而降的古神。 秦寄抱得他太紧，几乎把他抵到马鬃上，他滚烫的胸膛就这么压住他。 会发生什么他早就料到了。 秦寄把脸压下来时，萧玠顺从地闭上眼睛，张开嘴巴，用完全接纳的姿态来迎接秦寄的急风骤雨。秦寄几乎要把他揉到身体里，他太粗暴，太不会接吻了。他掐着萧玠脖颈，说是亲他不如说要杀他。萧玠没有抵抗，结果差点窒息在他马背上。 即将喘不过气来的那一刻，萧玠感觉黑马哀鸣一声，紧接着马身高高扬起，缰绳几乎被秦寄勒到肉里。 秦寄的脸一离开他，萧玠几乎是倒伏在马背上。他掩了把面，一转头，居然在此时的秦寄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 萧玠心中一颤，忙叫道：“阿寄，你……” 秦寄再次抱过他，却是把他放回跟随在侧的红马背上。 萧玠还没回神，秦寄已经抽响马鞭，黑马向原路狂奔离去。 他落荒而逃了。 *** 萧玠回到白虎台时天色已晚。他做好了秦寄不在的打算，结果秦寄在。秦寄就这么大喇喇坐在屋里，一个人开了三瓮酒吃。 他吃酒不上脸，一双黑眼睛依旧冷静如冰。萧玠看了他一会，坐到他身旁，不说话，也吃酒。 对萧玠来说，再清冽的桐花酒，连吃两碗也到了极限。但他顾不上了。他早就看清了秦寄的欲望，却看不清秦寄的选择。 什么才是他想要的？给他什么，他才能真正快乐？ 有这串解不开的疑问佐酒，萧玠越吃越起劲。等第三碗吃空，他去够新的酒瓮，手腕终于被一只手扼住。 萧玠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上面一串六枚铜钱光芒闪耀。他目光悠悠荡荡转向对方的脸，认了好久，笑着叫他：“秦伯琼。” 被叫的秦伯琼说：“够了。” 酒够了，还是玩够了？ 萧玠不清楚，他感觉自己身体发软，也就顺势枕着手臂倚在案上，再叫他：“阿寄。” 那个阿寄不动了，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颓败的塑像。 萧玠看着，感觉有些窝心，抬手去摸他的脸，不知怎么就开始抚摸他的嘴唇，说：“你的嘴唇好薄呀，一点也不像南方人。” 秦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你什么意思。” 萧玠没答，搂过他后颈，仰头贴了一下，又靠回去，有些茫然：“原来是这种感觉。” 秦寄问：“什么感觉？” 萧玠笑着说：“阿耶亲阿爹，是这种感觉。” 秦寄把案上酒坛一扫，撑住左臂压在他身上，“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萧玠狡辩：“我没什么意思呀。是你抢的我。” “是我吗？”秦寄拢住他脖颈，额头压在他额头上，“是我吗萧玠？” 萧玠醉意粼粼的眼睛突然清明了一下，他被迫贴在秦寄嘴边，说：“我想要你好好的。” “阿寄。你是个大人了。你是我最亲最亲、最远最远的人。”他轻轻叹道，“如果你想要的亲近……只能这样，那就这样。” “我去你妈的。”秦寄一下子从他身上翻下来，气得跺脚，半天还是骂道，“我去你妈的！” 萧玠也骨碌坐起来，沉着脸指他，“你骂谁？你再骂一句？” 秦寄暴躁地踢翻酒坛，刚张开嘴，就被扑上来的萧玠揪着衣领吻住了。桐花酒后那股若有若无的降真香气缓慢地围猎他，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他个头已经比萧玠高了，萧玠两只手挽着他后颈，亲他还要踮脚。他感受到秦寄左手几乎捏碎自己肩胛的力道，右手却扶在他腰间，绵软地，像毫无生气。他的双手也是命运的一种表征吗？那他的右手意味什么，两个人两败俱伤的残局吗？ 如果他把能给的都给他，如果他尝试把感情也给出去的话…… 这一会，秦寄已经抬起脸。他说：“你别后悔。” 萧玠说：“不后悔。” 秦寄眼中出现一种复杂莫辨的内容，他突然说：“那个晚上，你爹来找过我。” 萧玠意识到他说的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平静片刻后，说：“没关系。” 秦寄说：“他很在意你。” 萧玠沉默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搂着秦寄后脑将人抱进怀里。秦寄也回抱他，第一次，他们如此亲密无间、反反复复地抱成一个。 过了好一会，萧玠才说：“我明白，阿寄，我都明白。但我总要知道，你究竟怎么想。你这段时间的态度，只因为这个吗？” 秦寄反而说了另一件事：“你布置的课业里，我读到一个故事。泉水枯涸了，两条鱼困在岸上，它们呵气来浸润彼此，亲吻来濡湿对方。” 萧玠说：“呴湿濡沫，你记得很好。” 秦寄问：“真的很好吗？” 萧玠无言以对。 秦寄说：“他们两个没能害死彼此，我们这么下去，一定可以。” 萧玠默了一会，说：“我知道了。” 秦寄痛哭起来。 这是萧玠第一次听到秦寄哭泣，他以为会委屈无助得像个孩子，结果痛彻心扉得像个男人。这一刻萧玠才意识到，这两年来自己每次濒死的危境给秦寄刻下了怎样的伤痕。为了这振聋发聩的感情，萧玠情愿把自己回馈给他。 但秦寄不能接受了。 这么抱了许久，秦寄擦干眼泪，问：“那只金冠呢？” 萧玠弯腰，从案下把花环取出来。金冠花在夜晚逐渐枯萎，呈现一种残酷的美丽。萧玠重新戴到头上，那股美就轻纱般流泻他一身。 秦寄把他耳发别到后面，陈述道：“我抢到了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在灯烛即将烬的时候，秦寄轻轻推开他。 “但我抢到你了。” *** 一支蜡烛烧完，秦灼又续上另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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